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捉蟲)
徐玉郎再過幾個月就滿十五歲。陸陸續續地,徐家開始有上門。有些人家的姑娘着實不錯,徐夫人實在找不到理由推脫,可是又不能真的給徐玉郎相看,只得去問徐老爺。
徐老爺捋捋胡子,說:“金陵的生意收攏得差不多了,明年就可以舉家搬到汴梁去。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小心謹慎。再有媒婆來,你就說正在跟我商議,萬事由我做主。千萬不要透出去汴梁的痕跡。”
“是。”徐夫人應道。
這一日,徐玉郎與正興商鋪的公子陳峰吃酒。陳峰叫了繪芳樓的姑娘,徐玉郎自然還是叫了嫣紅。
嫣紅畏寒,八月末的天已經穿了比甲。嫩黃色的短襖配了艾綠色的比甲,倒顯得她有些嬌憨,絲毫沒有風塵女子的味道。
“侬少吃一眼酒。”嫣紅替徐玉郎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今日是怎麽了?”徐玉郎趁着旁人不備,偷偷問道。
“媽媽前日過來,同我講明朝要撥我梳弄。”嫣紅說着,眼圈就紅了。
“不急。”徐玉郎說道,“我回去想想辦法。”
“侬好有啥法子?”嫣紅說着拿帕子替他擦了擦汗,“我勿求別個,哀天侬來好伐?”
“不急。”徐玉郎拍拍她的手,“我總能想出法子的。”
嫣紅聽了這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真個?”她的語氣有些焦急,“侬勿要诓騙我。”
“你們在那兒說什麽悄悄話呢?”陳峰在一邊忽然說道,“酒也不吃了,拳也不劃了。”
“可要罰酒三杯才行。”益祥繡坊的公子付鈞在一邊接了口,“說好了,不許嫣紅代罰。”
立在一邊的小丫鬟心眼活,趕忙端了一壺酒過來。嫣紅剛要伸手,就被徐玉郎攔住了。
“我素來量大,不過就是三杯而已。”
徐玉郎說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在座的人忍不住笑着拍起手,這徐家公子看着清秀,卻是個痛快人。
因為吃酒,徐玉郎沒有騎馬。嫣紅上了馬車之後,徐玉郎才坐回自己馬車。聽着噠噠的馬蹄聲,他有了一個主意。
回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徐老爺跟許夫人都已經睡了。徐玉郎洗漱一番,也躺到了床上,一夜無夢。
第二日,徐老爺在書房看賬房送來的賬本子,就見徐玉郎走了進來。
“玉兒這個時候過來可是有什麽事情?”
徐玉郎點點頭,接過侍女遞過來的茶,就揮揮手讓她們下去了。
“這幾日媒婆不斷,娘親不勝其煩,我倒是有一個主意可以絕了她們上門。”徐玉郎說道。
“說來聽聽。”
“昨日兒子去吃酒,嫣紅說她不日就要梳弄。我不妨趁着這個時候,借這個事情與家裏鬧一場。”徐玉郎說着看了看徐老爺的臉色,見他微微颔首,又繼續說道,“這樣一來,甭說徐家大房那邊找的人家,就是這金陵城的人,應該都不太樂意跟咱們結親了。”
“那你的名聲呢?”徐老爺問道。
“這個身份能用到什麽時候先不說,單說替嫣紅梳弄,不過就是落了個風流名聲罷了。”徐玉郎說道,“過些年,還真有幾個人記得?”
徐老爺點點頭,這确實也是個法子。
“那你打算如何行事”
徐老爺繼續問道。
“之前您就說過,嫣紅梳弄的時候可以替她贖身。”徐玉郎笑着說道,“我不過就是借着您不許我替她梳弄這個借口,一氣之下替她贖了身,讓她回家去了。這麽一來,可就有兩個說法了。有一些人認為我憐惜嫣紅,放她歸家。還有一些人,會認為我不過是給她尋了個身份,過些日子接來做外室或者小妾也說不定。”
“可以。”徐老爺說道,“你跟在我身邊行走這兩三年,嫣紅也算是替你擋了不少事情。就當結個善緣。”
徐玉郎聞言,面上露出喜色。
“多謝父親!興許這事情了結之後,菩薩看咱家仁慈,保佑母親生個弟弟也說不定呢!”
徐老爺點點徐玉郎的額頭,心道若真是應了這孩子的話,可就太好了。玉兒到底是女孩子,總不好耽誤她的後半輩子。
嫣紅這幾日在畫舫魂不守舍,她不知道徐玉郎說的究竟是真是假。她心裏是樂意相信他的,可是理智又讓她不敢太相信他。生怕自己的願望成了鏡中花水中月,更是傷心。
這一日,她正在鏡前發呆,就聽見小丫鬟說徐公子來了,她慌忙站起身,弄灑了一盒胭脂。
徐玉郎一進門,見她一臉焦急,趕忙坐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手。
嫣紅到底在風月場待久了,很是有些手段。她也不問,只遞了個杯茶遞到徐玉郎手裏。
徐玉郎接過來,喝了一口之後,說:“我跟父親說了,他老人家說我年歲小,不好跟那些人一樣。我在家想了又想,不如我替你贖身吧。你日後也是好人家的姑娘。”
“真的?”嫣紅語氣驚訝極了,“勿要诓騙我。”
“自然是真的。”徐玉郎說道,“不過呢,有些事情又要跟你說清楚,免得你日後埋怨我。”
“什麽事情?”嫣紅沒有多想,以為徐玉郎想讓自己做他的外室。
“我家的情況你也略知一二。嫡支那邊總想左右我的婚事,借着你這個事情,我跟家裏鬧一場,再鬧得金陵城人盡皆知。到時候,嫡支那邊就是想左右,估計也沒有姑娘家想嫁我。所以,也算利用你了。你要是願意,我明日就來替你贖身。”
嫣紅愣了愣,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你太好了。”她哭着說道。
徐玉郎把帕子遞給她,說:“怎麽就哭了呢!”
嫣紅滿心感激。她雖然出身樂坊,但是未梳弄前贖身,終歸跟日後從良大不一樣。
“我這是高興。”嫣紅邊哭邊笑,又可憐又可愛。
徐玉郎給她擦了擦眼淚,略有些驚訝地問道:“你會說官話?”
“怎麽能不會呢!”嫣紅露出一抹蒼涼的微笑,“我六歲上被爹娘賣給人牙子。人牙子見我生得好,就把我從汴梁帶來金陵,這鄉音怎麽能輕易就忘呢?不過就是來了之後被媽媽日□□着,日久天長,一口地道的吳語就練了出來。”
“那你贖身後回汴梁爹娘身邊?”徐玉郎繼續問道。他既然替嫣紅贖了身,總要替她安排好一切。
嫣紅搖搖頭,說:“他們能賣我一次,就能賣我第二次。徐公子可知道十年前他們賣我賣了多少銀子?”
“整整二十兩。”嫣紅不等徐玉郎回答自己又繼續說道,“那個時候,我才六歲,就是再能幹,簽了死契,也賣不了這麽多銀子對不對?公子不知,這人牙子,分兩種,一種是給高門大戶尋丫頭的,另一種,就是專往這種地方送人的。他們接了那麽多銀子,難不成真不知道!”
徐玉郎點點頭,說:“那就不回家。我托人給你立個女戶。這官府也跟我家有些交情,我總還能照顧你一二。”
嫣紅想了想,起身去西邊的櫃子捧了一個匣子出來。
“這是我這些年攢下的一些私房,你若是不湊手,就拿走。”
“很是不用。”徐玉郎擺擺手,“我給你買個小院子,但是其他的,可就顧不到了,這些銀錢,你正好留着過活。”
都說幫人幫到底,但是徐玉郎卻覺得,幫人要點到為止。他雖然是利用嫣紅,但是也算是救她脫離這不幹不淨的地方。
嫣紅捧着匣子,輕輕地咬了一下嘴唇,說:“徐公子,嫣紅還有個事情,想求您幫忙。”
“說吧。”徐玉郎覺得她無非就是求自己找個營生,到時候,倒是可以用她的私房,在鄉下買幾個莊子吃出息。
“我剛來的時候,有個老媽媽見我可憐,一直很照顧我。她是這畫舫繡房的,現在年歲大了,眼睛看不清楚。這幾年還能做些繡活,過幾年,恐怕什麽都做不了了。”嫣紅說道,“您也知道,這地方不養閑人,到時候,秦媽媽恐怕就要流落街頭了。”
“所以你想求我也把她贖出來?”徐玉郎有些好笑,他贖一個婆子做什麽!
“秦媽媽沒簽死契。”嫣紅說道,“您只要找個理由把她要走就好,我會奉養她老人家。”
徐玉郎萬沒想到嫣紅如此有情有義,想了想,說:“找個由頭把她叫來我看看,你雖然在這種地方閱人無數,但是終歸年輕,興許看人不準。”
嫣紅高興地點點頭,接着又嗔怪地說道:“什麽叫我年輕,明明我比公子您還要大上一歲呢!”
徐玉郎自己也笑了,嫣紅說的沒錯。
“我這帕子就是跟秦媽媽學的手藝。衣裳也是秦媽媽的活計。你家經營綢緞莊子,倒不如用這個借口請秦媽媽過來,可好?”
徐玉郎點點頭,嫣紅說的确實有道理,這畫舫姑娘的衣裳,其實是整個金陵城最精美、最別致的。
“去請你們媽媽過來。”徐玉郎對着嫣紅的小丫鬟吩咐道。
小丫鬟點點頭,笑着走了出去。
老鸨子魯媽媽正在喝茶,聽聞徐公子有請,還以為是為了嫣紅梳弄的事情。她笑着扶了扶鬓邊的鮮花,帶着渾身的香味兒就走了過去。
“徐公子,好久不見了。”魯媽媽笑着走了過來,“可是為了我們嫣紅的事情?”
“也是也不是。”徐玉郎說道,“嫣紅梳弄,銀子也不少吧,我總要回家跟父親扯個謊才成。我倒是看上了嫣紅衣服上的繡活,徐家有意請繡娘,這位能讓我過來瞧瞧嗎?興許父親一高興,就允了我了。”
嫣紅在一邊聽了直想笑。她以前只覺得徐玉郎憨直,沒想到,說起謊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魯媽媽養了嫣紅這些年,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銀子,總要賺回來才好。她知道嫣紅奇怪,只穿秦媽媽做的衣裳,心道那老貨眼睛也不行了,若是賣個人情給徐公子,也是美事一樁。
“讓秦婆子過來。”魯媽媽吩咐道,“換身幹淨的衣裳,別礙了貴人的眼。”
小丫鬟脆生生地應了,行了禮就走了出去。
秦媽媽素來和善,畫舫的小丫鬟們都樂意跟她說話,是以她沒使銀子,就知道了來龍去脈。
“老奴見過徐公子。”秦媽媽行了個禮,就規規矩矩地立在一邊。
“魯媽媽去忙吧。”徐玉郎說着拉住嫣紅的手。
魯媽媽眼風一掃,明白這位徐公子是為了讨好嫣紅。她笑着點點頭,帶着小丫鬟就走了。
“聽說秦媽媽繡活很好?”徐玉郎問道。
秦媽媽點點頭,并不多言。但是心裏卻有些納罕,這聲音,怎麽聽着這麽耳熟。
“我要給嫣紅贖身,她說想要奉養你,你可願意跟她一起走?”
秦媽媽聽了這話,猛地擡頭看過去,卻正好對上了徐玉郎的眼睛。。她看着眼前這位公子,心裏卻漏掉了半拍。這位,怎麽長得和一位故人一模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順暢,女主在沒揭開身份的時候,指代詞基本都用“他”,特殊情況,或者為了區分,會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