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想保他

翌日清晨,州府之中傳來一聲尖叫。

小丫頭被吓得面如土色跌坐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身邊水盆滾落在地上,盆裏的水灑落一地,路過的小厮聽到聲音趕過來,卻見房中身着官服的府尹錢濟懸挂在房梁上,小厮連爬帶滾,驚叫一聲,“來人啊!大人自缢了!”

消息立時傳遍了州府,孟鏡等人趕到的時候,錢濟已經被人放了下來。

屋裏錢濟的夫人侍妾兒子女兒哭作一團,長楓撥開人群,遠遠的瞟了一眼錢濟的屍體。

“來人。”長楓沉聲喝道,“請仵作過來。”

孟鏡擡頭看了看房梁上垂下來的衣帶,還有被踢落到一角的凳子,環視四周,并沒有看出什麽可疑的地方。

“大人您看。”一人從房中案頭上發現一張紙遞給長楓,孟鏡湊了過去,長楓将紙展開‘罪己書’三字映入眼簾,孟鏡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在這份手書中,錢濟承認了貪渎案的全部罪責,包括修改朝廷政令,提高賦稅,魚肉百姓等罪責都在手書中供認不諱。

她和長楓前一天才拿到一份名單,還沒來得及順藤摸瓜,第二日錢濟就自缢府中。

而仵作驗完傷後,也證實了錢濟的确死于自缢。

“來人。”長楓擡眸,“将罪人錢濟一應家眷押入天牢,本官擇日審問。”

門外士兵魚貫而入,将屋裏錢濟的家眷擒住。

“大人……”小小的書房霎時哭聲震天,一青年男子掙脫挾制朝孟鏡處撲了過來,長楓下意識往她面前一擋,男子道,“不知父親犯了何罪,竟累及全府,請給我個明白。”

長楓将手上罪狀遞了過去,“這上面所寫,可為你父親親筆?”

男子急忙展開,眉頭皺起,雙手都顫抖起來,不可置信地說:“這……這卻為他的筆跡……可且先不論其上所書是否屬實,我錢府上下女眷幾十餘人,她們有何罪責?難道也要因此而獲罪嗎......大人!”

長楓半晌,阖了阖眼,背過身去擡了擡手,沉聲道,“帶走。”

“素聞大人雅正之名,如今看來,不過如此。”這男子面露冷笑,卻不也不再掙紮,任兩個士兵将他挾住拖了出去。

“這人是誰?”孟鏡問。

“是錢……是罪人錢濟的庶子,錢落柏。”答話的是一旁的仵祚。

“沒想到錢濟這樣的人,竟會有這樣一個心性的兒子。”孟鏡搖了搖頭,“只是大昭律法如此,即便錢落柏無辜,也不免被牽連至此。”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隐隐覺得有一抹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心有所感,她憑着直覺往窗外一瞟,正與一泓深沉的眼撞了正着。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看着那斜靠在窗臺上,一身大紅官服,扭頭看着她的男子。

如果說,他有一開女子恩科的勇氣,那麽是否,也能有廢除連坐的壯舉呢?

第一次,她的心裏,對他有了更多的期待。

......

長楓下阆州時,領的聖旨是查清貪渎一案,現錢濟已死,他所能做的不過時将涉案一衆一一判罪。

“臣有罪。”長楓一拜,将那柄領旨時禦賜的尚方寶劍捧過頭頂,畢恭畢敬地叩了下去。

“侍郎何罪之有。”蕭翊半卧在塌上,此時坐起身來,半凝着長楓。

“錢濟之死......是臣掉以輕心,未曾未雨綢缪,此其罪一,未能順藤摸瓜查出證據指認幕後之人此乃罪二……有負皇上重托,此其罪三!......”

“此案幕後之人錢濟已死,愛卿何罪之有。”蕭翊笑着起身,擡手将長楓扶起。

長楓微詫。

難道說蕭翊親下阆州,并非意在中山王府?

“若是無事,沈卿便去歇着吧。”蕭翊一手握住長楓手中寶劍,咣的一聲,寒光映着房中燈火在長楓眼前一閃,長楓垂頭,便蕭翊施禮告退,剛邁出門檻,只聽身後蕭翊将他叫住。

他回過頭去,只見蕭翊垂頭握着帕子擦拭着劍身,似偶然起意地說,“倘朝中多幾個如令尊這般的人,朕當省心許多。”

“......”長楓頓了頓,朝門裏一拜之後離開。

回到居所的時候,廊下坐了個人兒,腦袋靠着廊柱,微微鼾聲從她微張的小嘴中傳出。

長楓站着看了一會兒,看她臉色一根頭發絲兒被小嘴吹來吹去,笑着伸出手去想替她扒拉開去,孟鏡這時倒敏銳,雙眼一睜,整個人猛地跳了起來,長楓被她這一跳驚地退了半步。

“表......表哥,是你啊。”孟鏡心有餘悸,自知反應過激。

“嗯。”長楓将手收回,轉過身去推門,孟鏡緊随其後,長楓問,“深夜找為兄,有事麽?”

“有。”孟鏡說,“表哥以為,倘使錢落柏當真無辜,可否從輕判決?”

“你想保他。”長楓不答反問。

“正直無罪之人,為何不保?”孟鏡上前,擋在長楓身前。

“律法不容。”長楓抿唇,繞開孟鏡欲走。

孟鏡挪步,再次擋住長楓,并一手抓住長楓衣袖,“法乃人定。”

她看着長楓,試圖從長楓冷肅的臉上找出一絲動容,“倘若......倘若我有一天犯了罪,若累及孟家,沈家,累及母親,舅舅,還有表哥你......表哥是否仍然覺得,法律無可更改。”

“若你當真犯了此等大罪,九族之內理當不容。”長楓的語氣沒有一絲一毫的松動,他看着孟鏡,用他一慣的有理有據來說服她,“所以,當你想做一件事的時候,就應該考慮到這樣的後果。”

孟鏡松開了長楓的衣袖。

她突然覺得,長楓溫潤端方,實則無心無情。

雖然這樣的長楓,沒有什麽不好。

“況且......連坐之法,本是肉食者鎮壓威懾之手段,孟鏡,你把一切想的太好,太天真。”

孟鏡心知長楓所說不無道理,自古以來的帝王,即便賢明如太宗那般的君主,也曾因一人之罪累人全族。

“倘若君主賢明聞達天下,天下之人莫不遵之敬之;以嚴苛酷刑懲有罪之人,以寬宥優容待無辜之人,這樣的君主又何愁沒有手段威懾天下?讓天下之民歸順,而非天下之民懼怕,這樣難道不是君主想要看到的麽?”長楓看着面前的孟鏡侃侃而談,談她的期盼,談她的理想。他好像又看到了同趙藺一起的她,少年意氣,明媚如春三月柳梢頭最潋滟的一抹光。

“即便有人願意做你口中的人,但你知道想要輔佐這樣的君主,無異于與朝中文武,天下貴族作對。”長楓握住孟鏡的肩膀,嚴肅地警告她,“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将那些根深蒂固的東西連根拔起,孟鏡,商鞅有什麽下場,你該知道!”

那輔佐秦惠王的商君,不過落得五馬分屍,曝屍荒野的凄涼結局。

“商鞅有此結局,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得罪了太子——未來的君主,連君主都不保他……”

“孟鏡!”長楓厲聲打斷她,“你怎麽知道,走到那一天的時候,你不會被當做替罪羊平息衆怒……你怎麽就知道,他會保你?”

怎麽知道蕭翊會保她?

不,她其實也不知道。

只是,她活了這十幾年,小心翼翼地遮掩她女子的身份;作為男子,她不敢如常人一般封侯拜相施展抱負,作為女子,她不能如尋常小姐一般同心悅之人一起。她其實可以庸庸碌碌,這原本是舅舅為她規劃的一天最好的路。

可是,是蕭翊告訴她,有朝一日,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做這些如今看來不可行的事情。

蕭翊給了她希望。

“若真有這麽一天。”孟鏡微微一笑,似豁然開朗一般,“那也是士為知己者死,沒什麽可遺憾的。”

“……”

曾經有那麽一刻,長楓覺得他懂她,直到此時此刻,他才驚覺,他不懂她。

“你知道為何我的父親歷經三朝,經歷無數更疊而在朝中屹立不倒嗎?”長楓放開孟鏡的肩膀,背過身去,燈火将他的影子拉扯地狹長,“因為,父親一生不涉黨争只忠君主,無論是誰坐上那個位置于他而言都沒什麽分別。”

蕭翊先前的那句話,其實也是告訴他,若他效仿他的父親,他會重用于他。

對于沈家父子,蕭翊只求二人保持中立,至于能不能成為他的心腹,蕭翊卻不在意。

“所以……這也是,表哥選擇的嗎?”孟鏡輕聲問。

“為了沈家。”長楓說,“我不得不如此。”

“我還是那句話,選擇了什麽路就得承擔什麽後果,可孟鏡你知道你選擇的這條路對你孟家來說,又意味着什麽?”長楓漸漸冷靜下來,他知道孟鏡的固執,她決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知道。”孟鏡低聲說道。

知道還一意孤行……

長楓回過頭去,孟鏡低着頭,長長的睫毛遮住眼眸,真想敲開她的腦袋來看看,看她究竟在想些什麽……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