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捉蟲)
方氏把小女嬰抱到偏殿。見她閉着眼睛哼哼唧唧, 很是可愛。于是笑着伸手逗弄了她一下,小家夥閉着眼睛皺皺鼻子, 讓方氏的眼淚就這麽掉了下來。
這孩子可真好看, 方氏暗想,頭發又黑又亮,剛出生就已經能看出鼻梁高挺,日後, 也定會是個美人。只可惜,她生在了皇家。
她拿出牛乳,裏面摻了安神湯。她小心翼翼地喂給小女嬰,見她睡了,才把她放到偏殿櫃子裏。之後她把死嬰抱出來, 打發人通報康成帝,太子妃因為孕期憂思過慮,女嬰生下來沒多久就死了。
康成帝早就得到了景福殿太子妃生産的消息, 他一夜都未曾安睡。看見來人,他很是激動。
“是男孩還是女孩?”
來人愣了一下, 說:“女孩, 不過生下來就很不好,已經去了。”
康成帝愣在那裏, 手裏的茶碗滾落到地上, 啪地一聲,摔個粉碎。
太子自盡之後,他就已經非常後悔了。他一邊命人暗中調查太子謀反一事究竟是誰在搗鬼, 一邊想着若是太子妃生了個男娃娃,如果太子是被冤枉的,過幾年就立那個孩子為太孫。沒想到,卻是這個結果。
太子生前,最期盼的就是這個孩子。康平帝把自己關在書房一個上午,最後命人把小女嬰與太子葬在一起,有自己孩子陪着,他這個兒子,應該不會孤單了吧。
謝蘩聞訊,冷笑了一聲。現在知道後悔了,當初勃然大怒把太子幽閉于東宮的還不是他。現在這般行事,又有什麽意義!若不是他的猜忌心過重,太子怎麽自戕來保她們母女平安。
謝蘩在景福殿內室修養,其實一直沒歇着。她讓方氏,把自己在閨中的三位教養媽媽帶進宮來。
“蘩兒有事拜托三位媽媽,不知道媽媽能否答應?”謝蘩躺在床上,面色還有些蒼白。
“姑娘請講。”雖然謝蘩已經出嫁多年,幾位媽媽對她,仍舊是閨中的稱呼。
“我那呱呱之物現今在偏殿睡着。”謝蘩說道,“目前局勢不明,若是聞人瑾上位,恐怕連六皇子都不能自保,更不用說謝家。所以,蘩兒還請三位媽媽,帶着她遠走他鄉。”
三位媽媽愣住了,相互看了看。
“姑娘舍得?”說話的是白媽媽。
“不舍得又如何?”謝蘩說道,“留在這裏,養不養得住都是個問題。只是……”
她停頓了一下,看向秦媽媽。
“這裏面只有您有家有業,若是去了,怕是有可能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無事。”秦媽媽說道,“我那婆母早就看我不順眼,日日尋我錯處刁難我,若是離了那家,也沒什麽可惜的。”
“可是您有兒子啊。”謝蘩說道。
“那小子被養在他祖母那裏,早就不認我這個娘了。”
謝蘩點點頭,說:“好。過兩日,方氏會安排你們在安禮門候着。你們會看見三個竹籃。我也不知道哪個竹籃裏是有小娃娃的。你們自己選一個,然後自會有馬車接你們。”
她到底剛剛産育,身體還很虛弱,話說到此處,已覺得頭暈目眩。謝蘩靠在軟枕上,喘了幾口氣,這才繼續開了口。
“秦媽媽去金陵,張媽媽去蘇州,白媽媽去淮陽。”謝蘩吩咐道,“戶籍已經給你們都改了,路引也辦好了,拿着路引堂堂正正地進城門,沒有人會攔着你們。生計也不用愁,竹籃裏自有路銀票,足夠你們生活的。”
“是。”三個人應道。
“這孩子你們好生教養,若是足夠聰敏脾氣又硬,你們等她及笄了,就帶着她回汴梁。若是性子魯鈍脾氣綿軟,就什麽也別跟她說,找個好人家給她嫁了。”謝蘩說道,“娃娃沒在身邊的,估算這日子,也回來一趟吧。”
“可是到時候我們如何找您?”秦媽媽問道。
“不用找我。”謝蘩說道,“回來了就多在汴梁城逛逛,自有人會找你們的。”
她說道這裏,頓了一下。
“若是沒有,便是我已經死了。帶着孩子趕緊回去,不要多留。”
“是。”三位媽媽應道
“至于信物麽,就是籃子裏的襁褓。到時候會有人拿着一模一樣的襁褓過來,你們把兩塊合在一起,花紋是能對上的。”
幾位媽媽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送走了三位媽媽,謝蘩又讓方氏把三個竹籃拿過來。這三個竹籃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只有一個裏面會放着小娃娃并幾張銀票,其他兩個是一團布跟幾錠金子。三個竹籃拎起來一樣重,誰都分不清楚。
“您就這麽決定了?”方氏問道。
謝蘩點點頭。
“這樣最好。就是聞人瑾日後上位,逼問起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我該怎麽回答。金陵、蘇州、淮陽,這三個地方那麽大了,我就不信他能找過來。”
“可是?”方氏還有些猶豫。
“別說了。我沒見過她,日後也不會想念。就這樣挺好的。說真的,我倒是希望她性子綿軟一些,安安穩穩地過一生也挺好。”
方媽媽見謝蘩這樣說話,就沒有再勸她。她自己回到偏殿,看着安睡的小娃娃,想努力把她的樣子記住,日後若是見到了,也能認出來。
小娃娃睡覺的時候,嘴巴抿得很緊,眉頭還時不時地皺一下。方氏很是心疼,把她抱在懷裏,耐心地安撫。她抱了很久,小娃娃這才舒展開眉頭。
臘月初三子時,天又黑又冷。三位媽媽在安禮門看着并排放着的三個籃子,對視了一眼,走上前去一人拎了一個。
她們三個人在安禮門分開,黑夜中,帶着惶恐跟不安,奔向茫茫不可知的未來。她們誰也不知道,黑暗中,有一雙眼睛一直注視着她們。
出了月子,謝蘊就披發脫簪,赤足跪于甘露殿前。後宮皇後早逝,太子雖然自盡,但是謝蘊還是太子妃的身份,誰都沒有資格見她。康成帝猶豫了一下,走到了殿外。
“父皇。”謝蘊磕了一個頭,“太子自戕,本就不孝,還請父皇廢去他的身份,貶為庶人。臣媳自請出家,為太子贖罪。”
謝蘊足足想了一個月,才找到脫身的法子。
康平帝見她如此,也覺得也只有這個法子。就這樣,謝蘊帶着自己的侍女跟乳母,去了萬安寺,從此遠離皇家,不問世事。
這件事情,除了這幾個人之外,唯一知情的就是謝蘊的父親,當時的老太傅。雖然太子已逝,但是皇帝态度不明,謝家終歸是太子妃的娘家,又是經營數百年的世家,餘威尚在。這些事情辦起來,輕而易舉。若不是他動用手裏的關系,三位媽媽的戶籍,怎麽可以輕易地就改了呢。
過了幾年,謝太傅身故,整個汴梁城,知曉的人也就是謝蘊跟方氏了。
“她長得好看嗎?”謝蘊沉浸在回憶裏許久,忽然擡頭問道。
方氏愣了一下,說:“好看。雖然才出生,但是已經能看出是個美人坯子了。”
“她長得像誰?”謝蘊又問道,“是我?還是太子?”
“太子。”方氏說道,“小家夥雖然還沒睜眼,但是看出來眼線極長,睜開以後,也定是一雙桃花眼。”
謝蘊忽然就笑了。太子聞人珂,最好看的就是眼睛。他的一雙桃花眼,看誰一眼,仿佛要把魂魄勾了去才罷休。自己就是因為那一眼,這一輩子都陷了進去。
“鋪子還是沒有消息?”謝蘊又問道。
方氏搖搖頭,忽然,她想到了什麽,急急地說道:“悟覺師太,我知道今日見的那個人是誰了,應該就是新科狀元。您忘了,前些日子莊子上的劉媽媽過來,曾經提起過。”
“你這人怎麽總是老想着不相幹的人啊?”謝蘊說道,“不過就是長得像罷了。這世間,長得像的人太多了。若不是那柳貴妃像極了先皇後,她又怎麽會受寵,她的兒子聞人瑾怎麽敢出手暗害太子。”
方氏聽到這話,這才住了口。可是她心裏還默默地想着剛才遇見的那個年輕人,她怎麽就覺得他這麽眼熟呢!
徐玉郎跟季鳳青在寺外聊得開心,也不覺得等人煩悶。
季鳳青之前覺得身邊的人太多,揮揮手讓他們都去松散松散,自己身邊只留了兩個小厮。徐家人少,徐玉郎只帶了知春跟捧硯,知春跟着徐夫人進了萬安寺,就只剩捧硯留在身邊。
季鳳青今日帶的是自己新得的茶具,還有一只綠玉鬥,前幾日才淘換來的,通體剔透,很是得他的喜愛。
徐玉郎見了,眼前一亮,她擡頭看了季鳳青一眼,說:“這個我能看看嗎?”
季鳳青見徐玉郎喜歡,恨不得馬上就送給她,又怎麽能不讓她看呢。
“給。”季鳳青說着就把綠玉鬥遞給了她,“我前幾日新得的,是一對兒,我今日只帶了一只過來。”
徐玉郎接過來,仔細地看了看。這綠玉鬥晶瑩剔透,一看便價格不菲。
“都說一方頂十圓,這物件,怕是價格不菲吧。”徐玉郎說着把綠玉鬥還給季鳳青。
“确實。”季鳳青說完笑了起來,“這價錢,想想就肉痛。”
能讓季家小公子肉痛的銀錢,怕是能夠普通人家好幾年的嚼用吧,徐玉郎暗想。
“你既然喜歡,今日就用它飲茶了。”季鳳青說着就把綠玉鬥擺在徐玉郎跟前,自己則用了那個成窯五彩杯。
若不是怕自己過度熱情讓徐玉郎懷疑,他都想把這綠玉鬥送給她了。正好一對,兩個人一人一只。
“這不好吧。”徐玉郎說道。
“無妨,本來就是擺在書房待客用的。”
季鳳青說着,便将茶水注入進去。
“那就多謝了。”徐玉郎接過來,輕啜一口。
“如何?”季鳳青問道。
徐玉郎笑了起來,說:“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煮茶人的技藝,也是高超,器具也是好物。只不過,這方方正正的綠玉鬥拿來喝茶,一不小心,就容易灑出來。”
季鳳青正端起茶杯往嘴邊送,聽了她這話,笑得險些潑了茶。她怎麽這麽有意思。
“含章這話倒也沒錯,這方方正正的器具,确實只是看着好看罷了。”
徐玉郎說完這話就覺得自己不夠風雅,見季鳳青也很贊同自己,倒是高興。她的眼睛笑得彎了起來。
季鳳青見她這樣,越看越像霸王,一時間覺得手好癢,真想在她腦門敲上一下。可惜,自己若是敲了,她怕是要惱的。
“霸王現在長這麽大了。”季鳳青說着比劃了一下,“天天可厲害了,沒事就在院子裏跟鳥兒吵架。”
“我早就跟你說過,它是三只裏面最厲害的。”
“它還特別聰明。我大哥的兒子天天給他喂小魚吃,現在除了我,也就只有那小子能抱它。”
徐玉郎想了想,天天喂小魚,這季家也真是富裕。
“也別喂太胖了。”徐玉郎說道,“這黃貓,小時候可愛,大了最容易長胖。”
“胖就胖呗。”季鳳青很是不在乎,“胖乎乎的才好玩。”
徐玉郎想了一下,也是有些道理。
“過些日子許家太傅壽辰,你去嗎?”季鳳青問道。
“自然要去。他老人家可是我師傅。”徐玉郎說完看着季鳳青,“你說到這裏,我正好有事情要問你,這壽禮,該怎麽選?你也知道我家是商人,講究銀錢,可是許家是世家,最講究風雅。”
“你可知道許太傅最喜歡什麽?”季鳳青問道。
徐玉郎抓抓頭,說:“喝酒!”
季鳳青忍不住扶額,這叫嗜好,不叫喜歡。她總不能送許太傅一壇酒吧,雖然這樣許太傅應該挺高興的。
“再想想!”
徐玉郎琢磨了一下,說:“養花。”
季鳳青抓抓頭。
“你回去去徐老爺的書房看看,他老人家最喜歡什麽你就照着送好了。”
徐玉郎想了想,眨巴着眼睛看向季鳳青。
她的眼睛怎麽這麽好看,季鳳青暗想,平日裏她是描畫過了吧。她現在的眼睛,笑起來像月牙一樣,又甜又媚。
“我爹最喜歡金石古玩。”
“那不就結了。這年歲大的人,喜歡的東西都差不多!”
季鳳青說完內心暗笑,他早就知道許太傅最喜歡古玩,這麽問,不過就是想跟徐玉郎套出話來,日後好來讨好徐老爺罷了。
“多謝。”徐玉郎笑着舉起茶杯,“今日真是交了好運,偏了你的好茶,還得了你的建議。
她的手指潔白細長,握着綠玉鬥,更襯得皮膚白皙。
季鳳青看過去,一時間有些愣住了。
徐玉郎半天沒見他回話,擡頭望去發現他呆愣愣地望着自己,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什麽?”
季鳳青這才回過神來,尴尬地笑了笑。
“許太傅壽辰那日,你什麽時候過去?”
徐玉郎想了想,說:“上午吧,怎麽了?”
“許家給你下了帖子,還是許太傅專門跟你說的。”季鳳青問道。
“前幾日我去許家看望師傅,他老人家親自跟我說的。”徐玉郎說道,“帖子也得了,不過是昨日剛送來的。”
“那你可要早去。”季鳳青說道。果然跟他想的一樣,聽他父親說,許家老太傅很是喜歡這個新科狀元。
“為什麽?”徐玉郎問道。
“若是許家先給你下了帖子,是許太傅邀你為他賀壽。若是許太傅親自跟你說的。就是他老人家有意帶你去見人。你是他的弟子,理應代他見客。”季鳳青說道。
“哦!”徐玉郎恍然大悟。
“多謝元吉兄指點。”徐玉郎說完,起身對他就是一禮,倒是弄得季鳳青有些不好意思。
這些日子,他見徐玉郎做官做得有趣,就覺得她自小被當做男孩子養,肯定見識跟一般姑娘不一樣。在她沒有回歸身份嫁人的時候,能痛痛快快地施展拳腳,也是件讓她高興的事情。他喜歡她,自然希望她高興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