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夏天白日長黑夜短, 日子卻總覺得過得很快,晃晃悠悠的, 就到了八月。天氣開始轉涼。季鳳青白日對着徐玉郎, 晚上卻思忖怎樣才能跟他明說,這一個夏天,整個人都瘦了。

“元吉最近好像瘦了呢!”

這一日徐玉郎無事,随口說了一句。

季鳳青心裏有鬼, 只得笑了笑,說:“我苦夏。”

“那入了秋可要多吃點。”

徐玉郎因為記着藏冰的這份人情,這些日子對季鳳青很是和顏悅色。

季鳳青點點頭,看着徐玉郎的背影,心道還不都是因為你!

聞人斐這個夏天也很不開心, 平常跟在身邊的侍衛馬誠自請去了南越。沒有他陪着,自己出宮都很沒意思。再加上天氣又熱,倒是乖巧地待在宮裏, 連門都不出。皇後謝蘊看在眼裏,琢磨出點意思來。

八月初十, 徐夫人去上香, 這一日正好徐玉郎沐休,左右在家無事, 天氣又涼爽, 母女二人便結伴出行。佛奴因為還小,就留在家裏讓曹媽媽盯着。

“可算出來透透氣了。”徐夫人因為虔誠,拉着徐玉郎步行從山腳下往山上走去, “日日在家,人都要悶壞了。”

徐玉郎也覺得往郊外走走心情會很好,她扶着徐夫人,說:“弟弟現在還小,等他進了學,娘親就能随便出來溜達了。”

“話雖這麽說,可是佛奴連百日都還沒到,等他進學,早着了。”

“那要不您把爹爹留在家裏?”徐玉郎笑着打趣道。

“那怎麽行!”徐夫人說完之後,壓低了聲音左右看了看,“你爹還得給你掙個好前程呢!”

徐玉郎聽了這話,有些哭笑不得。

“娘親,您這也太心急了吧!”

徐夫人沒說話,心裏卻覺得自己閨女真是不開竅。她若是再這樣,那俊俏的小姑爺,可就要飛走了。季家,能等她幾年啊!可是她也明白這事記不得,暗想一會兒去了菩薩跟前,一定要好好求一求。

母女二人說話間,就到了永安寺。這裏雖然僧衆頗多,但都是女尼,來往香客也都是女子。徐玉郎日常是男裝打扮,自然進不得寺院。她把徐夫人送到院門口,就找了張石凳子坐了下來。

“含章,這麽巧!你也在。”

徐玉郎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一轉頭,就看見季鳳青立在那裏,身邊還站着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

那位婦人雖然因着去寺院上香,衣裳很是素雅,但是一看就是好料子。這位,應該就是季家大夫人。

“元季兄。”徐玉郎笑着行過禮,又看向季夫人,“玉郎見過季夫人。”

季夫人看着徐玉郎,有些發愣。她仔細看了看,之後就笑了。

“這位可就是新科狀元?真是好樣貌。”

“玉郎當不得夫人誇獎。”徐玉郎趕忙接口。

“可比我家鳳青強太多了。”

季夫人說完,推推季鳳青。

“不是嫌陪我來寺廟無聊嗎?這下正好,碰見你同僚了。”

季鳳青也笑了,看來他們是真有緣分,在這裏都能遇見。

“我娘親也在萬安寺拜佛呢。”徐玉郎說道。

“看人家多乖巧。”

季夫人瞪了眼季鳳青,轉頭跟徐玉郎含笑說道:“你們在這兒好好坐着,我先進去了。”

季鳳青見他娘親進了萬安寺的大門,自己就拉着徐玉郎坐到樹下,又吩咐小丫鬟把随身帶着的茶具拿出來。

“咱們邊喝茶邊等。你也知道,虔誠的人拜佛,是每尊佛像都要拜過的。”

徐玉郎也覺得這話有理,她娘親進了寺院,沒有兩個時辰,出不來的。

“嘗嘗這個。”季鳳青說着把茶杯遞給徐玉郎,“今年新得的碧螺春,滋味甚好。”

徐玉郎接過來抿了一口,滋味确實不錯。

“你帶的可真全啊!”她感嘆道。

“也還行吧。不過就是多帶幾個下人就好。”季鳳青說道。

這時,從山腳下走過來一位女僧,她看了徐玉郎一眼,這眼睛就再也挪不開了。

徐玉郎跟季鳳青相談甚歡,絲毫沒有注意。那位女僧又看了徐玉郎半晌,默默地走了。

萬安寺的最東北角的院子裏,一個穿着僧衣卻留着長發的中年婦人正跪在佛像前拈着佛珠念經。屋裏香煙袅袅,滿室檀香味。

“吱呀”一聲,院門開了,剛才那位女僧走了進來。中年婦人聽見聲音,沒有起身,只是停了手裏的動作,低聲問到:“怎麽這樣久?”

那位女僧走了進來,接過小丫鬟遞過來的帕子擦擦手,走到那中年婦人跟前,低聲說道:“悟覺師太,我剛才看見一位後生,特別像先太子。”

“那又如何?”那婦人垂着頭,盯着手裏的佛珠。

“無事。只是因為多看了一會兒,誤了些時間。”

“像又如何,不是他也不是她。”

那位中年婦人說完,就站起身來,緩步往佛堂外走去。雖然語音一樣,但是女僧明白她說的是兩個人。

“也不知道那三位妹妹現況如何。”女僧說道,“這麽多年了,她們還會不會再回來。”

悟覺師太進了正屋,拿起茶杯輕啜了一口,這才開了口。

“在這裏日子久了,仿佛一切都靜止一般。頗有些山中一歲月,人間已千年的意味。”悟覺師太語氣緩緩的,“前日妹妹來信,說飛飛年歲快要及笄了,這驸馬的人選還沒着落。我當時就想着,若是今年她們還沒來,那個孩子也該成親了吧。”

那女僧一時無法接話,只得默默地立在那裏。

“也不知道她長得什麽樣。”悟覺師太說完自己就笑了,“怪不得師傅一直不給我剃度,說我塵緣未了,說白了,到底還是惦念。”

“那您?”女僧忍不住問道。

悟覺師太嘆了口氣,說:“那時候情況緊急,庶人聞人瑾那邊逼得又緊,想不了太多,誰也沒有料到最後會是老六繼位。其實,就是知道又如何,她若留在汴梁,也不過就是讓皇家拿來聯姻罷了。”

說話的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孝慧太子的太子妃謝蘩,當朝皇後謝蘊的堂姐。

當年,孝慧太子被聞人瑾污蔑密謀造反,被迫自盡以示清白。謝蘩當時已經身懷有孕,若非如此,她恨不得追随孝慧太子而去。

康成帝聞人橋見太子自盡,其實已經有些後悔,他命大太監趙忠把太子妃安排在景福殿,讓她安心産下麟兒。

謝蘩卻不相信聞人橋,她一邊在景福殿待産,一邊安排自己留在宮外的人。終于在她快要臨産的時候,從宮外運了兩個死胎進來,一男一女。萬幸那時候是已經入了冬,天氣寒冷,沒有味道,不被外人所察覺。

見死胎送了進來,謝蘩想了想,就吩咐乳母方氏熬了催産的湯藥過來。

“太子妃。”方氏猶豫着說道,“這樣對您身子不好。”

“能有多不好?”謝瑩問道,“日後不能産育?我這輩子,不也就只能生這一個了。若是拖得久了,這個生下來,都不見得能活。”

太醫日日診脈,也不說是男是女,若是女孩還好,若是男孩,怕是聞人瑾的眼中釘肉中刺。

方氏知道是這個理,沒辦法,只得親自去了景福殿的小廚房。

催産的湯藥又酸又苦,謝蘩接過來卻沒有猶豫,一口氣就喝幹了。沒一會兒,她便覺得腹中隐隐作痛,方氏見狀,趕忙讓穩婆進來。

因為是催産,謝蘩生産過程極為不順利。她咬着牙一聲不吭,嘴唇都被她咬出血來。方氏在一邊眼淚都要下來了。若是沒有聞人瑾搞鬼,現在,陪在她家姑娘身邊的,應該就是太子。

謝蘩躺在床上,覺得自己仿佛是一尾躺在水坑裏的魚。渾身濕漉漉的,巨大的疼痛讓她喘不上來氣。她的耳邊嘈雜無比,可是她誰的聲音都聽不清楚,唯一能聽清楚的,就是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随着時間的流逝,謝蘩覺得自己已經撐不住了,她的眼睛已經模糊到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恍惚間,她看見聞人珂從門外走了進來。

“小蘩,我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是啊,這是他們的孩子,是他在這個世間唯一的血脈,她得趕緊把這個孩子生下來。聞人珂生前,心心念念的就是這個孩子。

謝蘩躺在那裏,看着聞人珂對她笑了一下就走了。她含着眼淚,忽然間就笑了。

終于,天光開始發亮,謝蘩産下了一名女嬰。小嬰兒哭聲清脆響亮,仿佛在告訴已經不在人間的父親自己的到來。

方氏打發走穩婆,自己上前把小女嬰擦洗幹淨,又有襁褓包好,這才走到謝蘩跟前。

“太子妃。”方氏說着就把小女嬰抱到謝蘩跟前。

“不要讓我看到她。”謝蘩說着用手擋住了眼睛,“按照原來的計劃,把她先抱到偏殿,讓白媽媽看着。”

方氏嘆了口氣,卻也知道太子妃是迫不得已。她點點頭,把小女嬰抱了出去。

謝蘩躺在床上,望着床幔的紋飾,眼淚順着眼角緩緩地流了下來。半晌,她忍着身下的疼痛,起身從床頭的櫃子拿出一個盒子。

她敲了敲,在盒底有規律地按了一會兒,盒子砰地一下就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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