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此時的柏林,天氣已經轉暖,方童脫下臃腫的外套,穿上一件灰色的連衣裙,其實還是有些冷的,她又裝模作樣的披上一條寶石藍色的大圍巾。頭發差不多長到齊耳,方童把它弄得足夠蓬松,散碎的留海兒垂下來,正好在眉上,煞是好看。沈安沉的手掌滑過她的發梢,對她說:“留長吧,不許再剪短了。”
“為什麽?我這樣不漂亮啊?”方童雙手托腮,對着他眨眼睛。
沈安沉神情自若的說:“結婚時還是長發的新娘更好,你就不要标新立異了。”
“啊?結婚?新娘?你怎麽又來了?不都跟你說了嘛,不要總給我畫餅充饑。”方童噼裏啪啦的打了沈安沉好幾下。
“童童,假如我向你求婚你敢答應嗎?”沈安沉捉住她的手。
方童皺眉思索,一本正經的說:“那個,那個,咱實話實說啊,要是在德國我就敢,不過早晚要回到北京面對一切,到時候我就敗下陣來了。對方的陣容太強大,三女一男,有老有少,我就孤軍奮戰,打死我也沒底氣啊!”
“我根本不需要你奮戰,我的事情我會自己處理,這些都與你無關,童童,我想厚着臉皮讓你給我時間,你只要不後悔,也不退縮,只要原地站着,等我解決好一切去找你就好了。”
“安森,你說這話我一點兒都不感動,我不要原地等着,也不要孤軍奮戰,我跟你并肩作戰。”方童剛說完,沈安沉就把她攬進懷裏。
“那好,不許逃跑,不許後退,無論将來發生什麽都不許離開我,方童,你怎麽才能知道我有多需要你呢?”他們四目相對,額頭抵在一起。
方童抓起沈安沉的手咬了一口:“我看你再敢不來追我的,我說分手你就同意,我說去德國你也不阻攔,沈安沉你再當懦夫休怪我翻臉無情!”
晚上他們選了一家很有特色的餐廳,沈安沉看過菜單剛點了一個脆皮豬手就被方童叫停,她能看懂的德語有限,但是旁邊配的圖片可是一清二楚。她把菜單奪過來,對沈安沉說:“這麽油膩的東西你連看看的資格都沒有,以後你的飲食起居一律不能自己做主,我給你點餐就OK了。”
她把圖片看了一圈,然後為沈安沉選了一籃黑麥面包,一份蔬菜沙拉配烤腸,還有一碗貌似是各種蘑菇做的湯。然後大手一揮,又為自己安排了豐盛的大餐:醋焖牛肉、鳟魚片,土豆沙拉,再來一紮正宗的德國黑啤。
沈安沉看她忙活得不亦樂乎,佯裝愠怒的質問:“方小姐你這樣是不是很沒道德呢?怎麽我面前這些好像別人吃剩下的,你面前那些就像接待貴賓的呢?這樣我還怎麽咽得下去啊,你能不能體諒病人的心情?”
“哎呀,我是為你好啦為你好,快快,端起你的湯碗,跟我的啤酒杯碰一個。”方童呲牙壞笑。
沈安沉不緊不慢的把手裏的面包塞進嘴裏,嚼完後對方童說:“方小姐稍後自己買單吧,咱們AA制了。”
方童差點兒把口中的啤酒噴出來,她敲着桌子瞪着眼:“葛朗臺你知道不?你就是吝啬的老財主!不行,我還得再來一杯啤酒壓壓火,反正我分文沒有,要不然你就把我留在異國他鄉刷盤子還賬吧!”
“德國餐廳對女侍應生的要求很高的,我給你總結一下,至少達到三個标準,個子高,胸部大,還得會德語,你看你符合幾點吧?”沈安沉得意洋洋的喝着湯。
“老沈,我正式通知你,往後咱們不光吃飯AA制,睡覺什麽的更要貫徹這個原則哈!”方童拍拍沈安沉的肩膀。
沈安沉頓時敗下陣,讨好的說:“童童,我糾正剛才的說法啊,瘦小、單薄、毫無語言天賦的在這裏才最受歡迎呢。”
方童噗嗤笑出聲:“你怎麽把我的缺陷總結得這麽到位呢?這回好,我想不生氣都難了。”
飯後沈安沉帶方童去了柏林國家大劇院,那裏有氣勢恢宏的歌劇表演,方童聽不懂人家慷慨激昂的在唱些什麽,不過過程還是蠻吸引人的,聲線也細膩好聽。她就看着一群人在舞臺上跑來跑去,演到一半,新鮮感褪去,方童坐不住了,她打了個哈欠,對聚精會神的沈安沉說:“門口有賣爆米花的嗎?你給我買一份我提提神兒。”
“還不如不給你買票了呢,直接拿現金去外面買兩張盜版光盤讓你回家躺在床上看多好,還能邊看邊查字典。”沈安沉譏笑她。
方童被他逗樂了:“哈哈,這麽需要耐心和修養的事我确實做不來,而且還那麽貴,有這錢我在北京買盜版光盤都得老板出來親自接待,當場就升級我為VIP,以後再買直接九折,你信不信?”
沈安沉彈了一下她的額頭:“你給我老實待着吧!”
晚上他們決定到沈安沉的酒店去,老徐兩天前和部門同事到鄰近城市出差,這是她千辛萬苦争取到的機會,她興高采烈的對方童炫耀:“珍妮,看我厲害吧,旅游都不帶花自己一分錢的,省下來給我兒子買個電子産品回去!”但今天她就要回柏林,方童拿了幾件換洗衣服和簡單的洗漱用具,就跟沈安沉到酒店去了。路上她給老徐打電話說她要夜不歸宿,老徐特八卦的說:“哦,好好,替我跟喬森問好哦。”
方童吓得趕緊跳離沈安沉身邊,她對着話筒壓低聲音:“不是喬森啦,你別瞎說,是我男朋友從國內來看我了,就這兩天,很快就回北京。”
在柏林的生活與他們在北京時不同,在這裏似乎更放松更惬意一些,他們都換上舒适簡潔的衣服,方童素面朝天,沈安沉也脫下皮鞋西裝,他們牽着手漫步在柏林黃昏的大街上。人來人往,車輛穿梭,繁華的都市此時對他們而言,卻更像是談情說愛的魔幻之城,這裏只有相親相愛的他們兩個,沒有煩惱也沒有顧慮,日子太美好了。
方童與喬森一起去超級市場時,方童總是跟在他的身後,走過一排排貨架,喬森往往念念有詞,這個可以用來煮湯,那個可以烘焙餅幹。他把選好的東西舉到方童面前,方童就點點頭:“好,就買這個。”
可是跟沈安沉在一起,就截然不同了,方童總是鬥志昂揚的,她一路走一路拿,購物車很快就鋪了慢慢一層,沈安沉看她仍然興致不減,提醒她說:“是不是買的太多了?你幾個男朋友啊,貌似只有一名,還是就剩半個胃的吧?”
“便宜啊好不好?你看,歐元的好處就在這裏了,這麽大的菠蘿還不到兩塊錢呢,我花一百塊就能買滿滿一車。”方童搖頭晃腦。
“那下次我還是帶你去韓國吧。”沈安沉吹了聲口哨,哭笑不得。
從超級市場出來,他們每人單手抱着一個大袋子,另一手牽在一起,太陽從他們身後照過來,他們的影子被映在地上,一高一矮,脈脈交織。方童停下腳步,仰着臉對沈安沉說:“我累了,快親親我給我力量。”
沈安沉笑了笑,想要把方童手裏的東西接過來:“我就說不用你幫忙的,袋子很沉呢,誰讓你逞強來着。”
“不要啦,我來就行啦,你哪有多餘的手。”方童固執的轉身躲開。
“快給我吧,我一只手拿一個剛剛好,你聽話!”
“你還要拉着我呢,安森,你手裏有啥都可以丢掉不要,就是別放開我,你要記住啦!”方童羞赧的紅了臉。
沈安沉心裏暖洋洋的,他認真的吻了方童,就在熙熙攘攘的柏林街頭。他們無所顧忌的宣洩着內心的情感,在這裏,在柏林,無須再壓抑,也無須再克制,方童覺得半年以來,堆積的對沈安沉的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她那些憤怒無非是嫉妒,她那些冷漠無非是絕望,她愛沈安沉,原來遠遠比她所能想到的要多得多,她以為自己在不斷逃離,原來只是原地盤桓。
房間裏燈光柔和,氣氛更是旖旎的,方童在衛生間裏半天不出來,沈安沉敲了幾次門,她都說還沒有洗完澡呢。十分鐘後,沈安沉終于坐不住了,他走過去硬是拉開門,方童正站在鏡前,她的頭發還是半濕的,穿着樣式誇張的卡通睡衣。看到沈安沉闖進來,方童委屈的埋怨道:“不帶你這樣的,怎麽這麽沒有紳士風度呢?”
“都快一個小時了,你在裏面不悶嗎?為什麽不出來啊?”沈安沉不顧方童在懷中掙紮,打橫将她抱出去。
方童坐在床上,沮喪的說:“沈安沉我恨死你了,來柏林這麽突然,弄得人家措手不及一點兒準備都沒有。這種氛圍下我應該穿絲質的白色吊帶裙,裏面配性-感的黑色內衣,發梢滴水,烈焰紅唇,一回眸就讓你神魂颠倒才行,可現在怎麽是這個樣子呢,跟我想象的一點兒都不一樣。”
“傻孩子,為這個糾結呢,你又不是靠容貌和身材取勝的。”沈安沉指指方童睡衣胸前趴着的棕色大熊。
“你,你……沈安沉你給我滾出去!”方童惱羞成怒,暴跳如雷。
沈安沉到衛生間取了條幹毛巾,蓋在方童的頭上輕輕搓揉,擦完後啄了啄她的臉頰,說:“在香港時,你被淋成落湯雞,求我搭車狼狽不堪;在北京時,你脫下鞋子扔到我身上,光着腳走回辦公室;還有我到柏林後,你橫眉立目,不留情面的拒我千裏之外。童童,其實不需要你回眸,也不用你紅唇,就算是那些最糟糕的時候,我也已經神魂颠倒了。”
方童表情詭異的看着沈安沉,忽然跳起來向他撲去,沈安沉沒站穩,慌亂中倒在床上。他的左腿打着彎,被方童壓得生疼,挪也挪不開,沈安沉笑着說:“方大俠這是要幹什麽?我提前投降成不成?”
“不成呗,我警告你哦,你這套招搖撞騙的把戲只許對我使,要是被我發現還敢對別人甜言蜜語,分分鐘結果了你!”方童說完,手掌在他頸上一滑,沈安沉抓住她的手腕,翻身扭轉局面,方童笑着喊道:“德語的救命怎麽說來着?我怕英語在德國不好使。”
“眼下什麽語都沒用了,你還是選擇閉嘴不語吧!”
清晨沈安沉醒來,看到趴在旁邊瞪着他的方童,他眨眨眼剛要開口,方童就捂上他的嘴:“不要說話,你安靜的樣子特別迷人,我再欣賞欣賞。”
沈安沉在她手背上打了一下,“我想說的是,作為瑞克萊外派到柏林總公司研修的職員,方小姐你已經曠工幾天了?既辜負了領導和公司的信任,又留下了不良記錄,你打算怎麽補救啊?”
“啊!啊!我完全忘了,壞了壞了,大事不好,早上老徐給我打電話,我怕吵醒你就沒敢接,哎呀,肯定是問我為什麽不去上班的!你害死我了,要是在國內我還能信口雌黃瞞天過海,可這是德國啊,就我這口語水平怎麽跟人家編瞎話啊,我完了我完了!”方童連滾帶爬的跳下床,蓬頭垢面的就要往外跑。
沈安沉雙手枕在腦後,慢條斯理的說:“北京分公司的總經理到柏林出差,員工陪同一下也是應該的,你昨天在衛生間裏抓耳撓腮的時候,我跟他們打過招呼啦。”
“哎呦,幸好幸好,安森,你的價值總算體現出來了,我都忘了你是我老板了。”方童手撫胸前,連做好幾個深呼吸。
去吃早飯的路上,方童喋喋不休的控訴酒店飯菜如何油膩,對沈安沉如何不利,沈安沉的手機就響了。方童偷偷瞥了一眼,是溫亞霓,她心裏頓時不痛快了,臉上也是藏不住的懊惱。沈安沉接聽後便一直聽着對方絮語,只是偶爾的回答“是”或“不是”,等挂斷了,他對方童說:“溫阿姨情況不好,病情反複了,昨天剛進了重症監護病房,目前挺兇險的,我可能要回北京了,童童,咱們吃完飯就回去整理東西吧。”
他們到公寓裏拿行李箱,老徐把屋子收拾得幹淨溫馨,床頭有她一家三口的照片,還有來德國後她自學德語用的書籍和筆記本。方童往箱子裏裝着衣服,弄到一半,她動作越來越慢,最後停下來。沈安沉看她神情不對,問她:“怎麽了?在想什麽?”
“安森,我不想回北京了……”方童示意沈安沉別急着發脾氣,她悠悠的說:“你先聽聽我的理由好嗎?一是我不想半途而廢,老徐這麽大年齡都能抛家舍業的安心學習,我才來了兩個多月,而且都是心不在焉的狀态,簡直是浪費公司資源,對不起瑞克萊也對不起我自己的時間;二是畢竟咱們還沒想好對策,溫阿姨情況又不樂觀,這絕對不是奮力抗争的好時機;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回到北京你肯定得和佩妮同心協力的求治溫阿姨,我那麽愛吃醋,你這不是讓我受罪嘛,是不?”
“可我需要你,我得和你在一起。”沈安沉不容置疑的說。
方童在他懷裏撒嬌,嗲嗲的哄他說:“安森,即使咱們分手這麽久,我也覺得咱們都是在一起的,這跟空間地域無關的。”
沈安沉簡直不敢相信有一個人可以這麽輕松的将自己說服,他以為像他這麽頑固又偏執的人,永遠不會接受別人的意見。現在他終于明白了,原來無數的原則和底線都是針對旁人和他自己的,到了方童這裏,就行不通了,總之遇到這個人,他就沒轍了。
兩人還在僵持着,門口傳來敲門聲,方童打開門一看,是喬森。她挺意外的,不由自主瞧了沈安沉一眼。喬森倒是很坦然的樣子,他把手裏的蛋糕在方童眼前晃晃:“徐小姐給你打不通電話,又見你沒去公司,就拜托我找你,沒事吧童童?”
“沒事沒事,老徐也是的,一次打不通就多打幾次呗,不好意思啊,麻煩你了。”方童閃身讓喬森進屋。
喬森潇灑的甩甩頭:“沒事就好,那我先走了,蛋糕記得不要空腹吃哦!”
沈安沉等喬森走了,對方童做了個可愛的鬼臉:“我怎麽有點兒後悔答應你了呢?”
機票是沈安沉的秘書從北京給訂的,方童送他去機場,沈安沉一路都心神不寧的。到了機場,方童松開他們一直緊攥在一塊兒的手,對沈安沉說:“安森,咱倆賽跑吧,就到前面的那堵牆,你要是追上我了我就跟你回北京,要是沒追到那咱們就聽天由命。”
沈安沉還沒反應過來,方童已經撒腿往前跑了,沈安沉連忙去追,他的手杖沒起到輔助的作用,反而有些礙事,沈安沉滿頭大汗,眼睜睜看着方童就要到終點。這時方童毫無預兆的停住,轉身望着沈安沉的方向,沈安沉氣喘籲籲的到了,緊張的一把拉住方童。
方童漾開笑臉:“安森,我想對你說,你不要着急,就算我腿腳比你好,就算我跑得比你快,就算我起步比你早,就算你中途有險阻,就算你找不到路,你都不要着急,因為我總會在終點前等着你的,你總是能贏我的,安森,我跟你回北京。”
沈安沉輕輕吻在她額頭,牽着她走到那堵牆面前,伸手觸到,然後對方童說:“我想跟你說的是,童童,就算你講的規則我聽不懂,就算你說出發時我落後了,就算我沒有足夠的能力完成你的比賽,你也不要着急,就在原地等我,至少我總是一直在跑的。所以我不懼怕任何困難和障礙,因為我相信你會等我,也相信我不會半路放棄,咱們總會像現在這樣,一起走到終點的。童童,我尊重你的選擇,你留在柏林做你喜歡的事吧!”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音的封面,很漂亮,為這麽好的讀者點個贊吧!新年快樂親們!
☆、驀然回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