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醫院在夜間也是燈火通明的,沈安沉下飛機後把行李放回公寓,馬不停蹄的就開車趕到醫院。重症監護病房不允許家屬在床前陪伴,大家只好都心急如焚的等在病房之外。沈安沉穿過重重人群看到了他的父母,花甲老人席地而坐,樣子憔悴而狼狽。他爸爸是有輕度潔癖的,而且極其重視個人形象,如果不是累到極限,肯定不能這樣。
沈安沉走過去,這才看到不止他們兩位老人,佩妮和程凱也在,佩妮抱着肩流眼淚,程凱則倚着牆發呆。沈媽媽哭着撲到沈安沉懷裏:“Eric,你太壞了,怎麽能不負責任的跑到德國去呢,我們都難過死了,你又不在……”
溫亞霓表情古怪的瞪了沈安沉一眼,淡淡的說:“我媽媽昏迷前還在喊你的名字,謝謝你在她去世前回來。”
沈安沉把程凱叫到一邊,好奇的問:“你怎麽來了?”
“哦,溫大小姐給我打的電話,她媽媽情況不好,她又沒有別人能幫忙了。唉,我也夠倒黴的,不過誰讓咱心軟呢,都在這兒陪着守了兩天了,沈總,這可屬于特別情況啊,不許算曠工啊,頂多把我年假搭進去,也算我仁至義盡了。”
“謝謝你,程助理,你快回去休息吧。”沈安沉拍拍程凱的肩膀,語氣誠懇。
程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顯得自己挺計較的,臨走前說:“沈總,有需要您随時叫我,那個,伯父伯母年齡也不小了,最好別留下熬着了。”
他走了也就半個多小時,又拎着大包小包的回來了,不僅買了些吃食,還買了一些泡沫墊子,手腳麻利的鋪好,讓沈安沉的父母和溫亞霓坐在上面。溫亞霓從他手裏接過一杯熱奶茶,感激的說:“謝謝,太謝謝了。”
她剛喝了一口就皺皺眉,把杯子推到一邊,程凱細心的察覺了,問她:“怎麽啦?涼啦?不能啊,我一路小跑回來的啊!”
“不是,那個……”溫亞霓有些難為情的說,“我不喝含糖飲料的,Sorry。”
程凱在心裏罵了一句:“靠,窮講究!”轉身又走了,隔了不久,氣喘籲籲的遞給溫亞霓一瓶烏龍茶,溫亞霓看了看他,也沒說話,拿到手裏才發現瓶蓋已經擰松了,她仰頭喝了不少,剩下的揣進懷裏留着。
到早晨時,溫媽媽的病情略有穩定,沈安沉讓他父母回家休息,他和寸步不肯離開的溫亞霓繼續等着。程凱挺講義氣,下了班就過來送送飯,或是幫着跑腿買些東西,他總覺得既然知道了就得管到底,唯恐避之不及的話太惡心人了,他幹不出來。
三天後溫媽媽終于轉回普通病房,沈安沉和溫亞霓都瘦了幾圈,特別是溫亞霓,幾乎脫了形。程凱心想這下解放了,我也算送佛送到西了吧,以後就沒我啥事了,我這幾天浪費了多少汽油錢啊。沈安沉也對程凱說:“這幾天辛苦你了,以後就不用跑了,到病房後就一切妥當了,謝謝你了。”
程凱連聲說:“應該的應該的。”身子卻是漸漸往門外移動,溫亞霓叫住他,也沒有往日的嚣張氣焰了,問他:“能送我回公寓洗個澡嗎?我覺得自己都臭死了。”
他們一起下樓,程凱打開副駕駛側的車門,溫亞霓坐進去後他才上車,見溫亞霓愣神也不系安全帶,程凱好心的探身幫她,誰知溫亞霓反應劇烈,她扭動着身體驚恐的大叫:“你幹什麽?”
程凱趕快雙手舉過頭頂一副投降狀:“別激動別激動,那啥,您把安全帶系好了行嗎?我這車特有安全意識,差一點兒都滴滴滴叫個不停,我怕吵到您呢,真沒有別的意思啊!”
溫亞霓意識到自己多少有些神經過敏,她窘迫的笑了笑,系上安全帶不吱聲了。程凱暗自罵娘,心說現在真他奶奶的好人難當啊,手都沒沾就拿你當色狼了,這要是擦槍走火還不得直接崩了,先殺後審啊。
上樓前溫亞霓又是道歉又是道謝,程凱擺手說小事一樁,腳剛踩上油門要走,溫亞霓又說:“那個,我想再麻煩你一下,一會兒我要是回醫院,坐幾號線地鐵合适啊?我怕到下班時間路面太堵,還是坐地鐵保險。”
“你洗澡如果不太慢的話我等等你,把你送回去呗,反正我還要到那附近接我妹妹回家度周末。”溫亞霓一走,程凱就抽了自己一嘴巴,唉,自己嘴賤吧,還遇到實在人了,得了,繼續當活雷鋒吧。
他以為溫亞霓那種小姐脾氣,肯定得耗個一兩小時才能收拾利落,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她很快就下來了。沒化妝,頭發也是半濕的,程凱不經意的看到溫亞霓的側臉,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不施粉黛的溫亞霓,他咂咂嘴,暗想這丫頭素顏還挺耐看,而且也沒有以往那麽冰冷遙遠了。
沈安沉得有一周多沒去上班了,先是去柏林找方童,又是到醫院照顧溫媽媽,淨忙活私事了。溫媽媽情況穩定後,他和溫亞霓商量着給請了個私人護理,跟溫亞霓一起伺候溫媽媽,這樣大家都輕松了,沈安沉的父母也能寬寬心,不至于每天奔波,否則也不知他們能撐多久,回來一個沒康複再搭上兩個,那就得不償失了。
沈安沉開工後就忙得焦頭爛額,一大堆事等着他指示拍板,案頭的文件夾都快把他埋上了。他顧不上吃飯喝水,從早到晚的處理堆積如山的公事,不是在開會就是在開會的路上,不是在批閱積存的文件就是在等着秘書送新的文件。他的胃又開始不甘寂寞,蠢蠢欲動,一天中總要疼上這麽幾次,沈安沉每天可能會忘記吃飯,但吃藥卻是大事,不敢有絲毫懈怠。
繁忙的工作是逃不開的,但即使再忙,沈安沉也總會計算出時差,在最恰當的時間給方童打電話。方童收起懶散的性格,早出晚歸,雖說沒有老徐那麽努力,但也算對得起自己。喬森找到了新的工作,他依然常來找方童,帶着烤好的面包或是新鮮的水果。老徐無法相信這麽好的男人不是方童的另一半,每次喬森走後她都忍不住一聲嘆息:“唉,珍妮啊,你就是太年輕,這麽好的男朋友你打着燈籠也找不到啦,不懂得珍惜啊!”
方童沒心沒肺的大笑:“徐姐姐,你這話要是讓我原配男朋友聽到了,你這輩子就算交待了,哈哈。”
溫亞霓的工作剛剛有了起色,就迫不得已要辭職了,本來她基本符合晉升的條件,大區經理的頭銜指日可待,可媽媽生病了,有些事雖然重要但還有再來一次的機會,但有些事你一旦錯過就只剩下終生遺憾了。她要去辦離職手續,再把公司的私人物品搬回家,她知道沈安沉肯定沒有時間陪她,就壓根沒同他聯系,直接給程凱打了電話。
程凱最近也是一腦門子官司,他妹妹小采找了個男朋友,是标準富二代,整天帶着程采出去消遣娛樂,名牌包包都買了好幾個了。程凱只有這麽一個親妹妹,他家雖說在小縣城,但父母卻沒有太濃的重男輕女的思想,特別是他爸,簡直就是閨女迷,從小把程采寵到大。程凱對這個妹妹也是特別上心,自打他工作上班以後,就沒再讓父母掏過一分錢,都是他承擔程采的一切費用。
程采也是懂事的姑娘,她知道哥哥還得攢老婆本娶媳婦,自己也不願意心安理得的當寄生蟲,所以偶爾也出去打工掙些零用錢。這次讓程凱警覺的,就是程采大約有三個月沒找他要過一分錢了。起初他忙來忙去的也往心裏裝,後來跟程采通電話,總覺得她支支吾吾的,周末也不怎麽回家住了,自然就起了疑心。他不動聲色,到程采學校門口盯梢兩天,終于把他倆堵個正着。
富二代一看就挺慫的那種,程凱還沒怎麽吓唬呢,他就求饒:“哥哥,我對小采是真心的,沒有別的想法,我會對小采好的,您別打我啊!”
程凱二話不說,直接把程采帶回家裏,又給他們輔導員打了電話請假,程采死說活說,程凱都不為所動。但接到溫亞霓的指示,程凱就沒狠下心拒絕,人家的媽媽危在旦夕,工作又保不住了,這個時候你再推三阻四的,顯得多沒人情味兒啊,再說人家極有可能成為你的老板娘,到時候你想湊過去獻媚都沒有機會,還是早早把握吧!
他幫着溫亞霓把東西放進車裏,溫亞霓心情低落,也不怎麽說話,程凱幹咳一聲,主動打破沉悶:“那啥,你別這樣,就你們這種社會高級人才,還愁丢個工作啊,不過是換個地點,換個時間罷了,再就業手拿把攥的。”
“程凱,謝謝你啊,總是麻煩你。”溫亞霓沒想到他能說這麽體貼的話,心裏也很感動。
“沒事,給你辦事那不就跟給沈總辦事一樣嘛,我還得感謝你給我這個接近領導的機會呢。”程凱腆着臉說。
到了公寓樓下,程凱把箱子搬下來,問溫亞霓:“要不我給你送上去?你看方便不方便?”
“程凱,你,你帶我去喝一杯吧?要是不耽誤你的話。”溫亞霓憋了半天,擠出這麽一句。
程凱趕緊接旨,把箱子又扔回車上,拉着溫亞霓去了一間安靜的小酒吧。溫亞霓喝酒他喝水,兩人都是一杯接一杯,溫亞霓是煩心母親、工作和沈安沉,程凱是煩心程采、程采和程采。三杯酒下肚,溫亞霓微醺,臉上也挂了紅霞,她舉着杯碰了碰程凱面前那壺茶,說:“程凱,你是不是挺看不起我的啊?是不是覺得我脾氣大、人品差還賴着沈安沉沒一點兒骨氣啊?”
“沒有沒有,我發誓絕對沒有。”程凱慌忙豎起三個手指,“不過呢,你也是的,沈總是不錯,可這麽着來回來去的吧,也确實沒勁。不瞞你說,這話我跟方童也講過,三條腿的□□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那還不滿大街都是啊,就是瘸了一條腿的也是一抓一大把的,你說怎麽死心眼的姑娘全他媽的趕在一塊兒了呢?”
溫亞霓被他逗樂了:“是的,我同意,而且舉雙手贊成。”
“程凱,你可能不知道的,你的沈總對我而言,不只是兩條腿的男人那麽簡單。我認識他的時候還是學生,滿腦子羅曼蒂克的幻想,盡管我知道他會娶我姐姐,我還是把他想象成騎着馬來解救我的王子,是我所能勾勒出的一切美好男人的總和。再後來我姐姐去世,我媽媽,他的父母,還有我,都認定我早晚會嫁給他,我以為他也了解的,只不過在等我長大,直到我來北京找他,他牽着方童的手稱她是女朋友,我無法回憶自己是怎麽撐過那一天的……”
“你不會明白,沈安沉不只需要做我的愛人,還要做我的爸爸,我的姐姐,甚至于,某一天,還是我的媽媽。我不能接受跟他最親密的女人不是我,這種心情你是理解不了的吧?有些變态是不是?所有和我有血緣關系的人都要離開我了,但至少他身體裏還有我姐姐的一部分肝髒,他是我最親的人了。”溫亞霓說完,可憐兮兮的哭起來,弄得程凱有些不知所措。
程凱左右為難,糾結很久還是用手撫撫溫亞霓的後背:“那啥,別難過了,我明白我明白,都不容易,都有自己的難處。”
晚上程凱給遠在德國的方童彙報情況,方童陰陽怪氣的說:“老程,我怎麽趕腳着你的立場不太堅定了呢?你可是我的人啊,聽你這語氣有點兒同情外人呢?要不要我再跟你祥林嫂一下,挽回挽回局勢?”
“哎呦,姑奶奶,你快饒了我吧,我這腦容量有限,全都被你們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填滿了,你再給我補貨,我就要炸了。”
沈安沉應酬到很晚,他疲憊的回到家中,洗澡都沒有力氣,直接躺倒在沙發上。胃疼,還是胃疼,也許還有些頭暈,但基本都被胃疼掩蓋了。他唯一感到慶幸的是,左腿沒跟着添亂,沈安沉想喝杯溫水,又懶得起身。他父母自從溫媽媽住院後就搬到樓上和溫亞霓同住了,怕她感到孤單無助,屋裏就剩下沈安沉一個人。
他在沙發上不知不覺的睡着了,半夜裏口幹舌燥,咳得厲害,他暈頭轉向的爬起來,從飲水機接了一杯涼水,仰頭灌下去,把這陣咳嗽好歹壓了下去。他走進卧室,打開臺燈看了看手表,淩晨三點鐘,應該是柏林的晚上九點了吧。沈安沉倚在床上,打通方童的手機,方童接聽後就埋怨他:“這麽晚了你還不睡呢?你不是答應我作息規範嘛?晚飯有沒有吃啊?安森不帶你這樣的,我都說了按照北京時間跟我聯系嘛,你要氣死我啊……”
他捧着手機聽方童唠叨,不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忽然插話:“方童,我想你了,你回來吧!”
“怎麽了?有什麽事嗎?安森,是不是不舒服啊?”方童見他提起這個,心中疑惑。
沈安沉用手捂住話筒,把喉中的哽咽遮住,對方童說:“沒事,就是想你了,說說而已,你自己在那裏好好生活,錢夠不夠花?要吃有營養的,不要總悶在家裏,可以和同事出去玩一玩,這樣才不覺得寂寞,好不好?”
沈安沉果然生病了,他昏昏沉沉好幾天,把辦公室的暖風開到最大,還是凍得瑟瑟發抖。他自己沒當回事,就是咳嗽得實在心煩,他讓秘書給買了止咳藥,也不管什麽劑量不劑量的,吃了好幾粒。程凱陪着他去見客戶,就感覺沈安沉不對勁,他窩在汽車後座打瞌睡,說話也有氣無力的,程凱沒敢多嘴,悄悄把空調溫度調高一些。
談生意時就看不到沈安沉的病态了,他一如既往的生龍活虎,言談舉止風度翩翩。這頓飯一直吃到九點鐘,程凱去結賬,沈安沉去送客,他結完賬也不見沈安沉回來,便出門找他。沈安沉坐在酒店外的臺階上,程凱彎腰問他:“您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啊?”
沈安沉是橫豎堅持不住了,他這麽讨厭醫院的人,這次都沒說半個不字,就點點頭同意了。他試了兩回都沒站起來,程凱拉了他一把,他才晃晃悠悠的站直。程凱怕他摔倒,手也不敢松開,沈安沉擺擺手:“你別離我太近,可能會傳染。”
他的預感真挺準,是肺炎,到醫院時測量體溫,都三十九度四了。沈安沉睜不開眼睛,任着幾個人把他擡到床上,接着就有護士在他周圍忙活,又是輸液又是紮針的,他模模糊糊的好像聽到人家讓程凱去辦住院手續,後面就一片空白了。
打了退燒針的沈安沉漸漸大汗淋漓,他恍恍惚惚的喊了程凱一聲,想讓他給自己買瓶水。衣服濕濕的貼在身上,沈安沉說不出的難受,心裏像燒着團火,也澆不滅也燃不盡。這一宿太難熬了,沈安沉也不清楚自己是睡着了還是清醒着,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喝熱的還是想吃涼的,反正就是一種瀕死的感覺,還得忍受劇烈咳嗽引起的胸痛和頭疼。
“你別扭來扭去的,安心睡覺好不好?咱們聽醫生的話,很快就能康複了,聽話哦,安森。”這是方童的聲音嗎?指定不是,她在遙遠的德國柏林,看來這會兒是睡着了,不然不會做夢的。
額頭上好像有溫毛巾,還有人為自己輕輕的擦着手心和腳掌,黏膩的衣服換成了幹燥舒适的,小腿和胳膊也被她摩挲着。沈安沉喘息着,掙紮着撐床擡起一側的肩膀,難以置信的喚道:“方童……”
“在這兒呢,你起來幹嘛,醫生說你短期內不許折騰,給我躺着吧!”方童的身影在他眼前清晰起來,她的頭發散亂着,手裏端着一個玻璃杯,遞到沈安沉眼前,沈安沉還沒緩過神,他啜了兩口後,一把拉住方童,力量大得吓人。
“你不許走了,方童你不許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驀然回首(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