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捉蟲)
徐玉郎打量了一下這個院子,他雖然很早就買下它,但是一直沒仔細瞧過。兩進的小院子,規規整整,嫣紅帶着秦媽媽住着,倒也得宜。
“這院子裏不好沒個男仆守院子。”徐玉郎說道,“宋婆子家裏那口子老宋頭,會點功夫,人又忠厚。有他看着院子,應該足夠安全。回頭我把這院子裏下人的身契都給你。”
嫣紅擡頭看着徐玉郎,說:“嫣紅何德何能讓徐公子待我至此。”
她說完這話,眼圈就紅了。
徐玉郎本身是利用嫣紅,被她這麽一說,反倒不好意思起來。
“你我少年相識,這麽多年的情誼,做這些事情,也是應該。”
徐玉郎這話停在嫣紅耳朵裏,卻當他是要日後納自己為妾。她雖然也曾經是好人家的姑娘,但是在風塵裏走了一遭,再想嫁個好人家可就難了。等閑人家都會嫌棄她的出身,若是做了徐家二房,也未嘗不是件幸事。
“多謝徐公子。”
嫣紅說得含情脈脈,徐玉郎卻聽得不自在。他知道嫣紅想岔了,卻也沒有辦法點破,只得先認了。
捧硯從景福樓買了酒食回來,就當是為嫣紅慶賀了。
秦媽媽立在嫣紅身後,卻被她請到桌面上。
“嫣紅小時候若是沒有媽媽愛護,恐怕現在早已經不在人世了。”嫣紅說完,倒了一杯酒,“嫣紅敬媽媽一杯。”
秦媽媽也以為自己餘生會在畫舫度日,到了年老的時候,或許就尋個養善堂過活,沒想到沾了嫣紅的光還能在這金陵城裏落住腳,內心也是激動。
“姑娘敬我這個老婆子作甚,最應該敬的,不是徐公子嗎?”秦媽媽笑着說道。
嫣紅捏着酒杯,看了一眼徐玉郎。見他目若朗星,皮膚白皙,低着頭紅了臉。
“嫣紅多謝徐公子。”她說完之後,一仰頭,就飲盡了杯裏的酒。
徐玉郎見她這般,也飲盡了杯裏的酒。嫣紅趕忙夾了一筷子雲片火腿到他盤子裏,看着徐玉郎吃了,這才又笑着開了口。
“日後你去跟人家講生意,再去那種地方,記得找個能替你飲酒的姑娘。”
“你不說我還忘了。”徐玉郎說道,“父親過些日子要去汴梁,正好借口怕我再惹禍,帶娘親和我一起過去。你這裏若是有事,直接讓宋媽媽上門就好。我也叮囑了朋友,有事情會幫襯你的。”
“知道了。”嫣紅說完又夾了一塊筷子酒釀鴨子到徐玉郎盤子裏,“以前你走了也就走了。今日聽起來,卻有些舍不得。”
“我不過就是跟着父親去汴梁而已,又不是日後不回來了。”徐玉郎笑着說道,“怎麽倒傷心起來了?”
嫣紅也覺得自己在犯傻。
“是我着相了。”
她說完之後,心裏卻想笑。聽聞徐玉郎近日去汴梁不去畫舫,她心下竟然松了一口氣。往日,她可是每每都要叮囑他常來的。可見,這個人啊,在什麽位置想的什麽是完全不同的。
“你跟秦媽媽可想好日後的營生?”徐玉郎問道,“魯媽媽給你的那些東西我也瞧了,俱是好物。你若是不想留着,倒不如賣了它們,用銀錢買幾個小莊子吃出息。”
“也好。不過這就還要勞煩徐公子了。”嫣紅笑着說道,“我這麽多年就待在畫舫,又被媽媽養得過于不知世事,現下出來,兩眼一抹黑。”
“這個無妨。”徐玉郎毫不猶豫就應了,“不過就是請福叔跑一趟罷了,倒是秦姑娘,能信得過小生。”
“這有什麽信不過。”嫣紅說道,“杜十娘識人不清,我可不是那等糊塗人,徐公子待我如何,我還是清楚的。”
徐玉郎抓抓頭,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我在畫舫無事,也跟着秦媽媽學了些繡活。”嫣紅繼續說道,“莊子留着吃出息,平日裏我跟媽媽賣些帕子、繡活,也就夠嚼用了。”
徐玉郎點點頭,心道嫣紅雖然在畫舫多年,卻沒有沾染上那等好逸惡勞的壞脾氣,真是難得。
兩個人又聊了許久。秦媽媽坐在一邊,邊聽他們說話,邊看着徐玉郎。
雖然性別不對,可是這位徐公子像極了那位故人。尤其是他眼角的那顆痣,跟那位的位置一模一樣。他笑起來的樣子,也像極了那位。
秦媽媽想着想着,又仔細地看了看他。十幾歲的少年郎,正是抽條的時候,巴掌寬的革帶襯得徐玉郎纖腰窄胯,清瘦俊美。(1)
秦媽媽端詳了許久,唇邊綻開一絲笑意,自己真是多慮。這世間的人千千萬,總有不相幹但長得想象的。當年冠寵六宮的柳貴妃,旁人都只當是她姿容豔麗,又識情識趣。
實際上,只有秦媽媽知道,那位柳貴妃,像極了先皇後。只不過一個是閣老的女兒,一個是采選來的宮女,八竿子都打不着。
徐玉郎跟嫣紅說着話,轉頭就看見秦媽媽瞧着自己,忍不住笑着問道。
“秦媽媽這是瞧我作甚?”
秦媽媽聞言才回過神來,看着徐玉郎笑得慈祥。
“徐公子今年十五了?”
徐玉郎不明白秦媽媽為何問這個問題,不過仍舊老老實實地應了。
“就快了。臘月的生辰。”
“倒是我們嫣紅還大了一歲。”秦媽媽說着站起身來,“你們先聊着,我去盯着她們收拾東西。”
秦媽媽走了之後,屋裏就剩嫣紅跟徐玉郎兩個人。徐玉郎待得坦然,嫣紅卻有些不自在。即便是在畫舫,她也是被金尊玉貴地養着,一腳出八腳邁,還沒有單獨跟徐玉郎單獨待過。
“還是要讓人牙子跟進上門來。”嫣紅說道,“總是要買個小丫鬟,還是不方便。”
“我名下有個莊子,之前莊頭求着我娘讓他姑娘進了我院子,剛被知春調/教出來,不如我先放到你這裏,如何?”
“不妥吧。”嫣紅說道,“莊頭的姑娘,如何能看得起我這樣出身的主子?到時候奴大欺主,我又因着是你身邊的人,不好打發了,可怎麽辦?”
嫣紅覺得莊頭的姑娘,肯定是存着做徐玉郎屋裏的人心思。
“不會的。”徐玉郎說道,“翠微脾氣很好,眼裏有活也不多話,正好服侍你。況且,我也不過是借你一段時間,到時候你調/教出來人手了,我還是得要回去的。”
嫣紅想了想,說:“也好。那就多謝了。不過,我可有一樣說在頭裏,她若是說了或者做了些不是她該說該做的事情,我可是不留情面的。”
“當然可以。”徐玉郎說着站起身來,“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你收拾得差不多了也早些休息。這些日子,我應該過不來了,有事情,就遣人去徐家找我。”
嫣紅點點頭,把徐玉郎一直送到門口。
“路上小心。過些日子回來了,記得來看我。”她輕聲叮囑道。
“一定的。”
徐玉郎說完翻身上馬,沖着嫣紅笑了笑,就飛馳而去。
嫣紅守在門口,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才轉身走了回去。
秦媽媽看見她進來,笑着說:“我今日仔細見了那徐公子,跟你也算是般配,只不過不知道徐公子那邊,是個什麽想法?”
嫣紅聞言面上做燒。她晃了晃秦媽媽的袖子,說:“歷來畫舫裏的姑娘贖身之後,基本都做了人家的二房或者外室。我呢,應該也不能例外。就算我是個清倌人,也嫁不得好人家。不過呢,咱們先不想這些,把莊子買了,繡活也做上。手裏有了銀錢,說話才硬氣。”
秦媽媽也覺得這話有道理。
“明日無事我就去這金陵城裏轉轉,看看哪家繡坊要繡活,價錢如何,打聽好了再行事。”
“多謝秦媽媽。”嫣紅說道,“我現在這般,也不好出門,只能只能勞煩您了。”
“怎麽是勞煩呢?”秦媽媽愛憐地摸摸嫣紅的頭發,“若是沒有你,我又怎麽能過上這等好日子。”
嫣紅咬了一下下唇,猶猶豫豫地說道:“秦媽媽當真不再去找找家人了?我這裏還有些銀錢,您拿去使人打聽打聽,總是能有些消息的。”
秦媽媽搖搖頭,說:“先頭的主人家遭了難,逃的逃散的散。這都十幾年了,我家那口子,若是活着,恐怕也早就再娶妻生子了。我若是找過去,算什麽?我呢,日日求着佛菩薩,只盼着他後頭的娘子對我兒子好一些也就足夠了。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我的,不就落在你這裏了。即便是親閨女,也鮮有似咱們這般的。”
嫣紅對自家爹娘早就失望了,見秦媽媽這般說,很是感動。
“媽媽放心,嫣紅定會好好奉養您的。”
“老身也會好生護着你的。”秦媽媽說道,“我之前跟着先頭主人家身邊做貼身侍女的時候,也跟着學了不少管家的事情。過些日子無事,我來教你。”
嫣紅笑着應了,她在畫舫學的東西,其實都是沒有用的。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不過就是拿來取悅爺們的玩意兒。她如此這個情況,還是學着管家比較實用。
作者有話要說: (1)青春期的姑娘,如果很瘦的話,是能看出來喉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