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稍作修改O(∩_∩)O~ (4)

我早就看出她這些天總是欲言又止的,今天大概是憋不住了,颠兒颠兒地跑到我的辦公桌旁,“林默姐,大家都是一副大難臨頭的模樣,你怎麽好像一點兒也不害怕呢?我記得喜哥說你手上也有一筆什麽什麽的貸款啊。”

我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邊敲鍵盤邊回答:“我也很擔心啊,你看我不是也天天加班到12點麽?哪裏和他們不一樣呢?”

“當然不一樣了!”小紅十分認真地思考道:“你只加班到12點,可是我聽說他們這一周基本上都是睡在辦公室的。”

我低頭翻了翻桌上的資料,繼續錄入,“嗯,那是因為他們把沙發全都占了,我又不習慣趴在桌上睡,只能回家啦。”

“可是你每天還有閑情泡咖啡,我看他們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了。”小紅又搬出了證據二。

“因為我睡眠不足容易犯困啊,不喝咖啡提神醒腦,怎麽有精力應付樓上那群欽差大臣呢?你說對不對?”

“他們埋頭苦幹時,你還和平常一樣煲電話粥啊。”小紅繼續锲而不舍地列出證據三。

我停下手頭的工作,笑着轉頭看她,“各種朋友間聯絡感情需要嘛,也許還能發展客戶群,這也是一種營銷策略,明白麽小姑娘?”

“可是你……”小紅還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時,芳芳一陣風似的沖進來,跌回自己的座位,氣喘籲籲。

辦公室前一秒還在全神貫注積極備戰的人見到密探回歸,全都一窩蜂地圍了上去,鍵盤聲、打碼聲、紙張的沙沙聲也都被另一種聲音代替,“怎麽樣?怎麽樣?今天有誰要被推出午門問斬?”

芳芳有氣無力地擡手指了指,陳裔不幸正中目标,當下一聲慘叫穿破所有人的耳膜,“啊!我沒有接過27樓的聖旨啊,你會不會聽錯了趙芳芳?這種人命關天的事情不要拿我開涮啊姑奶奶!”

芳芳軟軟地擺了擺手,艱難地吐出一個“水”字,陳裔頓時松了一大口氣,拍了拍胸口“阿彌陀佛謝天謝地”的念念有詞。志宇殷勤地給芳芳遞了瓶礦泉水,堆笑道:“姑奶奶您辛苦了,慢慢喝,慢慢喝。”此情此景下,陳裔和小紅極有默契的一齊作嘔吐狀,招來志宇同志兩記殺人的眼神鎮壓。

芳芳“咕咚咕咚”地喝掉了半瓶水,稍稍緩過勁兒來,小喘着斷斷續續說:“那個……那個……特……特助……來了……在會議室。”

傳說中神秘的特助終于現身了,果真是個勁爆的大消息。上周檢查組到的那天,我們那位即将上任的行長特助Vincent卻并沒有一同出現,官方給出的解釋是,Vincent确實沒和檢查組搭乘同一班飛機,他幾天前就已經到了,但高層的具體行蹤不便透露。于是五花八門的謠言揣測滿天飛,歸根到底大家都只是擔心我們的這位特助來個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讓我們死無全屍。

風平浪靜一周後,暴風雨總算來了,辦公室炸開了鍋一樣,圍着芳芳七嘴八舌地抛出一個又一個問題。

“是不是個美國佬?”

“知不知道以前在總行還是其他分行的什麽部門了?”

“看上去有多大年紀了?是不是個固執的老頭兒?”

“有沒有什麽特殊的愛好?”

“還有還有,他是MG哪個陣營的人?”

“先說說他今天拿誰祭旗才是重點。”……

“停!”芳芳不勝其煩的猛地站起,一聲令下全室鴉雀無聲,“你們這麽吵,讓我怎麽回答?一個一個問題的來不行麽?”

我們之中資歷最深的麗姐嚴肅地點頭贊同,“這一群猴崽子,遇事向來這麽沉不住氣。芳芳你別理他們,把知道的說出來就是了。”

芳芳坐下,仰頭又灌了口水,環顧一圈,高深莫測地笑說:“你們絕對想不到,我們這位空降的行長特助是個年輕英俊到秒殺萬千少女的中國帥哥,據我目測判斷,應該也就三十歲左右。”

“啊?”此言一出,全場嘩然,不可置信。“你确定你看到的人就是那個遲遲才露面的Vincent麽?”

芳芳肯定地點頭,“打賭一年的工資和獎金,如假包換,就是他!”

“芳芳姐,那個,我們的特助真的很帥麽?”小紅羞答答地紅着臉問了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立刻被陳裔賞了一個爆栗,委屈地痛呼一聲,乖乖閉上了嘴巴。陳裔再給了小紅一個白眼後,回到正題上,“既然是中國人,那他中文名叫什麽?”

芳芳雙手合十,一臉虔誠膜拜地念出了那個名字:“蕭航!”

“噗!”我剛喝進嘴裏的咖啡還沒來得及下咽,就因為那兩個字全噴了出來,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你再說一遍,他叫什麽?”

“蕭航啊,怎麽啦?”所有人都是一臉莫名其妙地看向我。

我驚覺自己失态,讪讪地笑着解釋道:“呵呵,聽錯聽錯,不好意思,那什麽,繼續繼續啊。”随手從最近的桌上抽了張紙巾低頭擦拭衣服上的污漬,借以掩飾自己的神色,心中暗想,不會是他,應該只是同名同姓,同名同姓而已,不是他,鎮定,要鎮定。

畢竟只是一段小插曲,接受了我的敷衍後,一圈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回芳芳身上,“有沒有更詳細一點的信息?”

“那當然,我是誰!”芳芳得意地挑挑眉梢,“根據情報顯示,我們的蕭帥哥從斯坦福大學畢業後就申請了哈佛大學繼續深造,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後進入了紐約總行投資部實習,那個成績斐然的呀,屢屢得到那幫美國佬的一致贊許,跟着沒多久就被提升為了投資部的副經理,這次又被董事會欽點派來中國。”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笑問:“可是,最關鍵的是,你們知道他背後的靠山是誰麽?”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有志一同地搖頭表示不知道。

芳芳眨了眨眼睛,興奮地宣布答案:“量你們絞盡腦汁也猜不到,那可是我們的大Boss的大Boss的大Boss,MG集團最大的股東,財神Mr. Anderson啊。告訴你們,絕對權威正版的官方消息,蕭航是Helen小姐,也就是Mr. Anderson唯一的掌上明珠的未婚夫,當朝準驸馬爺。”

“不會吧!”衆人聞言驚呼,一片唏噓。

芳芳接着說:“而且,現在行裏中層以上的領導都集中到27樓大會議室開會了,王行長休病假,歸期不定,由我們的東宮驸馬爺以特助身份暫代分行以及亞太區的大小事務,消息馬上就會公布了。”

“這麽說,王行長算是倒臺了?”志宇一下抓住了重點,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動蕩不安開始彌漫。

大家圍着叽叽喳喳地又讨論了一會兒後,麗姐果斷地讓大夥兒趕緊散開,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專心工作。我魂不守舍地走往洗手間整理衣服,心裏始終記挂着蕭航的事,一整天下來都無法集中精神,晚上早早就下了班回家。

☆、chapter4(4)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27樓,我懷着緊張忐忑的心情,邁着無比沉重的步伐一臉淡定地向行長辦公室走去。雖然已經知道Vincent就是蕭航,但打開門的那一刻,見到寬大的辦公桌後的那個人時,我仍是吃驚不小。一秒鐘之內迅速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我低眉順目道:“蕭特助,您找我麽?”

蕭航頭也不擡的淡淡“嗯”了一聲,指了指前面的椅子,“先坐吧。”

我抱着慷慨赴義的必死之心走過去,感覺如坐針氈,心裏七上八下地吊着。

蕭航似乎有很多事情急于處理,左手邊堆的小山一樣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拿到眼前,一目十行,運筆如飛,寫完再一份一份地放到右邊。牆上的時鐘一秒一秒的嘀嗒作響,他至始至終蹙眉埋頭專注着紙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據,好像完全忘記了辦公室還有一個人在等待他的訓斥。

在這樣煎熬磨人的沉默裏,那一下一下的落筆聲全都不偏不倚地點在了我的心尖上,焦灼難耐。交疊置于膝蓋上的手掌掌心開始不斷冒汗,然而表面卻還不得不裝作不動聲色地靜靜等待。

終于,時針轉過漫長的半圈後,蕭航擡頭,将一疊資料遞給我,問:“這筆彙豐貿易的貸款是你主辦的?”

我接過那厚厚的幾百頁紙,點頭應道:“嗯,是我主辦的。”

蕭航神情肅淡,眸底一如既往的深沉如瀚海,“說說你的理由。”

我穩了穩心神,翻至調查報告的可行性研究部分,傾身放回蕭航面前,“彙豐貿易雖然只是一家中小型規模的企業,但是他們已經有近五年的發展歷程了,目标消費市場穩定,而且一直在不斷擴大。彙豐創立至今,經營利潤也是逐年遞增的,尤其是近兩年,上升的幅度還在不斷加大,我們如果批給他們這筆貸款,也有穩定的還款來源。其次,我也了解過了,彙豐和上下游的企業長期都保持着良好的合作關系,各自之間也都很重視維護雙方的關系,至少在我們貸款給彙豐的這幾年,他們所形成的這條企業鏈不會輕易中斷,這樣就能夠保障彙豐的經營銷售不會出現什麽問題。”我停頓一下,見蕭航神色無異,繼續分析道:“再有,我也到他們的公司實地調查過了,并沒有發現什麽不良的情況。公司的領導一直很重視樹立優質的企業形象,文化氛圍良好,信譽頗佳。資料錄入以後,我們系統顯示的彙豐評級結果也有AA,綜合以上各方面,我認為這筆貸款是有利可圖的。”

蕭航眉心微擰,銳利的眼神一掃而來,淡聲問:“你确定仔細研究過彙豐近幾年的財務報表了麽?”

我觸上蕭航洞察萬物的目光,一陣心虛,隐約有不祥的預感襲來。彙豐的財務報表漏洞百出,我怎麽可能會不知道,但那時當政的是王行長,他擺明了要給彙豐這筆貸款,我一個打工的普通職員,難道要冒着殺身之禍和老板據理力争不成,無疑是以卵擊石嘛。略一思索,硬着頭皮說:“是的,而且我也請教過財務部的同事,他們也表示這份報表整體上算是符合我們的條件的。”

蕭航聽完,神情越發清凜,擡手壓上了桌面的那一疊報告,“你覺得這稱的上是一份合格的報表麽?”他從中抽出一些的報表,扔到我面前,“你好好看看上面的數字,你敢說這些都是小問題麽?你大學時輔修的財務專業究竟是怎麽回事?撇開這些不說,在銀行工作了這麽多年,以你的經驗,這樣的疏漏,你難道還看不出來麽?還是你根本有意視若無睹,甚至幫忙掩蓋?如果這些都算小事,那請你告訴我,什麽樣的程度才算嚴重?你說實地調查過,那就證明你認同他們提供的存貨清單上的價格和數量,那麽我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麽我得到的消息是他們的存貨價格和數量都和實際有出入。”

等蕭航質問完這一連串,我心底已經禁不住卷起一波又一波的驚濤駭浪。我很想不顧一切地拍案而起,昂頭挺胸地大聲回答他,你以為你說的這些我會看不出來麽,可是我一個小小的蝼蟻,為了生存,除了乖乖奉命行事還能怎麽樣,現在你們要改朝換代了,就拿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平民開刀,濫殺無辜,如此枉顧天理道德的企業,我不屑效力,說完再扔掉工牌,潇灑地甩袖而去。但是多年的職場歷練告訴我,此時此刻一定要冷靜理智,絕不能意氣用事地毀掉一線生機,一定要冷靜,冷靜,再冷靜。

也許是看我太久沒有開口,蕭航冷聲又問:“你說彙豐信譽良好,那為什麽我卻聽說他們還拖欠着供應商的費用沒有償還?這就是你所謂的注重企業形象麽?這樣的企業,財務居然說報表符合要求,我們的系統居然能顯示評級結果為AA,公司花高薪養着的一群人都是白癡麽?還是你們這些人收受賄賂中飽私囊,幹出欺上瞞下的勾當!”

我強壓下心中的憤憤不平,無奈地措辭狡辯:“您說的那些我都考慮過,只是因為彙豐的利潤空間确實很大,我們貸款給他們雖然有一定風險,但最後應該能夠收回,所以這個項目也不是不可行。”

“應該?”蕭航冷哼一聲,沉着臉,“這麽龐大的一筆資金,你竟然用‘應該’這個詞來回答我,你究竟有沒有用心在工作?彙豐利潤上升的背後成本也在不斷增加,近幾年根本就是無利可圖,甚至虧損,你沒有發現麽?”

我斟酌再三,冒死頑抗,用了畢生的意志從容地回他:“就算如此,我們還有抵押物,根據評估報告,彙豐抵押給我們的那些資産足以償付他們大部分的貸款。”

蕭航眼中的嚴厲更甚,寒光叢生,犀利迫人,“如果每筆貸款到了最後都只能用債務人的抵押物來勉強彌補,那麽我們偌大一個集團該如何在激勵的競争中生存下去,這點你想過沒有?莫非這就是你在新加坡投行工作這麽多年的成績麽?我請問你,公司每年付給你那麽多薪酬,提供給你那麽多次培訓進修的機會,還有這次投資部的職位,所有待遇就換來了你今天這樣一塌糊塗的工作成績麽?”“砰”地一聲以手擊案站起來,怒極而抑聲道:“你簡直太令公司失望了!”

我聽到這裏,心底不由得一陣哆嗦,背上冷汗涔涔,衣衫盡濕。我費盡唇舌還是無法自圓己說,這個時候,若是把責任推卸給王行長,或許能求個坦白從寬,從輕發落。畢竟這半個月來,真正被開除的人其實不多,大部分人只是記過處分。我遲疑了片刻,又轉念一想,王行長既然能在整個亞太地區橫行無忌這麽多年,就證明他不是個省油的燈,萬一哪天東山再起卷土重來,再對我秋後算賬,我一樣前途堪憂。更重要的是,事實上彙豐的這筆貸款還只是在最初的階段,應該不至于……暗自思量了一番後,我決定将賭一把,靜靜咬唇不語,屏息以待審判。

異樣的靜寂中,一曲悠揚的手機鈴聲消弭了一室硝煙滾滾。蕭航皺眉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拿起來按了幾下就放到一旁。然後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會兒,眉間微緩,顏色稍霁,“彙豐弊病太多,這筆貸款不可能通過審核,你自己去和他們溝通清楚。”雖然明顯是餘怒未消,倒也不似剛才的語氣陰沉,咄咄逼人。“關于你調去投資部的申請,我已經駁回了,另外這次的失誤也會記錄到今年的年度考核裏。希望你以後不要再把不該有的情緒帶進工作,這種低級的錯誤,絕不允許再犯第二次,你明白麽?回去寫份詳細的報告,”瞥了一眼日歷,又說:“節後上班第一天交給檢查組。如果沒有異議就回去繼續工作吧。”

我如蒙特赦,暗中松了一口氣,竊喜。方才等待的過程中吓得差點渾身癱軟,這下得了旨意忙飛快地點頭應“是”,起身邁着虛浮的腳步鎮定自若的離開行長辦公室。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5(1)

Chapter5

在行長辦公室經過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死裏逃生之後,我大概是精神虛耗過度,以至于一個下午都頹廢不振地趴在辦公桌上,無力工作。好不容易捱到下班,和同事有一句沒一句的一路閑聊出了辦公樓。經過公交車站,86路恰好停靠下來,而且車上竟然空無一人,于是我決定搭公交車回家,因為我的腳實在是痛的走不動路了。我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揮手和同事道別。

将肘關節抵在車窗邊上,以手支頤,困倦感頻頻襲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昏昏欲睡,眼皮慢慢不知不覺地阖上了。直到司機催促下車的聲音在耳邊回蕩,我才猛地驚醒,發現自己竟然真的睡着了,而我現在已經身處86路的終點站——A大。這是我回國後第一次回A大,不是不懷念母校的一草一木,只是這裏……也留下了卓宇軒的記憶和氣息。

因為放假,學校門口比平時熱鬧了許多,到處是興奮快樂的學生們。那麽單純透明的笑容啊,一切好像就發生在昨天,恍然如夢。我沿着林蔭道漫無目的地前行,越來越靠近暢思園時,心裏不覺漸生悵惘……

那一晚,雨後的天空,星月明朗,夜色撩人。難得湖水尚未結冰,倒映着月光妩媚,像是隔了一層輕紗,偶爾漣漪盈盈,光彩夢幻。我耳朵裏塞着耳機,坐在湖邊的長椅上,伸長雙腿,悠悠然享受這節日裏難得的一處閑暇靜谧。換歌的空隙,忽然聽到有人喚了一聲“默默”,依稀透着一絲不确定的驚喜。我應聲扭頭,但見一瀉薄薄清輝中,卓宇軒長身玉立,俊朗如這夜的月色。我心裏的某根弦似是斷了,微微顫動,帶出一點不能言喻的惘然。明明一路随他至此,卻是想見而不敢見,愛恨癡纏,畫地為牢無法自拔。

卓宇軒含笑走近,在我身邊坐下,“我還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沒想到原來真的是你。”

我淡若無痕地一笑,“你怎麽會在這裏?”

卓宇軒指了指遠處教學樓燈光盈亮的一間教室,半是無奈,“我們學院和你們外語學院聯誼,宿舍裏的一群光棍硬是拖着我過來參加。”

“哦,這樣啊。”我輕輕點了點頭,“那怎麽這麽快一個人出來了?看樣子應該沒開始多久吧。”

卓宇軒聳聳肩,“轉了一圈,沒有什麽特別有意思的節目,覺得有些悶,就出來走走。”語氣中頗有些遺憾。

“嗯。”我擠出一抹澀澀淺笑,取下耳塞,關掉了iPod。這世上值得你留戀的,是不是只有她一個人?

“你呢?”卓宇軒側頭看來,眉梢微揚,“文化節不是有很多活動麽?怎麽還一個人坐在這裏聽音樂?”

我看着湖中粼粼波光,幽幽柔柔,話中不由自主的就攜了幾分清寂蕭索的意味,“我一向不太喜歡那麽熱鬧嘈雜的場面,一個人躲着安安靜靜地呆會兒反而更舒服。”

卓宇軒搖頭失笑,“許久不見,你好像一點兒都沒改變,還是和從前一樣,人多的地方總是找不到你。”

我想了想,終于揚起唇角轉頭面對他,“你也一樣啊。兩年不見,還是喜歡穿一身運動服。十一月的溫度,你穿這麽少,不冷麽?”

卓宇軒聞言誇張地打了個冷顫,哆嗦着搓搓手臂,“被你這麽一說還真是很冷。你要不要發揚一下同學之間友愛互助的美德,把外套借我裹一裹呢?”

我被他滑稽的言行逗得忍俊不禁,“撲哧”一笑,又假意板着臉道:“才不要。就是應該讓你受點教訓,看你以後還敢不敢耍帥,學人家只要風度不要溫度。”

卓宇軒眼中笑意款款,“看來我剛才的表演還算到位,聊了這麽久總算是看見你這麽多年來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燦爛笑容了。”深雅的神色,眉目暖暖,無端端讓原本寒冷的夜晚轉而如春日輕暖,一點若有似無的嬌嬈在人視線不及的地方悄然綻放。

我的笑容在他眸心短短一停,禁不住那麽隽永的明亮而柔和,匆匆移開。心底竄起一片灼烈的燒痛,火光異盛中連帶着閃現過幾乎以為已經被徹底遺忘的前塵舊夢。

“默默,”卓宇軒随聲驀然将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深秋淺寒的夜晚,他的手卻是一貫如昔的厚實溫暖,緩緩流往我俱焚的五髒血脈,漸漸融合交織成一張細細密密的網,無聲無息地掩滅了一場錐心炙熱。他溫潤如玉的聲音在我耳畔低語:“默默,不要去想,就像我剛剛說過的,你還是和從前一樣,什麽都沒有改變。你仍然是我當初在表姐家裏見到的那個女孩兒,聰明文靜,是我見過的最善良體貼的女孩兒,永遠都那麽完美無瑕。你只要記住這些就夠了,其他的什麽都不要去想。”

兩行清淚奪眶而出,“我……”

卓宇軒伸出另一邊手,帶着安定人心的熱度輕輕抹去我雙頰冰涼的淚痕,柔聲說:“高考前那一天,在音樂教室,你讓我不要再提,你說不想記起,所以我永遠不會再提,你也永遠不要再想,好麽默默?不要告訴我你做不到,那麽聰明的你,我知道沒有什麽是你做不到的,只要你願意。默默,答應我。”

夜幕迷離,他眸中的神色卻是清晰澄澈的堅定,執意要将那清隽的光澤映入我眼底最深處,直至重合。我似被蠱惑了一般,情不自禁地點頭答應。

卓宇軒笑意一盛,握緊了我的手,“天晚了,這石凳太冰,你身體不好,坐久了怕容易感冒,我送你回去吧。”不由分說地牽起我就走。

卓宇軒一路都有心與我東拉西扯,天南地北的不着邊際,我不願辜負他的一番良苦用心,強迫自己抛卻那絲絲縷縷若即若離的糾結,配合他言笑晏晏。

到了宿舍樓下,我毫不猶豫地抽回自己的手,這一次我決定先轉身離開,不再癡癡凝望他的背影消失。然而那一剎那,卻聽到他聲音暗啞地問道:“默默,你一直都知道我在這座城市,為什麽始終不來找我?”

我微微一滞,突然很想笑,于是輕扯唇角,閉目落淚,“那你呢?我不信你不知道我在這裏,可是過去兩年多,你又為什麽不來找我呢?”卓宇軒,你從不曾回眸,自是不見,身後咫尺早已碎了一地如水月華。而此刻,你如此相問,要我情何以堪?

話音落盡後,許久無聲的沉默,沒人遠去,卻也沒人靠近。

月影朦胧,光華流轉。空氣起起伏伏。

極低的一聲長嘆,卓宇軒将我轉過來正對他,擁入懷中,曾經午夜夢回纏繞了千百次的聲音一字一字慢慢說道:“默默,生日快樂,這是我今天出現在這裏唯一的原因。我想親口問你,是不是願意做我的女朋友。不要用那個理由拒絕我,我不介意。不管曾經發生過什麽,從今以後我們一起努力忘記。我發誓,不再放開你的手,不再離你而去,默默,我們永遠不分開了,好麽?”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5(2)

五一小長假不用上班,我終于在昨晚鼓起勇氣,決定回曾經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那裏,也是卓宇軒自小生長的城市。

時間倉促,又适逢節假日票務緊張,好在最後還是通過宛婕訂到了今天一早的機票。

信達小區夕照苑B幢501。

電梯緩緩上升,恍惚回到了那年寒冬的某一天,相擁低語,脈脈柔情……那是我今生最後一次見到他神采飛揚的笑容……

我按了門鈴,十幾秒後隐約聽見裏面有細微的動靜傳出。

來開門的是卓宇軒的爸爸,一個體态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他盯着門外的人看了半天,濃眉愈蹙愈緊,詫異地問:“你是……默默?”

我莞爾:“卓叔叔,您好!”

卓爸爸十分激動熱情地将我請進屋,在客廳我見到了仍然如印象中端莊溫柔的卓媽媽,想來卓宇軒不止是長相,連溫文爾雅的性格也多是遺傳自媽媽的。

落座後,卓媽媽親切地抓住我的手,神情稍顯激動地說:“默默,沒想到你會來,真是讓我們又驚又喜啊。”

卓爸爸也是喜出望外,“是啊,其實這些年我們一直都很想再見見你,就是不知道該怎麽聯系你。”

夫婦倆真誠的目光讓我忽然心生愧疚,歉然的解釋:“對不起,叔叔阿姨。我被公司外派去了新加坡,前幾個月回國後又一直都忙得脫不開身,這次也是趁着放假才得空來拜訪你們,真是抱歉。”

卓媽媽拍了拍我的手,笑說:“傻丫頭,好好的道什麽歉呢,我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你能來,我們不知道有多高興。”

卓爸爸扶扶眼鏡,一副追憶的神态,“一眨眼,距離你最後一次來我們家都快五年了。那一次好像是宇軒突然間來電話說要給我們介紹卓家未來的兒媳婦,還信誓旦旦地保證是我們滿意的人選。神神秘秘的讓我們瞎猜了好幾天,你們這兩個鬼靈精啊。”

卓媽媽點頭附和,“誰說不是呢,當時我這心裏也沒個底,不過後來看到是你,我也就徹底放心了。你知道,阿姨從你們還在念初中那會兒起就一直很喜歡你的,聰明又懂事,将來嫁給誰就是誰的福氣呢。”

憶起那一天天幸福溫馨的畫面,我的眼底迅速一片水汽氤氲,可是表面上仍舊強顏歡笑着,“我沒有阿姨說的那麽好,阿姨才一直是我最崇拜的賢妻良母,我以前總是希望自己将來也能像阿姨這樣,工作和家庭都能兼顧到。”

接下來絮絮叨叨,無非是聊起彼此的近況。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問:“叔叔阿姨,我想到宇軒的房間看看,可以嗎?”

夫婦倆對視一秒,點頭同意。

房間內的擺設十分簡單。環顧四周,除了幾件必備的家具外,沒什麽特別的。和我上一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書架上放置了琳琅滿目的醫學方面的書籍,還有一些籃球賽和羽毛球賽的獎杯。曾幾何時,卓宇軒還得意洋洋地向我敘述每一個獎杯背後的故事,意氣風發,如今,卻只剩下這些冷冰冰的榮譽了。

“這孩子,從小就運動神經發達,對籃球和羽毛球尤其有天賦,每一次參加比賽都一定會拿冠軍……”一再提及英年早逝的愛子,卓媽媽終于經不住悲從中來。

我撫摸着那些冰冷的獎杯,情不自禁想起了第一次注意到卓宇軒這個人存在時的點點滴滴……

猶記得那是個細雨蒙蒙的聖誕節下午,學生會舉行新生羽毛球賽。我對羽毛球完全提不起興趣,後來實在是受不了平日裏關系要好的幾個同學輪番碎碎念的折磨了,才勉為其難磨磨蹭蹭地去學校助威喝彩。誰料剛一到室內球館,就被班長冠以“不熱衷偉大的體育事業”而無可奈何地去為參賽選手當後勤。

我正低頭小聲抱怨着,身邊的一群女生忽的沸騰了,夾雜着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哇塞,太帥了。”

“Oh my god,好厲害喔。”

“那個就是傳說中的運動天才卓宇軒麽?”

“想不到卓宇軒還是羽毛球高手,和他同班快一個學期了我都沒發現呢。”

我聽到了熟悉的名字,一時好奇轉頭看向那個引爆全場高潮的中心,那是我第一次将“卓宇軒”這三個字對號入座。回望球場的剎那,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技巧娴熟的身影。球場上揮灑自如的他,簡單的運動服也掩蓋不了璀璨的光芒,輕易就叫人目眩神迷。那一瞬間,他的眉眼不只是停留在了我的眸中,更刻進了我的腦海,一生一世,再也揮之不去。

卓宇軒,你只知道初次見我是在鋼琴課上,卻從不知道,在那之前,我已經喜歡你很久很久了……

床頭的矮櫃上擺着一張合照,畫面似曾相識。我隐隐約約記得似乎也是在四年多前那個最最溫暖的冬季,晚飯後小區廣場上舉辦什麽活動,我和卓宇軒萬分幸運地抽中了唯一一張情人節那天的電影票。這張照片應該是當時主辦方為我們合影留念的,只是,不知道卓宇軒是什麽時候取回來的。

視線移到旁邊的陶瓷杯上。做工簡單,甚至可以算是粗糙,還別扭地畫了一只似是而非的Hello Kitty。我忍不住想笑,好奇地拿起來研究。

卓媽媽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長長嘆了一口氣,無限感慨地說:“這個杯子是宇軒特地到他叔叔的作坊裏學習的成果。那年你提前回校準備實習,整個假期這孩子只要一有時間就往他叔叔那兒跑,說是要親手燒制一個陶瓷杯等到回學校那天當作禮物,給你一個驚喜……誰知道……誰知道……我們宇軒終究是沒有福氣啊……”

我緊緊抱着陶瓷杯,一遍遍摩挲着上面俊秀的字跡。

歲月安康……

腦海中有個女孩兒含羞帶笑地說:“小時候我的夢想本來是要成為一名陶藝家的,可惜大概天生缺少藝術細胞,連一個杯子都能捏的亂七八糟。”

臨走的時候夫婦倆再三挽留,我只說多年不曾回來了,很想去看看宇軒。卓媽媽聞言轉身偷偷抹眼淚,卓爸爸不由得一個勁兒嘆息,到底是有緣無分啊。

清明節過去了,墓園裏空蕩蕩的看不見人影,只有一座座排列整齊的墳墓。

我換了一身黑色套裝,将素日裏高高盤起的頭發自然散着。

卓宇軒,你曾說過,喜歡我長發的模樣,于是在你離開的這一千多個日子裏,我不敢,也不舍得剪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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