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清晨,徐玉郎坐在床上。他打了個哈欠,又揉揉眼睛,這才讓知春上前,幫他穿好衣裳。

“快點,今日跟父親有事情商量,要早點去正院。”徐玉郎吩咐過小丫鬟之後就坐在那裏。小丫鬟上前拿大帕子幫他掩好前襟,又挽好袖子。徐玉郎這才就着小丫鬟捧着的盆子洗臉。

“是。”知春說着,拿過大帕子遞給徐玉郎。

徐玉郎坐在鏡前,讓知春給他簡單地束了個發冠。

“一會兒書房有什麽聲音都不要進去。”徐玉郎說道。

知春點點頭,沒說話。

徐玉郎先去正院給娘親請安,陪着她用了早飯,這才往正院的書房去。

徐老爺正拿着之前莊頭遞上來的賬本子仔細瞧着,間或扒拉一下算盤。他聽見門響,見徐玉郎來了,板着臉把賬本子放下,揮揮手示意書房裏的人都離開。

研墨是最後一個走的,他擡頭看了徐老爺一眼,關上了大門。

“父親?”徐玉郎有些不解。

徐老爺這才斂去面上的嚴肅,笑了起來。

“這話怕被人聽才不要關門,咱們今個兒這話就是為了讓人聽的,怎麽能不關門呢!”徐老爺放低了聲音輕聲說道。

徐玉郎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想好了?”徐老爺指了指窗外忽然開了腔。

“是。”徐玉郎語氣堅定,“既然父親不同意兒子替嫣紅梳弄,那兒子就替她贖身,讓她做個清白人。”

徐老爺看了徐玉郎一眼,拿着書案上擺着的瓷瓶就砸了下去。

“糊塗!”徐老爺喊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怎麽想的,贖了身,好讓她做外室對不對?”

徐玉郎看着那個瓷瓶,差點笑出聲來。這個瓷瓶他知道,當年徐老爺學着人家玩古董,打了眼,花大價錢淘換來一個假的。在庫房存了這麽多年,終于有了用途。

“兒子是真心喜歡嫣紅。”徐玉郎看着青石板的地面,擇了一塊幹淨的地界跪了下去。還不忘拿拳頭砸了一下地板,咚的一聲,疼得他眼淚差點掉下來。

徐老爺看了一眼,伸手點了點徐玉郎,好一會兒把已經到嘴邊的笑聲忍了回去。

“孽子,滾!”

徐玉郎聞言,起身沖徐老爺拱了一下手,斂去笑意,拂袖甩門而去。

“有本事就別回來!”

徐老爺沖着徐玉郎的背影大喊一聲,就癱坐到椅子上。

在門口守着的家丁都唬了一跳,相互看了看,趕忙去請徐夫人過來。

徐夫人正在繡花打發時間,聽見下人來報,急匆匆地扔下手裏的帕子就去了書房。她揮退下人,走到徐老爺身邊。

“玉郎還小,老爺好生管教就好了,怎麽還跟他置上氣了!”

徐老爺看了夫人一眼,眨眨眼睛,就把茶杯扔了出去。

“他今年都十五了還小!氣死我了,收拾東西,我去汴梁看看那邊的生意,還有你,跟那個孽子,一起過去!我可不想見他再惹事了!”

徐夫人這些年被夫君捧在手心裏,冷不丁聽他高聲說話,雖然知道是做給外人看,卻仍舊氣得不行。她一下子就擰住了徐老爺的耳朵。

“行啊你,敢跟我大小聲了是吧!”徐夫人喊道,“都道養不教父之過,你自己的問題跟我喊什麽喊!”

徐老爺雖然被擰着耳朵,心道夫人的演技還真是了得,一點都不似演的。

“慈母多敗兒!”

“反了你了!自己收拾行李去!”

徐夫人說完,也甩門而去,只留下徐老爺摸着自己的耳朵直笑。他這個夫人,這麽多年,還是如此潑辣。

徐玉郎帶着書童捧硯去了畫舫。時近晌午,畫舫的姑娘們才剛剛起床,對鏡梳妝貼花黃。

魯媽媽正倚在榻上吸水煙。她見徐玉郎走了進來,先是一怔,只有就笑了。

“到底是年輕小兒女,感情正好,片刻都離不開呢。”魯媽媽笑着把徐玉郎引到上座,“徐公子今日過來,可是為了嫣紅梳弄之事?”

徐玉郎點點頭又搖搖頭,他接過小丫鬟遞過來的茶碗,放到桌子上,看着魯媽媽,緩緩地開了腔。

“魯媽媽,我想替嫣紅贖身。”

魯媽媽正吸着水煙,被這話一驚嗆了一口。她咳了許久,這才緩過勁來。

“徐公子。”魯媽媽擦了擦咳出來的眼淚,“這日子口,您替嫣紅贖身,就沒想過以後嗎?”

“以後什麽?”徐玉郎故作不知。

魯媽媽喝了一口水,這才把喉嚨裏那股發癢的勁兒壓下去。

“到底是年輕人,做事情不周全。”魯媽媽緩緩地說道,“您好有十五了吧?也快說親了。這姑娘家要是知道您給嫣紅贖了身,誰還敢嫁您啊!”

“她們想嫁我還不想娶呢!”徐玉郎語氣輕松,“您就說給嫣紅贖身要多少銀子吧。”

嫣紅尚未梳弄,是清倌人。這清倌人贖身又跟畫舫一般姑娘不同。一般姑娘算是嫁人,贖身銀子做聘禮,當家媽媽把姑娘這些年的首飾頭面算嫁妝讓姑娘帶出去。

可是清倌人卻不一樣,雖然身價金貴,實際上當家媽媽從她們身上還沒有賺到太多銀子,按着老規矩來,着實讓人心疼。

“徐公子,聽我一句勸。”魯媽媽猶豫了一下,準備跟徐玉郎繼續掰扯掰扯。

“你這老貨話怎麽這麽多!”徐玉郎故作不耐煩,“就說多少銀子吧!這般吞吞吐吐,是怕我掏不起?”

魯媽媽不妨徐玉郎說出這種話來,她吸了一口水煙,又瞧了瞧煙杆,這才開了口。

“我們這畫舫,雖然是拿姑娘們做生意。但是到底也下了本錢,付了心血。先不說買她們回來花的銀子,單說從六七歲養到十三四,吃穿用度,哪一處不要銀子!小姑娘買進來,一個個灰頭土臉小家子氣得很。我還要錦衣玉食地供着,生怕把她們養俗氣了。到了八歲上,就要給她們延師,琴棋書畫樣樣不落。這般精心教養,才能得了貴人的眼不是?”

魯媽媽一席話來,聽得徐玉郎頭大。他揮揮手,說:“到底多少銀子?”

魯媽媽見狀,知道這是跟嫣紅已經商量好了,再找她也沒有什麽意義。她心裏暗自盤算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徐玉郎,不急不緩地開了腔。

“嫣紅是我最喜歡的姑娘,要不然也不會留她到現在。您既然給她贖身,我也真心是當嫁閨女,她的衣裳頭面還有首飾,就全算作嫁妝了。聽您昨日那意思,那秦婆子嫣紅也是要一并帶走的吧,就這樣,一千兩,您看如何?”

徐玉郎本意就是把這件事情鬧大,聽了魯媽媽的話,沉吟了一會兒,說:“可以。不過夜長夢多,今日我就要把嫣紅帶走。”

“痛快!”魯媽媽也笑了,“我這就遣人把嫣紅叫來,親自把她的身契交給她。後面的事情,我可就不管了。”

“好。”

魯媽媽讓小丫鬟去請嫣紅,自己則把眼看着徐玉郎,直看的他渾身發毛。

“徐公子,我可說好了。今日您給銀錢我交身契,咱們就算兩清了。明日我可不想徐家老爺帶人上我這畫舫說我哄他兒子銀錢。”

“這個媽媽放心。”徐玉郎說道,“而且我保證日後若是父親做局,定還是會上您這來。有局子,也會請您這裏的姑娘。”

“那敢情好。”魯媽媽說完,小丫鬟就掀起簾子,嫣紅紅着臉走了進來。

“你這孩子真是命好。”魯媽媽說道,“剛出來就遇上徐公子,還未經事他又替你贖身,可真是交了好運。”

“全賴媽媽教導。”嫣紅說着給魯媽媽行了個禮。

“你這孩子自小重情。今日,我再囑咐你一句,別把一顆心全放到別人那裏。”魯媽媽說着看了徐玉郎一眼,“男人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徐玉郎知道魯媽媽這是在說自己,摸摸鼻子沖着嫣紅笑了笑。

“嫣紅多謝媽媽指點。”

魯媽媽看着嫣紅秀麗的面龐,倒是生出了幾分不舍。

“出了這個畫舫,就不要叫嫣紅了。這個名字,一聽就是從這個地方出來的,不好。”魯媽媽說道,“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你來的時候死活不說自己的名字,最後我也不知道你原名叫什麽。你若是還記得,就叫回本名吧。”

嫣紅搖搖頭,說:“就是不叫這個名字,該知道的人還是都會知道。倒是媽媽給取的這個名字好,比之前的名字好聽多了。”

魯媽媽在畫舫多年,知道被賣到這裏的孩子們多半是恨着家裏的。也就沒再說話,讓小丫鬟收拾了嫣紅屋子裏的東西,自己又拿了一對碧玉镯子遞給她。

“自己留着算是個念想吧。”魯媽媽說道,“這個地方也不好讓你回來看看。”

嫣紅知道這镯子是好物,紅着眼睛行了禮,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就帶着秦媽媽,跟着徐玉郎出了畫舫。她仰頭看看日頭,說:“這麽多年,終于出來了。”

徐玉郎讓捧硯雇了輛馬車,拉着嫣紅跟秦媽媽去了自己之前置辦的小院子。

“你的戶籍,估計後日就得了。”徐玉郎說道,“我看你身契上名字是大丫,本姓于,要改嗎?”

嫣紅看了眼秦媽媽,說:“就還叫嫣紅吧,這麽多年,也習慣了。如果可以,改姓秦吧。”

“秦嫣紅。”徐玉郎念了一句,“倒是個好名字。戶籍改了之後,這房契我也落上你的名字。到時候再找人牙子上門買幾個人,這日子就算過起來了。”

這個小院子只有四個粗使婆子,采買跟管着廚房倒是可以,貼身伺候的活計,她們可是做不來。

“買什麽人啊。”嫣紅說道,“買個小丫鬟就好了,我現在,也用不着那麽多人伺候。”

徐玉郎想了想也覺得嫣紅這話有道理。她離了畫舫,就要開始自己過日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早晨六點就起了。朋友圈不是失眠的就是起得特別早的,好想出門逛街啊!我過年新買的漢服,天天在家穿一會兒,也是太過無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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