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秦媽媽仔細地瞧了瞧徐玉郎,又看向嫣紅,說:“姑娘說的可是真的?”
嫣紅點點頭,說:“秦媽媽放心,徐公子不會騙我的。”
秦媽媽輕輕地哼了一聲,白了一眼徐玉郎。
“老身在這畫舫待了快十五年,什麽樣的人沒見過。這小子,老身可不太信。”
徐玉郎笑了笑,端起茶杯,這才發現裏面是空的。嫣紅在一邊趕忙給他倒上,說:“秦媽媽見慣了世事,又真心疼我,還請徐公子不要生氣。”
徐玉郎看着秦媽媽,她已經五十多歲了,因為沒有好好保養,頭發已經花白。她的眼睛,渾濁發黃,但是卻露出狡黠的精光。
“無礙的。”徐玉郎說道,“我明日就來給你贖身,這位秦媽媽就是懷疑我,也不過就是一日罷了。況且老人家想的也沒錯,你才這般年紀,又有些天真,很容易就被人騙了。”
“姑娘的私房呢?”秦媽媽忽然開口問道。
嫣紅這下真的笑了。她走到秦媽媽跟前,把自己的首飾匣子碰到她老人家跟前。
“都在這兒呢!”
秦媽媽這才松了一口氣,看來這位徐公子是真心的。不管是收嫣紅做外室,還是過些日子納進門,總比她在這裏過活要強太多了。
“我該走了。”徐玉郎說道,“明日白日我就過來。”
“萬一到時候媽媽獅子大開口怎麽辦?”嫣紅忽然問道。
“那老貨能要多少?”徐玉郎毫不在乎地說道,“一千兩還是兩千兩??況且我跟父親總還是要經常過來的。她惹惱了我,就不怕我換一家畫舫?”
金陵城的商人,談事情都喜歡去畫舫。一來呢,有姑娘助興;二來若是談不攏将在那裏,姑娘們嫣然一笑,就化解了一半;三來就是男人麽,都好個面子,在姑娘面前,也不好急赤白臉。是以,金陵的畫舫,商人是常客。畫舫的媽媽,對他們貢若上賓,輕易不敢得罪。
“那我?”嫣紅語氣有些着急。
徐玉郎見她這般模樣,趕忙開了口。
“你放心,我總不會把你落在這裏。”
嫣紅一笑,送他出了大門。她不好出去,就立在門口看着徐玉郎的背影,直到慢慢消失在黑夜中。
她走回房間,含笑看着秦媽媽,說:“秦媽媽,我不是在做夢吧?”
嫣紅七歲上來到這裏,日日盼着能有人跟話本子裏所說的那樣,替她贖身。沒成想,她真的盼來了這一天。
秦媽媽摸摸嫣紅的頭發,也笑了。
當年,她是這個畫舫最好的繡娘,這一日,她正在房間繡花,忽然聽見門響。她擡頭望過去,一個大眼睛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門口,細長的手指抓着門框,可憐巴巴地看着她。
秦媽媽知道,這是畫坊主人剛買進來的小姑娘。
“有事嗎?”秦媽媽見了這雙眼睛就喜歡上了,天真無邪不谙世事。
小姑娘點點頭,說:“您能給我點吃的嗎?我在習舞,教習媽媽不讓多吃。可是,我好餓。”
秦媽媽這邊剛剛給花魁做了一條百褶裙,她十分喜歡,賞了她不少好吃的。她沖着小姑娘招招手,和氣地說道:“來,我這裏有些小點心。不過說好了,只能讓你略墊墊肚子。要是被教習知道了,咱倆都得倒黴。”
小姑娘點點頭,左右看了看之後,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多謝。”
她雙手接過秦媽媽遞給她的桃花酥,小心翼翼地吃了起來。
秦媽媽見她吃得香甜,又倒了杯茶給她。
小姑娘吃完之後,又喝了幾口茶,輕輕地打了一個嗝,笑了起來。
“多謝這位媽媽。”小姑娘輕聲細氣,讓人憐愛。
“我姓秦,是畫舫的繡娘。你日後若是餓得實在受不了就過來,多了吃不得,一兩塊點心總還是可以的。”秦媽媽說着,輕撫小姑娘的頭發,又細又軟,手感好極了。
“秦媽媽真好”小姑娘眼睛彎彎的,跟月牙兒似的。
秦媽媽嘆了一口氣,這孩子現在這般單純,日後也要深陷在這污淖裏。她見過太多的人,這個孩子,真心不适合這裏。
自從那一面之後,秦媽媽一個月都沒再見到那個孩子,她以為這孩子犯錯被賣了,也或者熬不住逃了,又或者,她已經不在人世了。她這種人,習慣了冷心冷情,對誰都不太上心,偶爾想一想,也就過去了。
有一天,她正在屋裏看着金魚歇眼睛,小姑娘又怯生生地站在門口,手裏捏着一個瓷盒。
“你來啦。”秦媽媽笑着說道,“今日媽媽這裏有一口酥,吃不吃?”
小姑娘搖搖頭,把手裏的瓷盒遞給她,說:“我最近開始學習撫琴,媽媽說我學得好,特意賞了我藥膏。我知道您是針線上的人,肯定會經常被針紮了手指,一定用得上。我省了很久才攢了這麽多。”
秦媽媽摸摸她的臉,這孩子,真是知恩圖報的好孩子。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是這麽奇妙,因為一塊桃花酥,秦媽媽就跟嫣紅結了緣。兩個人相互照應,在這個毫無感情的地方,就這麽活了下來。
“秦媽媽,徐公子說給我立個女戶,買一處小院子。到時候您跟我一起,我奉養您。咱倆好好過日子。”嫣紅笑着坐到秦媽媽跟前。她聲音裏的喜悅,藏都藏不住,“我沒有娘了,您做我娘好不好?”
“好好好。”秦媽媽也有些激動。人老了,都恨不得有個靠。嫣紅這話一說,她後半輩子也算有個依靠了,“咱們兩個人過活,總比一個人強太多了。”
“嗯。”嫣紅也很激動
“那位徐公子可是你之前說過的那個?”秦媽媽問道。
嫣紅點點頭。
“我剛當上清倌人,第一個接的客人就是他。”嫣紅說道,“那時候我倆都小,不過就是我唱曲他聽着,然後兩個人一起吃東西。”
“那位徐公子今年多大了?”秦媽媽又問道。
嫣紅笑了,說:“正比我小一歲。他生日好着呢,臘月初八。”
“确實是個好生辰。”秦媽媽說道。臘月初八,那位可是臘月初一的生辰,日子對不上!
“秦媽媽,您想什麽呢?”嫣紅拉着她的袖子問道。
秦媽媽面上一轉,慈祥地看着嫣紅,說:“我想着啊,等你贖了身,咱們兩個就給繡坊繡帕子,雖然布衣荊釵、粗茶淡飯,但是也比現在強。”
嫣紅高興地應了,眼睛亮晶晶的。
“若是徐公子收你做外室或者納進徐家,你手裏的私房也夠買個小莊子了,我呢就陪着你,一定不讓別人欺負你。”
嫣紅抱着秦媽媽,眼睛紅紅的。若是沒有她,嫣紅覺得自己一定和綠招一樣,老早就跳了秦淮河。
“秦媽媽,我終于可以離開這裏。”嫣紅的聲音激動地有些發抖,顫巍巍的讓人心疼。
畫舫姑娘的閨房,精美無比。嫣紅環視着房間,牆上挂着一幅行樂圖,左右兩邊是一副對聯。房間當中是一個書案,滿滿當當的都是寶硯、筆筒以及各色書籍。西北角放着一架瑤琴,旁邊倚着她慣用的琵琶。
在往邊上看,就是雕工精美的紫檀木窗。那副流雲百福,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窗屜是用軟煙羅糊的,遠遠看去,宛如煙霧一般。
目之所及,皆是富貴。
毫不誇張的說,花房姑娘的房間比一般人家姑娘的閨房還要精美有書卷氣。可是在嫣紅眼裏,這就是一個精美的牢籠,鎖住了一只又一只金絲雀。
徐玉郎回家之後,跟父親講明情況,徐老爺捋着胡子笑了,說:“明日可就要演一場好戲了。”
徐玉郎點點頭,說:“這金陵城的人恐怕有熱鬧瞧了。徐家大房那邊,應該想不到咱們會有這麽一出。”
“是啊!”徐老爺說道,“我過幾日有意去汴梁,想帶你娘親跟你一起過去,若是可以,就不要再回來了。本來一直找不到理由,現在倒是有了,我必須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徐玉郎抓抓頭,也笑了。
“父親,這次去汴梁是為了生意上的事情?”
徐老爺點點頭,說:“我自打出了徐家,就想着離開金陵。先頭在蘇州待了一段時間,可惜嫡支那邊手伸得太長,三番兩次上門,只好又回了金陵。爹爹很多朋友都在汴梁,如果挪過去,大房那邊也好歹會顧忌一些。所以這些年一直慢慢地把重心移到汴梁,我一直兩邊走,也是這個原因。”
“玉兒明白了。”徐玉郎說完又看向徐老爺,“那位秦媽媽,該怎麽辦?”
徐老爺看了眼徐玉郎,心道這孩子還是年歲小要多歷練。可是又忽然覺得悲哀,若是她兄長還活着,這個時候,她恐怕已經開始期待自己的及笄禮了。小姑娘家,就應該每日看書繡花玩耍,多快活。
“嫣紅贖了身,找魯媽媽要個婆子還不簡單,只不過她怕魯媽媽借機會拿着她才央了你。”徐老爺說道,“就說要過來給嫣紅就好。她是個女戶,家裏也不好沒個老人家鎮着。這邊呢,我也會托朋友看着她們,不讓人上門騷擾。”
“玉兒明白,多謝爹爹。”
徐老爺拿了四張五百兩的銀票給他,說:“雖然我覺得五百兩給嫣紅贖身沒問題,但是多帶些銀子總沒錯。不過,別露出痕跡,回頭讓媽媽以為你跟那幫孤老一樣,傳出去,到底名聲有礙。男人風流但癡情是佳話,風流又愚蠢可就個蠢材。”
徐玉郎雙手接過來,說:“多謝父親。”
“那嫣紅也是個好姑娘。”徐老爺說道,“積德行善總沒有壞處。去吧,明日少不得一番唱念做打,我也會去跟你娘親先打個招呼。免得到時候她以為我又在訓你,回頭跟我發脾氣替你出氣。”
“娘親溫柔,不會呢!”徐玉郎說完就起身回自己的院子,“父親也早點休息。”
秦媽媽回到自己的房間。斂去面上的神色,平靜無波地看着跳動的燭火。半晌,她起身從箱子裏翻出一方小小的襁褓,也不知道那個孩子是不是還活在這時間,過得好不好?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事情已經做下了,再想這些有什麽意義?興許那孩子還活着吧,她明日就能跟嫣紅離開這個地方,沒準就是老天爺見她行善積德,給她的福報。
秦媽媽收拾一下就睡了,半夢半醒之間,忽然靈光一閃,她蹭地一下就坐了起來。
從汴梁到蘇州或者揚州,再加上東躲西藏,七日的腳程剛剛好!可是,這位性別不對啊?秦媽媽又想了想,或許真的是巧合吧,自己這些年擔驚受怕,太過草木皆兵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現在特別理解狗子,我也想出去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