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不信朕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很可憐。
與趙藺相比,他擁有了什麽?是冰冷的皇位還是這看不見摸不着卻時時存在的寂寞。
他站起身來,高大的背影如孤獨的山峰。他為什麽會到這裏來?只不過是他脆弱了,迷惘了,又或者說是他寂寞了。
他的皇後說他沒有良心。良心?他擡頭看着窗外刺目慘敗的月光,無聲地笑了起來。這種東西,他确實不需要。
“今夜之事,孟大人明白該寫些什麽,對麽?”蕭翊冷淡的沒有一絲感情的聲音響在殿中,如一記重拳砸在她的心裏,她愣了愣,然後緩緩叩首道,“微臣,明白。”
孟鏡在宮裏待了三天。這三天裏,蕭翊既沒有下令讓她回家,也沒有召她進禦書房供職,這讓她在偏殿裏焦躁無可奈何。
終于,當第三日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那帶她來偏殿的小太監來傳蕭翊的口令,說是讓她回家。
她心裏忐忑,魂不守舍的走出宮門,額頭撞上了一堵肉牆。
趙藺牽着他的寶馬,擡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孟鏡擡起無神的雙眼,趙藺那欠揍的表情頓時垮了下去,抓住她的肩膀着急地問,“阿鏡,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我——”孟鏡聳拉着眼皮,“我……”
她吞吞吐吐了半天,急的趙藺眉頭緊皺,最終還是被她一句“我沒事”給敷衍了過去。
她知道,關于三天前的那一夜,只能爛在肚子裏,千萬不能對別人透露半個字。
趙藺那裏是肯輕易放棄的人?還要再問,孟鏡已經強撐起精神,笑着說,“不過是第一次見到這樣血腥的場面,不适應罷了,不必擔心。”
“真的?”趙藺将信将疑,孟鏡走向他的小黑馬,馬兒親昵地拿脖子去蹭她的臉頰。
她摸了摸小黑馬的耳朵,牽過馬缰繩,行走在空曠的街道上。餘晖落在她的身上,将她那頹然的身影暴露在趙藺眼前無處可藏。
趙藺怔了怔,拔腿追了上去。
“你可知,我表哥是否回京了。”孟鏡一路低着頭,一向多話的趙藺也不再叽叽喳喳,直到她主動問起,趙藺才道,“尚未回京,但你不必擔心,皇上不會讓他出事的。”
從下阆州開始,這一切都在蕭翊的算計中,看來趙藺也是知道的。她現在唯一害怕的,是她看不清蕭翊,也看不懂他。
她看了看天,孤鳥從屋脊一飛而過。
“你且放手施為,朕是你的後盾。”
“因為朕,想推行女子科舉。”
不知道這些話,還算不算數?
第二日拂曉,孟鏡尚在夢中,自家平兒猛敲房門,招魂一般的奪命連環敲将孟鏡從睡夢中驚醒。
“公子,我的公子喲,都這個時辰了你們麽還不起來,外面宮裏來人了,再不起來,咱們孟府倒大黴了。”平兒一邊哭嚎一邊敲門,活像孟鏡已經一睡不起了似的。
“你嚎什麽——”孟鏡無奈地從床上爬起來,平兒哎喲一聲,“公子您忘了您今日得入宮供職。”
“供什麽,你公子我能保住小命就好,仕途大約無……”望字還沒出口,就被平兒的一聲急吼吼的聲音堵了回去。
“外面公公等着呢公子,若實在不行……您就……裝死?總好過公公上禀您賴床不起吧!”
孟鏡這才一個激靈,咚的一聲跳下床去,抓了官服胡亂套在身上,将門一把拉開,“你說什麽……?”
平兒吓得後退半步,因那廊下走出一個身穿藍色衣袍的宮人笑意吟吟地看着他。方才還讓公子裝死,平兒一駭,閃身躲在孟鏡身後。
“是……您?”這宮人十分面熟,竟是李即的義子,前兩天領她去偏殿的人。
“小人李吉安,大人還認得小人。”公公走近一步,壓低了聲音,“師傅差小人來瞅瞅,大人是否病了,若大人沒病,請随小人入宮供職。”
“……是,李總管的意思?”孟鏡疑道。
吉安但笑不語。
糊塗,怎麽可能是李總管,自然是那陰晴不定喜怒無常的皇帝陛下。
“總管稍等片刻。”孟鏡皮笑肉不笑,回頭瞪一眼平兒,回身将官服收拾妥帖,又整理儀容後,跟着吉安出府。
坐上馬車行至殿外,孟鏡下了馬車,吉安湊過來囑咐了一句,“大人小心,近來這天實在詭異難測。”
孟鏡擦汗,只覺得腳步沉若千鈞,湊近禦書房大門,迎面而來的李即笑意吟吟。
“孟大人,早啊。”
孟鏡苦笑,“早……”
“李即,還不滾進來。”沉沉的聲音傳了出來。
李即收起笑臉,遞給孟鏡一個小心的眼色,然後邁入殿中,孟鏡緊随其後。
“皇上萬歲。”孟鏡一進殿門,先發制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行了個大禮。
殿內靜默無聲,李即立在案旁眼觀鼻鼻觀心,心道,孟大人自求多福。
“微臣有罪。”得不到任何回應,孟鏡也不敢擡頭,伏在地上繼續說道。
案前那人倒是不慌不忙,批閱了好幾本折子之後才懶懶地擡了擡眼皮,“你孟大人的架子,倒是比朕還大了。”
“皇上何出此言,實在是臣近來身體困乏,以至于延誤時間,自知有罪請皇上責罰。”孟鏡戰戰兢兢,小心翼翼。
“責罰。”蕭翊道,“只怕你孟鏡的身板,抗不過朕的一頓板子。”
孟鏡不敢說話。
“李即。”
被叫到名字的李總管一個激靈,“小人在。”
“你替孟大人領了這頓板子吧。”天子雲淡風輕的一句話令李即雙腿一軟,同孟鏡一樣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顫聲道:“老奴惶恐。”
“你不願意?”蕭翊眯了眯眼。
“老奴——”
“朕倒奇怪,沒有朕的口谕,你李總管就敢私自派人出宮,莫不是孟大人與你沾親帶故?”話音落下,案邊一杯熱茶被他拂在地上,幾滴水熱水濺在蕭翊手背之上,李即忙不疊地湊了過去伸手替他輕輕拭去,随後伏在地上顫抖着說,“老奴知罪,老奴不該揣測聖意。”
“罰你一個月的俸銀。”蕭翊将那滾落在地上的茶杯用力一踢,骨碌碌順着階梯滾落到孟鏡面前,孟鏡沒有擡頭,聽得蕭翊道,“給朕滾下去。”
她正思索着蕭翊踢這茶杯是不是給她做的一個示範,就聽案旁李總管弱弱的說了一聲“是”,随後窸窸窣窣地衣料摩挲聲之後,殿門被人合上。
不是在說她啊。
“你。”眼前一雙龍紋滾邊鞋,這人走起路來無聲無息,“擡起頭來。”
高高在上而又不可一世的樣子,又回到了第一次見他時的模樣。他是帝王,而她是臣子。
不得不服從,孟鏡微微擡頭,蕭翊蹲了下來,一雙炯炯的眼睛凝着她,“你說朕該怎麽罰你好。”
怎麽罰她?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殺一個小小的起居郎需要理由麽?根本不需要。
“皇上如何處置臣,臣都沒有異議,那件事臣沒有告訴任何人,殺臣一人,這事便能随臣掩埋于黃土。”孟鏡笑了笑,眼神不躲不避。她看着蕭翊的眼睛,看着蕭翊眼中的陰鸷愈來愈甚,卻仍然倔強地硬着脖子,輕聲道“微臣相信,皇上不會牽連他人。”
“孟鏡。”蕭翊冰涼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一滴冷汗順着她的額頭滴落下來,落在他的拇指甲上,晶瑩而剔透。他的眉頭微不可查的蹙了蹙,“你永遠都不長記性。”
蕭翊丢開手去,霍地站起身來,一字一句地說,“你不信朕。”
孟鏡愣住。
“從一開始,你便對朕心存芥蒂。朕的身邊,不需要不信朕的人。”蕭翊轉過身去,一步一步走到案前,從案上拿起一封信來,扔到孟鏡的面前。
孟鏡遲疑地将那信從地上拾起,緩緩展開,一一浏覽下來。那上面詳細的記錄了她的出生年月,同那些人交好,甚至……還謄抄了她鄉試時所寫的文章。
“你本女子,本可一開始便藏拙,但你卻沒有。從鄉試到會試,你是有步入朝堂的野心的。但你要知道,天子門生無疑為天子心腹,你不信朕,朕為何要成全你的野心?”蕭翊坐在案前,此時已然平靜下來,冷峻的面容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意,嚴肅地看着她。
“皇上說微臣不信任皇上,可皇上又何曾相信過臣。”良久,孟鏡慢慢直起身子,緩緩地說。
她認真地打量着蕭翊,用她那雙清亮的眼睛對上他深沉的目光,背脊挺直,那是如她父親祖父一般的脊梁。
“微臣說錯了,應該說皇上是不相信任何人。”看着蕭翊愈來愈危險的目光,孟鏡卻好似天不怕地不怕,他記得初見她時,她還将這般執拗倔強僞裝在屈服軟弱之下。
他應該惱怒,古往今來沒有一個臣子膽敢跟君主談信任。
可是,看着她那張倔強的臉,心裏的震怒卻慢慢被一種別的什麽所代替。那是絕不應出現在一個帝王心裏的,一種不能簡單地概括出來的東西。
此時此刻的蕭翊尚不明白,這種東西一旦有了種子,只需些許雨露陽光,就會長成參天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