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義匪

從州城去往鹿山寺騎馬也要兩個時辰才能到,鹿山處于州城外的群山之中,山路綿延,并不好走。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要想,呃,反正,要想過去,就把錢留下來!”

“……!”

兩人騎着馬晃進木山時,前方突然沖出幾十個拿刀帶棍的山匪,而此處距離鹿山,已經只剩幾裏的路程。

兩人不由停了馬,勒緊了缰繩。

“大哥!這兩個人一看他們身上穿的,就知道是有錢人!說不定還是當官的,他媽的,老子就專門要搶當官的!”說話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青年,他扯着旁邊一個矮一些,看起來四五十歲的絡腮胡中年漢子,嘴裏有些罵罵咧咧的。

中年漢子将手中砍刀往背上一扛,吼道:“你們兩個,留下銀錢,老子放你們一條活路!”

二人并不答話,只是看着他們也并不動作。中年漢子不由有些氣短,又極力地鎮靜下來,說道:“你們留下銀兩,老子看你們不像壞人,準你們留下自己夠用的盤纏,不殺你們就是了。”

聽到這裏,楚玄昭不由有些驚訝,這山匪好像還不算喪盡天良?

中年漢子見他們還是不動作,揮了揮手中的砍刀,聲音大的震耳,“說你們呢!再不拿出錢來,就別怪老子不客氣了!那個穿白衣服的,你臉上的面具是銀的吧?真是有錢人!只要你把那張面具留下,老子就放你過去!”

“……”

楚玄昭一口氣上不來,差點噴笑出聲,扭頭看了一眼渾身上下彌漫冰冷氣息的辰隐閣主,才堪堪忍住了。

“如果你有命拿的話,就盡管拿好了。”白衣男子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無波,然而距離他最近的楚玄昭卻能感受到他身上一閃而逝的殺氣。

眼看白衣男子要動手,楚玄昭連忙伸手抓住了他,“閣主手下留情!我看這些山匪有些奇怪,不像窮兇極惡的土匪,倒像走投無路的百姓。”

白衣男子目光落在楚玄昭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上,又擡起眼皮看了看楚玄昭,見他還無反應,才抖了抖手腕。

“……”

楚玄昭立馬放開了手,“閣主冷靜。”

“是土匪如何,是百姓又如何,與我何幹?百姓做了錯事,就不該受到懲罰了嗎!”說到最後,白衣男子的語氣不由加重了幾分。

楚玄昭有些奇怪,自從認識他,面前的男子,一向都是冷冷淡淡,似乎萬事都不能令他動容,對一切與辰隐閣無關的事,都表現的異常冷漠,現在卻因小小山匪明顯地夾雜了怒氣。

楚玄昭百思不得其解,便不再多想。這時對面的山匪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你們嘁嘁喳喳商量好了沒有?”

“我們出來的匆忙,并未帶銀兩,我看你們并不是惡匪,能否通融通融?”

“惡匪?我們才不是惡匪!咱們兄弟是被當官的逼急了,咱們是義匪,幹的也是劫富濟貧的好事!”為首的漢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似乎對此頗為自豪。

“哦?在下是個江湖人,平時最佩服的便是劫富濟貧的俠士,如今行走江湖,身上并沒有多少銀兩,不過,各位兄弟似乎有些難處,不知是否方便告知在下,說不定在下可以幫忙。”楚玄昭想要弄清這些人究竟是什麽情況,轉頭看了看白衣男子,看到他已經恢複了平靜無波的模樣,這才向山匪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我看你們也不像壞人,不如來山寨中一坐,我們也不期待你們幫什麽,若有什麽想知道的,弟兄們但凡知道的,說給你們聽便是了!”為首的漢子朝旁邊的土匪揮了揮手,“來,弟兄們,請這兩位俠士上咱們木山山寨!”

“是,大哥!”

山匪們讓出一條路來,楚玄昭又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白衣男子,見他并沒有反對的意思,便跳下馬鞍牽了馬,緩步随山匪向山上走去,辰隐閣主也随後跟了上去。

一進木山寨,楚玄昭都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他與身旁的白衣男子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訝異。

這裏并不像想象中那樣匪氣沖天,喽啰遍地,反而像一個世外桃源,樹下閑坐的老人,抱孩子的婦女,甚至在屋舍前擺弄作物的漢子。

“這就是我們木山寨了。”絡腮漢子向二人介紹,“二位請坐,我讓人去準備些飯菜。”

漢子轉身對外吆喝道:“葛順家的,寨子裏來了貴客,你廚藝最好,快去燒幾個菜來!”漢子的聲音如在山下時一般的洪亮,然而此時的話卻喊出一股濃濃地溫馨來。

“哎!這就去,貴客稍等。”二人從敞闊的正堂向外瞧去,見到回話的是一個四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婦人,婦人身上的衣服有些破舊,胳膊肘的地方還打了個補丁,然而婦人的臉上卻洋溢着溫暖滿足的笑容。

“我們都是是糙人,有什麽不到位的地方,請兩位貴客不要見笑。”絡腮漢子随手用袖子撲了撲凳子,“貴客請坐,這眼看天就要黑了,行路不便,貴客不如就在寨子裏将就一晚。”

“這怎好意打擾?”楚玄昭見身旁男子并沒有張口說話的意思,只好主動擔起了交涉的活計。

“嗨!什麽打擾不打擾!寨子裏有空房,晚飯也不過多兩副碗筷罷了。只要貴客不嫌簡陋,那就好了。”

“怎會,寨主收留是寨主仁義,我二人感激尚且來不及呢。”楚玄昭擺了擺手,略一停頓,斟酌了下便開口問道,“我看你們不像山匪,倒像農家百姓,卻為何到這木山做了山匪呢?”

聽到他的問話,身旁人也轉臉看向這邊,顯然也對這件事有些好奇。

“唉~,這事說起來我們也并不知道太多,地地道道的百姓,誰又願意上山為匪呢,都是為了活命啊!”絡腮漢子嘆了口氣,提起這事也是滿心無奈。

“哦?究竟是怎麽回事?”楚玄昭不由更加好奇了幾分。

“這事,要從半年前說起了。”絡腮漢子向外張望了一眼,扯了扯身下的凳子,坐的離二人近了些。

“我們原本是八松縣的普通百姓。半年前,縣太爺突然派了衙役将我們大約四五百個人抓進了大牢。被抓的人最小的才不過十幾歲,老的則六十多歲的都有。縣太爺說我們犯了大罪,是要殺頭的!”

“我們一聽都很糊塗,就問縣太爺是不是搞錯了?縣太爺卻說,不會搞錯,還說我們是山匪,是刁民!我們原本都是過日子的老百姓,這麽大一頂帽子扣下來,我們自然不認。可我們無論如何喊冤,縣太爺都連面都不肯露。就這樣等了幾天,縣太爺派了許多人來,說我們犯的都是大案子,他做不了主,要将我們送到州城衙門審問。”

“當時,我們聽了都很高興,以為到了州城衙門,見了大官兒,就能申冤了!誰知道,當我們被押到州城大牢時,發現大牢裏已經關了四五百人,一問才知道,他們也是一個縣裏的,跟我們一樣被安了罪名關在這裏。”

“哦?後來呢?”

聽到這裏,楚玄昭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預感,不由開口問道。身旁人的呼吸也靜得幾不可聞,雙眼透過銀色的面具,也在等着漢子往下說。

“我們被關在大牢裏的第三天,起先的四五百人被人押了出去,我們以為他們被放出去了,然而當天夜裏,我們卻聽獄卒說了句,‘哼,死到臨頭還妄想洗刷罪名,這些愚民真是天真。’獄卒接下來說了什麽,我們大多數人已經聽不到了,當時只感覺整個人都被莫大的恐懼籠罩。四五百人,就這麽沒有了!”

楚玄昭一驚,“什麽叫沒有了?”

“獄卒是這樣說的,我們也猜想他們被處死了,可我們不明白,我們只是普通百姓,那麽多人,為什麽……”中年漢子表情有些痛苦,還夾雜着一絲迷茫。

“我們想要逃,可是逃不掉!牢獄比我們想象的牢固,守衛也很嚴。于是我們慢慢冷靜下來,這時有幾個人提議,等他們派人來押我們出去的時候,我們搶走押送士兵的刀,說不定能逃掉。我們都覺得這個辦法可行,大約又過了幾天,上面的人果然派人來押送我們。”

“一出牢獄,我們便集體發起了反抗,我們跟押送的人打在了一起,拼死地搶他們手上的兵器。押送的人恐怕也沒想到會這樣,我們順利地逃了出來,不過弟兄們卻死了接近一半。我們一路向北,躲進了山群,他們找不到我們。”

“我們當時雖然逃了出來,但是又累又餓,身上還有傷,也不知道該到哪裏去,這時我們遇到了木山的山匪。當時木山的山匪并不像現在這樣,山匪雖然也大多數是百姓出身,但為首的幾個人卻都是窮兇極惡的惡徒。”

“當時我們十分絕望,只覺得剛出虎穴,便又進了狼窩。然而這時,木山山匪卻走來了幾個人,說見我們人多,又都拿着刀,他們已經忍寨主很久了,想要和我們合作,還說誰能殺了現在的寨主,誰就是木山的新寨主。”

“我們當時正愁無處可去,那些當官的不是說我們是山匪嗎?那老子就做個山匪給他看看!我們與當時的人一拍即合,當夜的亂鬥中,是我僥幸殺死之前的寨主,他們果然講義氣,推了我做新寨主。”

“我與兄弟們商議之後,都對家裏的親人十分挂念,于是便下山潛回八松縣,悄悄将家人接上了木山。等到那些當官的反應過來,我們便差不多在這木山上站穩了。這半年時間裏,我們漸漸收攏了附近幾個小山頭的山匪,如今的木山山匪,便是官府,也輕易奈何不得了。”

中年漢子停了下來,面色還有點沒恢複過來,似乎說的有些渴了,端起旁邊瓷碗咕咚咕咚飲了幾口水。

“唉,不管怎麽說,都過去了。現在我們老老少少在這木山過日子,又不用交糧交稅,偶爾搶個富商巨賈或者貪官貴吏,不僅能自足,還能接濟接濟山下的窮人。日子倒比以前更自在!現在便是有人請我們下山做回那被官壓的老百姓,我們也還不願意了。”

說到這裏,漢子臉色好了許多,想起來還沒做好的飯,又朝外喊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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