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誰是你表嫂嫂
懷裏銀錢掉落一地,孟鏡蹲下身去一一拾掇起來。
“你這是做什麽。”頭頂一個聲音,孟鏡擡頭,蕭翊正不解地瞅着她。她把拾掇好的銀子放進懷裏,站起身來,“此事說來話長,容下官回來再禀,文大人自便。”
說完帶着銀子一溜煙兒奔出府外,留下蕭翊一個人看着天,思索着自己是否對這人太縱容了些。
“十一——”蕭翊對着天喊了一聲。
片刻,一個人影輕飄飄地從屋檐上飛了下來,蕭翊摸了摸下巴說,“去弄清楚,孟鏡在玩什麽名堂。”
“是。”十一抱拳,腳尖輕輕一點,蕭翊回頭時,院中已經是空無一人。
一炷香過後,十一回來,把事情原原本本無一遺漏地禀告給了蕭翊。蕭翊推開窗戶,将手中一封卷好的信綁在一只信鴿的腿上,然後将信鴿扔向天空。鴿子撲騰着純白的羽毛,在空中盤旋了一圈。
蕭翊轉過身,摸了摸手中的一塊玉佩,看向面前的十一,“派人暗中護好這二人。”
十一得令,從身前洞開的窗口一躍而出。
阆州城外,無邊曠野之上,孟鏡長楓并肩而立。眼前愈來愈遠的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無邊廣闊的天地之間被襯地更加渺小。
“原本以為,可以乘此将貪渎案背後的人一并揪出來,可惜了……”孟鏡轉身,同長楓往粥棚走去。
“沒什麽可惜的。”長楓淡淡一笑,“阆州為誰治下大家心知肚明,強龍難壓地頭蛇,想在他的地盤上找證據,難上加難。”
“可線索就這樣斷了……”孟鏡遺憾道。
長楓卻說,“未必。”
話剛說着,緊閉的城門突然打開,孟鏡擡眼,便見一馬車搖搖晃晃慢慢悠悠地從城門口行了過來。
她偏頭看着長楓,長楓笑着指了指馬車說,“朝廷派遣欽差南下,峥王作為一方藩王,也确實沒有不露面的道理。”
孟鏡回過頭來,只見那車簾被一只手輕輕挑開,趕車的黑衣青年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伸手将彎腰從馬車中走出的錦衣男子虛扶下來。
那錦衣男子站定,先是理了理自己的衣袖,這才偏頭對黑衣青年吩咐了一句什麽。接着,黑衣青年繞到馬車後面,而錦衣男子卻徑直朝孟鏡和長楓走了過來。
“下官見過王爺……”近了,長楓朝錦衣男子一拜。
孟鏡後退一步,站在長楓身後,亦拜了一禮。
“沈大人不必多禮。”蕭峥笑着說,“本王記得大人入仕那年的春闱還是由本王督考,如今再見大人已是朝中侍郎。說起來,沈大人到本王這阆州有些時日,無奈近日事務纏身,未能盡地主之誼,還望沈大人見諒。”
“王爺那裏話。”長楓趕忙道,“若非下官因公至此,便該親自到王府拜谒,只是……外臣私谒親王有違法規,還請王爺勿要怪罪。”
“倒是本王疏忽,離京多年竟忘了這諸多禮數。”峥王提及此處,不免一嘆,“也不知京中人事風物變幻幾何。”
“京中風物依舊。”長楓道,“王爺不必介懷。”
“往事已去。”峥王淡淡一笑,指着馬車後的幾輛裝滿麻袋的馬車。馬車旁的黑衣青年正指揮随行的人手卸貨,“這些年本王吟詩作畫耽于山水,說起來這阆州州府雖不在本王管轄之內,但中山仍是本王封地,竟出現這樣的事情,本王亦有失察之罪。聽說沈大人缺人手,故帶了些王府下人以供沈大人差遣,這些糧食算是本王對阆州百姓的一些補償吧。”
孟鏡本垂着頭,聽着這一番巧言辭令,不由擡起頭來偷偷打量蕭峥。模樣自不必說,是蕭氏宗族中一貫出色的昳麗容貌,眉目間與蕭翊也有三分相似。不同的是,蕭翊冷峻而眼前的這位峥王更加溫潤,更加平易近人。
“下官替他們謝過王爺。”長楓朝蕭峥拱了拱手,蕭峥擺手道,“沈大人客氣。”
“這位大人是——”蕭峥似乎這才注意到一旁的孟鏡。
“下官孟鏡。”孟鏡上前一步,謙恭禀道,卻也并不言明自己所任職位。
“孟鏡?”蕭峥呢喃道,“有些耳熟。”
耳熟……孟鏡一驚,她不過是個無名小卒,讓蕭峥耳熟可不是一件什麽好事。
“下官不過是去歲入職的從八品的小官,微名得入尊者之耳,實在是榮幸至極。從前只聽聞王爺美名,今日得見王爺才知同僚所言不虛,王爺果然心系天下,當得起朝野上下的一片盛譽。”孟鏡上前一步,做出更加謙恭的姿态,回想着當初那探花郎攀結長楓的模樣,愈加似個無腦阿谀之輩,連沉着如蕭峥,也不禁微微皺眉,冷聲道,“大人慎言。”
“你先下去。”長楓垂眸暗遞一個眼神。
孟鏡順着長楓遞過去的梯子開溜,說了一句下官告退之後逃之夭夭。
只是,蕭峥眯了眯眼,看這個從八品的芝麻小官麻溜跑開的模樣,很是開懷?
“王爺,不知王爺可聽過州府師爺秦忠之名?”沒等蕭峥深想,長楓的問題另他微微一怔,“倒是聽過,是個正直的,只是一月之前突發急症而死,也是可惜。”
“是啊。”長楓說,“好在上天對正直良善之人還是有幾分眷顧,他的妻子兒女還好好活着,沒被錢濟斬草除根。”
“沈大人這話……”蕭峥一訝,“難道說那秦忠之死為錢濟所為?”
“确然如此。”長楓點頭。
聰明人之間的對話總是點到為止,蕭峥轉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瞥了瞥督促卸糧之後走來的輕舟,“本王突然想起沈大人頗好墨寶,前日得了一卷,說是前朝名家真跡,你速速回府取來,請沈大人一鑒。”
輕舟将蕭峥垂在身側的手比劃的姿勢盡收眼底,擡目望去,蕭峥笑意不減同沈長楓閑話,輕舟默默退下,打馬入了阆州城。
一炷香過後,一抹黑影從州府屋頂一晃而過,十一踩着瓦片從窗戶竄入蕭翊房中。
蕭翊沒有擡頭,只問,“如何?”
“果有人途中截殺,已被擒獲,關押着聽主子發落。”十一道。
蕭翊擡頭,“嚴刑拷問。”
十一得令,走出片刻,只聽蕭翊又道,“他的人必是口風嚴密,若實在問不出也無妨……終歸這次南下只是敲山震虎……更重要的……”
那更重要的是什麽蕭翊沒有明言,十一卻好似已經心領神會。
卻說蕭峥不過在這城外走了一遭,外加捐了些對他中山王府不過九牛一毛的糧食,便贏得了個賢明親和的名聲。孟鏡對此十分不忿,長楓笑道:“他此般作為并非初次,你以為他那滿朝稱頌的賢名怎麽來的?”
“小人。”孟鏡氣地哼哼,“不,他就是僞君子,小人都比他磊落。”
長楓從她手中把那被□□的可憐兮兮的車簾解救出來,孟鏡一拳捶在車壁上,“表哥你說難道這錢濟貪渎案他中山王一點都不知情?身後沒有大人物撐腰,我不信一個小小的五品官員敢如此膽大妄為欺上瞞下。”
“知道又如何,沒有證據,即便是皇上都不能拿他如何。”說到這裏,長楓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至于證據還要看秦鐘……是否泉下有知了。”
“人都死了。”孟鏡說撩開車簾,看暮色昏沉中窗外的街巷,就像是那被藏在黑暗下的真相,等着能夠驅散陰霾的那一抹陽光。她放下車簾,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希望……秦忠能保佑秦氏母女平安吧。”
夜,沉地像一團化不開的墨。
孟鏡睡得并不安穩,她做了一個夢。在夢裏,她終于名正言順地以女子的身份站在了朝堂上,顧家沒有因她科考之事獲罪,沈家也沒有被牽連。夢裏的她興高采烈地去找趙藺表明心跡,迎面而來的男子陌生又熟悉。模樣還是趙藺,下巴上卻蓄起了胡子,懷裏還抱着個小奶娃,她正疑心這小奶娃是趙藺從那家抱來逗弄的小不點,只聽趙藺一聲“表嫂嫂”把她驚地一身冷汗,大叫一聲,“誰是你表嫂搜!”
烏漆嘛黑的夜裏,她從床上驚坐而起,還沒從剛剛這個毫無條理的荒唐夢中回過神來,就聽屋頂瓦片輕響。
第一反應是有刺客,聽聲音去往了隔壁房中。
她光腳下地,又害怕開門的聲音會驚動刺客,便從洞開的窗戶輕手輕腳地翻了出去,正準備大叫一聲“抓刺客”引來府中護衛,卻聽隔壁房中傳來一個聲音,“你是說我們傳信的人失蹤了。”
是蕭翊……那這個“刺客”,是十一?
立在廊下,冷風吹幹了她因夢而起的一身冷汗。
“是。”回話的果然是十一,“只怕我們傳信的方式已然暴露,與趙世子失去了聯系,得不到京中消息,怕是大麻煩。”
“消息剛傳出一天便被截下,斷然不會是京中之人,許适才知道朕南下,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若他知道了朕在京中部署,必會對軍隊有所調度,但他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