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徐家終于送走了大房的仆婦。當然,也搭進去不少好東西,年禮光是緞子,就比往年整整多上一倍。
晚間,用過飯之後,徐老爺打發走下人,板着臉坐在那裏,看着徐玉郎,說:“玉兒之前還說為父關心則亂,你呢?說話簡直不過腦子,連參加科舉這種事情都說出來了。”
前日,徐家大房的仆婦以孝壓着徐玉郎,讓他過年回金陵老宅,徐玉郎一時心急,把明年要參加春闱的話脫口而出。徐夫人在一邊聽得直瞪眼睛。
徐玉郎抓抓頭,笑着說道:“橫豎大房的仆婦已經走了,我去不去科考,他們又不知道。”
“胡鬧!”徐老爺瞪了他一眼,“我當年教過你什麽,這世間就沒有不透風的牆,不管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別人總會能知道的。一個謊言,要用成百上千個謊言來圓。你若是不去科考,被大房知道了,你怎麽說?病了?那位那麽精明,總會被她瞧出破綻來的。”
徐玉郎眨眨眼,轉頭看向徐夫人。
“這次娘親可不幫你。”徐夫人說道,“本來讓你着女裝,就是個權宜之計,想着生個男娃娃就讓你換回來。怎料着了大房的道,到現在才又有了一個,還不知男女,你居然還要說去科舉。”
“其實玉兒說要去科舉,也并非一時頭腦發熱。之前兒子讀書,前朝不是也出了一個女丞相。”徐玉郎一字一句地說道。
徐老爺知道徐玉郎一向有主意,他既然這麽說,肯定有他的考量。
“玉兒是怎麽想的?”
“即便娘親肚子裏這個是弟弟,等他長成,至少得七八年。這段時間,咱家該如何自處?如果是個妹妹,那就更得久了。”徐玉郎說道,“娘親在汴梁又生了一個,這個消息可是瞞不住的,到時候大房還不定怎麽磋磨人呢。我若是去科考,一朝得中,托了座師,應該就是去翰林院這種清貴地方,熬上五六年,也再好脫身。”
徐老爺人捋着胡子沒有說話。當朝以孝治天下,徐家那位若是不要臉面去告他一個忤逆,他真就一點招沒有,乖乖地阖家回金陵讓她磋磨,若是徐玉郎真能混個一官半職,到底朝中有人好說話。
“不行!”徐夫人在一邊趕忙說道,“你馬上就十五了,再過上一兩年,也就成人了。不能讓你跟其他姑娘一樣,我這心裏已經難受得不行了,再去科考,若是被發現了,可是欺君的大罪,為娘的,怎麽舍得?”
“娘親放心。”徐玉郎笑着安慰道,“且不說女兒這次能不能得中,單說女兒這般身材,十個人裏,有十一個不會認出女兒的。”
徐玉郎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徐夫人眼淚就下來了。
“不說富貴人家,單說一般小門小戶,這個時候誰家不是仔細給姑娘調理。咱們家倒好,讓個姑娘抛頭露面。”
徐夫人這一哭,徐老爺跟徐玉郎都慌了,一個遞帕子一個遞茶杯。
“娘親不哭了啊。”徐玉郎說着,輕輕地給娘親擦幹眼淚,“再哭可就不美了。”
徐夫人剛好一點,見自家閨女跟個小爺一樣,哄人的手段一套一套的,這眼淚流得更兇了。明明是個嬌滴滴的得讓人放在手心裏捧着的小姑娘,怎麽哄起人來,這麽熟練。
“娘親。”徐玉郎以為自己說錯什麽了,趕忙把茶杯從徐老爺手裏接過來,“喝點水。您聽我慢慢說。”
“還說什麽啊!”徐夫人又擦了擦眼淚,“我現在都懷疑眼前這個是不是我閨女了。”
徐夫人哭着哭着,又瞪了徐老爺一眼,伸手照着他腰間就是一下。
“都怪你!”
“怎麽又賴上我了?”徐老爺覺得自己真是冤枉。
徐玉郎抿嘴一笑,坐到娘親身邊。
“娘親。”徐玉郎平日都是壓着嗓子說話,這次換回原本的聲音,又學着平日見的姑娘們的聲音,百轉千回,才讓徐夫人心裏好受一點。
“這樣才有點姑娘家的樣子。”
徐玉郎見自家娘親不哭了,這才組織語言開了口。
“娘親,您想啊,我最近幾年也是無法出嫁的。倒不如去掙個功名。”徐玉郎緩緩地說道,“再一個家裏的舉人身份在金陵得用,在汴梁可免不了賦稅,日後不得給弟弟買田買地啊!”
“那也不用你掙!”徐夫人說道,“我閨女我心疼!”
“娘親。”徐玉郎想了想,又換了一種說法,“女兒日後定是要恢複身份出嫁的對吧?這個時候這個身份就算作早逝。雖然如此,但是已逝兄長是個翰林,總比是個白身要強吧!而且那個時候女兒好有二十了,萬一再翰林院看上了哪一個,不比盲婚啞嫁要強。
徐夫人心心念念就是她的玉兒日後要嫁個良人,聽了這話,這才略微松了松口。所以,徐玉郎摸準了她娘親的脈,一哄一個準。
“這倒是,有個翰林的兄長,也證明咱家不只是個商人。”她說完之後又瞪了徐老爺一眼,“還不是你不争氣!”
徐老爺坐在一邊,委屈巴巴地看了兩個人,怎麽事情都要往自己身上推!
“娘親這就是同意了?”徐玉郎笑着說道,“那我明日就給座師去信,讓他老人家在汴梁給我介紹個書院。”
“不許去書院。”徐夫人說道,“那書院都是好幾個人一間屋子的,不成。”
“行,那就請座師給我介紹個老師。”
徐夫人點點頭。
“這還差不多。”
其實,徐玉郎這些年女扮男裝,見識早已經不同于閨閣女兒。她覺得把自己困在後院,看着四方天空真的很沒有意思。她自恃聰明,總想着去證明一下自己,不求出人頭地,只要能在朝廷謀得一個職位,也算是對自己的一種肯定。
徐夫人晚間躺在床上,剛要睡醒,忽然又睜開眼。她蹭地就坐了起來,半睡半醒的徐老爺也被她弄醒了。
“你現在有身子了,不比以前,動作輕緩一點。”徐老爺說道。
徐夫人沒理他,靠在那裏瞪着床頂的帳子,說:“玉兒若是去考進士,會不會遇見她的家人?”
“這……”徐老爺一時間也說不出什麽,“應該不會吧。”
“這可說不準。”徐夫人嘆了口氣,“果然有孕之後這腦子就不靈光了。”
“睡吧。”徐老爺說道,“你往日在家,不太清楚。玉兒這些年跟在我身邊,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不比別人家的男娃娃差。要我說,倒不如放手讓玉兒去考一考。這些年她跟我走南闖北,關在家裏,太委屈她了。”
徐夫人又嘆了口氣,摸了摸尚且很平坦的小腹,說道:“希望是個男娃娃,我的玉兒啊!”
“你放心。”徐老爺抱着夫人親了一下,“我的生意做得極大,等到玉兒出嫁的時候,絕對不會委屈了她的。”
“可是那時候她最起碼也有十八了。”徐夫人瞪了徐老爺一眼,“生意歸生意,你也留意些那些适齡的孩子,實在不行就把親事先定下來,然後借口兄長未婚,妹妹不好先出嫁拖上一拖。”
“放心。我已經看好幾家孩子了。”徐老爺說道,“快睡吧,你精神頭本來就不足,熬得晚了明日又該鬧不舒服了。”
“好。”徐夫人說完又看着徐老爺,“你說咱們什麽時候告訴玉兒她的身世?”
徐老爺沉吟了一會兒,說:“過了年吧,總得過個好年。”
“也對。”徐夫人說完打了個哈欠。
“快睡吧,眼底熬出烏青,明日玉兒又要說我不看好你了。”
徐夫人也覺得時間有些晚,眼睛有些睜不開。她躺回床上,徐老爺仔細地把被子給她掖好,一會兒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徐玉郎在家呆了幾日,就接到了座師的來信。範老爺子接到最喜歡的弟子的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知道他終于要考進士了,很是高興。
他趕忙給自己在汴梁的摯友寫信,請他務必收下這個弟子。他的這位摯友,不是別人,正是汴梁一等世家許家的老太爺,許茂。
許茂年事已高,早已經致仕。閑來無事,收幾個看得過眼的孩子當弟子,權當解悶兒了。他見好友如此誇贊徐玉郎,一時好奇,就準備見見。資質好就留下,資質不好,就推薦到推薦書院去。
徐玉郎這一日穿新做的衣裳,帶着上門禮,騎馬就去了許家。雖然已經是冬日,但是這日天氣晴好,陽光充裕。他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
他從朱雀街走過,正好路過季府。想起來之前遇見的姑娘,忍不住笑了。雖然只有一面之緣,徐玉郎卻覺得這個姑娘很是親切,仿佛在哪裏見過似的,回家想了許久都沒有想起來。那塊玉佩,可還放在他書櫃最底層的盒子裏。
這時,迎面走過來一個少年郎,策馬停在了季府西門。徐玉郎轉頭看了一眼,那個少年郎正好也看他。
“這個人是誰,好生面善。”
作者有話要說: 周四換榜,為了避免鎖文,所以周四下午三點更新。男女主終于見面了,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