第40章

方童在飛機上就開始各種不舒服,先是心慌欲吐,接着就是燥熱出汗,反正更年期該有的症狀基本全出現了。她想強忍着睡覺的,可心煩意亂,怎麽也合不上眼,只好一杯接着一杯的灌涼水,然後再一趟接着一趟的跑廁所。喬森吓得夠嗆,還以為是座位狹窄空間憋悶的緣故,跟方童商量:“我去問問能不能調到商務艙吧,環境好一些你可能就不這麽難受了。”

“不用,我這就是腳不沾地時間太長了,大腦缺氧而已,你別瞎忙活,我閉眼歇會兒就好了。”方童執意不肯喬森費周折,她找空乘服務員要了一條毯子,脫鞋,蜷腿,整個人縮進座位裏。

沒想到真的睡着了,夢裏果不其然沈安沉又來打擾,方童看到他病得一塌糊塗,孤零零的躺在病床上。方童心急火燎,可怎麽也找不到病房的入口,她繞着屋子跑了好幾圈,還是只能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安沉幹着急。正在此時,她聽到沈安沉一聲挨着一聲喚她的名字,聲音中的無助與痛苦,只有方童一個人能聽懂。她猛的睜開眼睛,伸手在空中一抓,喊道:“我在這兒呢,安森,我在這兒呢。”

眼前浮現的,是喬森的臉龐,喬森輕輕撫摸着方童的短發,低聲說:“怎麽了?做惡夢了?我看你睡得直皺眉頭就想叫醒你的,誰知道反而吓了你一跳,不好意思。”

雖然他沒說什麽,但他臉上分明是有幾分不快的,方童擦了擦額頭上冒出的冷汗,對喬森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現在飛機一定還沒離開中國,這裏有他下的魔咒,我得逃出去才行。”

“這不怪你,傻姑娘,我比誰都希望你是一個念舊情的人,這樣,你才不會把我忘了。”喬森把掉在地上的毯子重新披在方童身上。

方童在飛機上的這幾個小時,沈安沉也沒消停,他恍恍惚惚的開車回到醫院,溫媽媽已經手術完畢轉回病房了。他和溫亞霓一起陪着溫媽媽度過最初幾個小時的危險期,看到溫亞霓哭腫的眼睛和疲憊的神情,沈安沉便讓她回去休息了。他自己坐在病房的沙發上,依靠翻看手機上和方童曾經的聊天記錄打發時間,他們真的那麽親密過嗎?或者說,他們真的分開了嗎?

沈爸爸和沈媽媽接到消息後,火速訂了機票,第二天的下午就到了北京。沈安沉親自開車去接他們,他昨天剛剛來過,觸景生情,沈安沉簡直想對着大廳竭盡全力的喊幾聲,總覺得大約只有那樣才能将埋藏在心裏的思念和糾結發洩出去,不至于活活憋死。

沈媽媽上了車就開始唉聲嘆氣,感慨溫家母女的不幸,沈爸爸倒是慣有的沉默,沈媽媽叽裏呱啦的講了一大堆,讓沈安沉照顧他們母女的生活。等到沈媽媽安靜下來,坐在副駕駛的沈爸爸回頭看了太太一眼,這才對沈安沉說:“Eric,你考慮過跟佩妮結婚嗎?Alice如今狀況糟糕,肝癌晚期幾乎是每個醫生的噩夢,我想她已經時日無多了。Alice在這個世上,只剩下一個挂念,我覺得我們必須讓她放心,你的想法呢?”

沈安沉慌亂中一腳踩在剎車上,車子驟然停下,車上的人随着慣性七扭八歪。沈媽媽還沒坐穩就探身俯在沈爸爸座位後面,贊同的說:“你怎麽想到的?Sorry,我就只會大呼小叫,反而是你更細心一些,這是最好的辦法,要不然Alice絕不會自己提出,再說佩妮和Eric也到了應當結婚的年齡。”

“我暫時不能跟佩妮結婚。”沈安沉脫口而出,沒有一絲猶豫。

“Eric,這難道不是咱們早就講好的事嗎?況且你跟方小姐也分手了,哦,對了,是不是因為方小姐?”沈媽媽又轉向沈安沉。

沈安沉把車子停在路邊,一字一句的對沈媽媽說:“方童和我之間的事,由我自己來處理,我不希望你們再去找她,我說這話是認真的,還有,關于佩妮……你們,你們再給我點時間,我現在真的不能跟她結婚。”

“我尊重你的決定,也相信方小姐那麽善良真誠的姑娘,不會言而無信的。”沈爸爸攔住還想繼續追問的沈媽媽,只說了這些話。

沈安沉去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程凱叫到辦公室,方童的手機到了德國就處在停用狀态,他打給瑞克萊柏林總公司的人事部門,得知方童還沒有去報到,她有一周的準備期,所以他們也不能提供任何聯系方式。沈安沉急得團團轉,他不确定方童是不是住到他安排好的房子裏,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帶上那本通訊錄以備不時之需。

“她挺好的,沈總您就別惦記了,她的手機號碼……我跟您說實話吧,童童叮囑說不讓我告訴您,哎呀,我也為難啊,不過她真的挺好的,吃穿住行也沒有不順心的地方,都挺妥當的。”程凱死活不肯把電話號碼透露給沈安沉。

沈安沉的性格,應當發火的,可他沒有,他懇求道:“程助理,我不會去打擾方童的,但是我必須知道她在哪裏,必須知道她的聯系方式,我不打給她,也不去找她,我保證。”

程凱抓耳撓腮,他狠不下心來拒絕,躊躇許久,一跺腳把號碼寫在便簽上遞給沈安沉:“您千萬信守承諾,不要跟方童聯系啊,假如她和喬森能夠在一起,我想,對她不是壞事。您總有一天要組成自己的家庭,也不想看着方童孤苦伶仃吧,您都邁出這一步這麽久了,她好不容易才嘗試着伸伸腿,您可不許把她再拽回來啊!”

方童如同程凱所說,在德國的日子還是不錯的,她和老徐就住在沈安沉提供的房子裏,老徐不明就裏,拍着手跟方童說:“你瞧,老外就是大方吧,我在國內都沒住得這麽寬敞,你看你看,還有洗碗機呢,哎呦,你看這個,是不是吸塵器啊?”

方童看着她歡快的樣子苦笑,她其實不想接受沈安沉的恩賜,喬森提前向朋友借了房子,下飛機後就要帶着方童和老徐過去的,方童竟鬼使神差的把鑰匙從口袋裏掏出來,對喬森說:“公司給我們提供住宿了,我們還是住到那裏吧。”

她在想自己潛意識裏或許還不願離開沈安沉,好吧,就像以前跟程凱說的,拔了牙還得适應适應留下的窟窿呢,更不要說這麽大一個人從自己心裏連根拔起。喬森何等聰明,他即使沒有從方童臉上找到蛛絲馬跡,也知道這套房子應該與沈安沉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他未動聲色,而是幫着方童和老徐把東西安置好,又帶着他們到附近的超市轉了轉,買了日用品,臨走時,他對送他出門的方童說:“童童,中國很大,德國也很大,你在中國可以忘掉一個德國人,在德國也可以忘掉一個中國人的。”

溫媽媽的病情初步得到控制,她強烈要求出院回家休養,醫生建議留下來,定期做腹水循環,來降低門脈高壓和維持足夠的營養。但溫媽媽執意不肯,她想用有限的時間來陪伴自己的女兒,她更想在家裏而不是在醫院內度過餘生。

沈安沉沖了蛋白粉遞給溫媽媽,趁着她心情好的時候勸她:“阿姨,我們還是治療一段病情穩定了再出院好嗎?這樣佩妮也會放心些。”

“Eric,我們在這間醫院裏待了多久了?我從德國來到北京以後,前前後後,就沒離開過這裏,我不想給你們最後的回憶都是白色的牆壁和床單,Eric,我知道你會理解我的。”溫媽媽微笑着,仿佛他們在談論的不是生病,而是在拉家常。

沈安沉怎麽會不理解呢,他曾無數次的設想過自己的彌留時光,他的要求不高,屋子裏有熱哄哄的暖氣,音響裏飄出淡雅的音樂,他坐在色彩斑斓的搖椅上,方童就守在他的身邊。他會牽着她的手,讓她枕在自己胸前,他想在自己心髒停止跳動的時候,還能感受到愛人的心跳。沈安沉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恐懼死亡,他不是怕與這個世界告別,他怕的是不能如願以償,擁着方童閉上眼睛。

方童開始工作了,喬森卻不着急求職,他忙着幫方童适應新的環境。他教她應用德語軟件,和她做口語練習,方童和老徐去上班的時候,他就為她們準備晚餐,蔬菜沙拉,水果披薩,香草烤土豆,蘑菇醬意面,還會烤全麥面包。老徐默認喬森是方童的男朋友,她對喬森贊不絕口,總是以過來人的口吻說,珍妮你撿到寶了,喬森這麽好的男人,大姐一看就覺得可靠。

生活是安逸的,方童整天的昏昏欲睡,她看着老徐上蹿下跳,只要有時間就到附近的超市或商場掃蕩,買到特價或打折商品更是興奮,恨不得立刻打包寄回家給她老公和兒子。方童懶得折騰,她就在家裏窩着,她的頭發長了,也不去剪,拿個卡子随便弄弄,倒也不難看,德國人顯得成熟,和她年紀相當的同事,都覺得她是小孩子。

老徐不在,喬森又來了,他買了冰淇淋和甜點,方童吃完了,嗦了嗦了手指,從錢包裏數出五百歐放在桌子上,對喬森說:“你當免費導游和翻譯也就算了,不能還額外搭錢吧,你把這些收起來,也不知道夠不夠,不夠的話我也不多給了,就當你友情贈送的吧。”

喬森笑了笑,沒碰鈔票,雙手插-在口袋裏,調侃道:“只給生活費嗎?可是我還在做家庭助理和德語家教,勞務費不給嗎?”

“幹滿一個月再說吧,不都是需要試用期嘛,你別斤斤計較哦,這是德國,你總得給外國人一些優惠待遇吧?”方童把錢疊好,塞進喬森挂在衣架上的外套裏。

“謝天謝地,唯一使我感到欣慰的是,你終于記起來兌換歐元了,看來真是長大了。”喬森沒有再推讓。

這是沈安沉放在盒子裏的歐元,總共兩千,方童花起來得心應手,從沒覺得有心理負擔,但是吃了喬森半個月的飯菜,她就如坐針氈了。她對自己說,看吧,還是那個窟窿在作怪,你們容我再舔兩天,我就快把他忘了,這就快了。

溫媽媽還是出院了,沈家父母沒有回香港,而是留在了北京,為了讓他們高興,沈安沉盡量減少應酬,下班後大多回去吃晚飯。溫亞霓不顧反對,堅持辭掉工作,專心陪着溫媽媽。她是從內心成長了,那種細致和體貼,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對沈安沉,她也更加依賴,方童這個禁區,再沒有人提起,溫亞霓既不追問也不打探,就好像這個人從沒出現過一樣。

晚飯後他們圍在客廳裏看電視,沈媽媽指着屏幕說:“快看,人家的廚房好溫馨的,哪裏像我的,又悶又油,還沒做飯就心情不佳了。”

“是啊,真漂亮,佩妮,你和Eric也把廚房裝修成這個樣子吧,就裝修十六樓那一間,做你們的婚房,好不好?”溫媽媽随口說完,看着兩個年輕人。

兩個人的反應迥然不同,溫亞霓是羞紅了臉,低着頭腼腆的說:“行呗,其實我都不介意的,現在的裝修風格我也很喜歡啦。”沈安沉則是如臨大敵,他想扯開話題的,可溫媽媽又接着說:“嗯,好,那麽就交給Eric來處理吧,他也許會有更妙的主意呢。”

沈安沉覺得不能再緘默不語,他頭皮發麻,腦袋漲漲的,話剛滑到唇邊,就被敏感的沈媽媽察覺了,沈媽媽怕他激動之下讓兩家人難堪的,趕忙替他掩飾:“佩妮,Eric是不想委屈你呢,畢竟這裏不是新房子,用來做婚房是不是不恰當呢?”

溫亞霓見話已至此,索性不在拘謹,她直截了當的說:“阿姨我怎麽會在意這些呢,只要是和Eric在一起,那麽不要說住在舊房子裏,就是露宿街頭我也願意的。”

沈安沉站起身,跟誰都沒打招呼,徑直往外走。沈媽媽在後面叫他:“這麽晚你到哪裏去,大家讨論的熱火朝天呢。”

他走到停車場,鑽進車裏又不知道該去哪裏,他打開天窗,望着漆黑的天空吸煙。有人輕輕的敲了幾下車窗玻璃,是溫亞霓,裹着厚厚的披肩,調皮的扮了個鬼臉。她也坐上來,把手裏的一個蘋果扔給沈安沉,沈安沉接住了卻沒吃,放在手裏握着。溫亞霓歪着頭挑挑眉毛:“不喜歡我們的話題嗎?要不然咱們換個你感興趣的?”

“佩妮,你先回去好嗎?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沈安沉沒有掐滅香煙。

溫亞霓流露出不悅,她咬着嘴唇瞪着沈安沉,語氣也沒有了先前的溫柔:“Eric,你是想用冷漠來和我抗衡嗎?三年前從教堂回來的路上,你就是這樣對待我姐姐的吧?現在如法炮制,是想我成為第二個受害者嗎?”

沈安沉沒有料到她的刻薄,他板起臉,也是言辭不善:“我沒有心情吵架,佩妮請你控制好情緒。”

“我為什麽要控制?難道不是你應該控制自己嗎?方童跟你分手了,你們是永遠不可能再相交的平行線,Eric,我們明明可以相處得很好的,你為什麽要把事情弄成這個樣子?”

“這和方童沒有關系,你不要提起她的名字。”沈安沉的臉色愈加陰沉。

“為什麽不能提起她的名字?Eric你還忘不了她是不是?你清醒一點吧,這樣折磨我又折磨你自己有意思嗎?方童現在不是你的女朋友,以後也不會是,她早晚要嫁給別人,你再怎麽不舍她也得從你的生活裏徹底消失!”溫亞霓差不多是在吼叫了。

她早晚要嫁給別人,是的,她正在做什麽呢?和喬森挽手逛街嗎?煮白米粥跟喬森共進晚餐嗎?還是貼着額頭竊竊私語呢?沈安沉覺得自己要發瘋了,他的嫉妒心瞬間爆發了,而且是一發不可收拾。他好似看到喬森在皎潔的月光下,單膝跪地,向他的姑娘求婚,那枚亮閃閃的鑽石戒指,就要環住方童的無名指。

沈安沉用力推開副駕駛側的車門,嚴厲又急躁的對溫亞霓說:“你下車,佩妮,你下車。”

溫亞霓還沒有見過這麽兇的沈安沉,她頓時軟下來,聽話的下了車,又小心翼翼的問沈安沉:“Eric你沒事吧?我剛才口不擇言,你沒事吧?”

沈安沉理也沒理她,他發動車子,盲目的開出去幾公裏,周圍的景物逐漸陌生,他停下來掏出手機,顫抖着按照程凱告訴他的號碼給方童撥過去。鈴音響了兩次後,終于接通了,可傳來的卻不是他朝思暮想的那個聲音,這是一個男聲,他沒猜錯的話,是喬森。

德國與中國相差七個時區,所以柏林時間比北京要晚七個小時,北京的夜間十一點,是人家的下午四點鐘左右。沈安沉在德國那麽久,怎麽會不知道還有時差呢,可他是真的暈了,完全忘記這件事,他一心想着都已經半夜三更了,為什麽喬森還留在方童家中?喬森不斷的說着“hello”,沈安沉聽到第三個“hello”時,從頭到腳的炸開了,他摁斷電話,馬上打給了秘書。

“幫我訂一張到柏林的機票,對,最快的,沒有頭等艙也可以的,夜間航班也可以的,我只要求盡快,其他的都無所謂。”

作者有話要說:  聖誕快樂我的小夥伴們!

☆、情不自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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