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還知道惶恐

“朕......”蕭翊竟一時詞窮。

“皇上同微臣談信任,但微臣不敢。君臣倫常,臣為皇上做任何事,都在倫常之內,而信任這種東西,卻不是說給就能給的。臣不敢奢求,也從不會去奢求......”

“你是說,朕在奢求?”剛熄滅的怒火又輕而易舉地被眼前這人挑了起來。

“身為女子步入仕途,以身犯法,是為不臣;身為臣子,頂撞天子,是為不忠;臣自知罪無可赦,唯有一死。”孟鏡是徹頭徹尾地破罐子破摔了,以頭搶地,一點求生欲都沒有。

她自以為只要自己乖乖認錯,按照蕭翊的性子,是絕不會牽連到其他人。但她錯了,蕭翊不僅沒有息怒,反而更加火冒三丈,差點沒從案上蹦起來将她掐死。如此這般還能安坐于案前,死死捏着奏本,嘴唇緊繃。

“你以為這樣,你孟家便能無恙?”蕭翊冷笑,從牙齒裏擠出兩個字來,“做夢。”

“微臣竊以為自己并不是窮兇極惡之徒,皇上對那山上的流民尚能寬宥一二,如何對微臣卻……”

“卻如何?”

孟鏡顫顫巍巍地擡起頭,小心翼翼地打量了蕭翊一眼,才又接着道:“微臣是錯了時辰,若真有錯,也是一頓板子的事,微臣願意領罰……可微臣入仕之事,也是皇上您親口寬恕了的,皇上金口玉言……又怎麽會反悔呢?”

蕭翊面色稍霁,輕輕地哼了一聲,“在你孟鏡的心裏,朕不是向來朝令夕改,陰晴不定嗎?”

“微臣惶恐!”孟鏡高呼。

“惶恐。”蕭翊淡淡道,“你還知道惶恐。”

方才還要生要死,妄圖以一人之力保住全族,現下又同他油嘴滑舌。說什麽天顏難測,依蕭翊看,她孟鏡孟大人才真的是心思百轉不可捉摸。

瞧見蕭翊果然真的不再生氣,孟鏡趕緊繼續給他遞梯子,“微臣即刻去找總管領罰?”

身前蕭翊沒有作聲,她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躬身往殿外退去。

“誰準你走了?”涼涼的聲音傳了過來。

孟鏡收回還沒來得及跨出去的那只腳,回頭望去,卻見蕭翊一手拿着奏本,一手端着茶盞湊到唇邊輕呷,眼神也沒有從奏本上離開。

她頓時認慫,揣着袖子慢慢走到角落裏自己的案前緩緩坐下。自離京之後,她又回到了這一方小小的領地上,案上冊子擺放整齊,硯臺以及案面纖塵不染,應是有宮人打理過的。挽起袖子将墨研好,又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筆來,翻開冊子,所書的最後一頁的日期還停留在一月之前。

蕭翊前往阆州是隐秘,明面上還是去了皇陵。

她提起筆,認真地在冊子上寫了起來。

一時殿中靜谧無聲,蕭翊放下奏折,斜斜地往殿中角落瞥了過去:細碎日光從窗口抖落在她的案上,她微微彎着身子,淡藍色的衣領下露出一段白皙的脖子,神色認真而溫柔。

嘴角不自覺地勾起微微弧度,蕭翊收回目光,從案上拿起一本新的奏折緩緩批閱起來。

殿中偶爾有宮人進來添茶加香,上午的日光溫暖而惬意,孟鏡一手撐着下巴,手中筆還端端正正地握着,腦袋已經如小雞一般輕啄起來。

蕭翊輕輕擺了擺手,示意剛進門預備着為他添茶的宮人下去。宮人一開始不明所以,直到殿中角落傳出微微鼾聲,她心裏一跳,趕緊躬身退了出去。

殿外李即将她攔住,不動聲色地瞟了瞟殿內,問:“裏邊……什麽情況?”

宮人小聲道:“睡着了……”

“皇上睡着了?”李即問,沒等宮人答話,已經甩着浮塵要去殿裏侍候蕭翊午睡了。

“總……總管您不能去……”宮人拽住李即的袖子,将李即拖了回來。

“放肆!”李即輕聲斥道,“皇上在殿裏睡着了涼你擔待的起?”

“不……不是皇上。”宮人結結巴巴地說,也不敢放聲,唯恐聲音傳進殿中,“皇上吩咐了,不要進去。”

“……”

裏頭有人睡着了,除了皇上還能有誰,不是那位吃了熊心豹子膽的孟大人麽?還吩咐不讓宮人進去……

天爺!

“咱家原本納悶兒,這孟大人除了一張稀罕了點兒的臉之外沒有什麽過人之處,怎麽就能得到皇上的青睐呢原是如此……原是如此……”李即喃喃道,心裏一時慌亂,把心裏對皇帝的那點兒猜測通通說了出來。

宮人恍然大悟,“總管這麽說,奴婢明白了,怪不得皇上後宮空置,原是……”

“原是什麽?”李即自知失言,拿起了總管的架子狠狠瞪了宮人一眼,又壓低了聲音,“言多必失,誰給的膽子編排皇上?!”

“奴婢知罪。”宮人趕緊閉嘴,捂着嘴巴退到一邊,心裏卻翻江倒海,自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同他人多言,只得自己爛在肚子裏。

後來,當孟鏡入主宮中,從朝中官員一躍成為一品淑妃寵冠天下的時候,這段往事便由宮人們的口口相傳成為宮裏宮外女人們閨中一大談資。當然,這是後話了。

孟鏡是被談話聲從夢中驚醒的。

醒來時迷迷蒙蒙不知身處何處,甚至堂而皇之地在案前伸了個懶腰,待意識到處境不對的時候,她表哥長楓竟一臉愕然地瞧着她。

她趕緊坐直身子,把自己面前被睡皺了的冊子用手捋平。

“沈侍郎。你繼續說。”蕭翊的聲音把長楓淩亂的思緒拉了回來,長楓躬身繼續禀道,“阆州流落的百姓已經安置妥當,臣想不若免除阆州兩年賦稅以使百姓修養,另外……臣懇請皇上下令讓戶部統察全國人口,以防各地如阆州錢濟之徒一般欺上瞞下。”

“嗯。”蕭翊看着長楓呈上來的折子,“侍郎所奏,朕已知曉,明日早朝會當朝宣令。”

“謝皇上。”長楓躬身。

“若無其他事,侍郎就退下吧。”蕭翊放下折子,擡頭看着長楓。

長楓瞥了眼角落裏垂着頭的孟鏡,抿唇道,“孟鏡她……實在是……無狀了些,還請皇上勿要責罰,若要怪罪,亦是長楓不教之過,請皇上……”

“沈侍郎是沈侍郎,孟鏡是孟鏡。”蕭翊原本微勾的唇角落了下來,“孟鏡殿前無狀,朕自會責罰;況且若朕真的追究不教之過,也應當是追究孟國公,甚至沈相,與沈侍郎何虞?”

長楓:“……”

雖說天意難測,但蕭翊卻絕不是那般陰晴不定的君主,今日這般卻是為何?

長楓想不通,孟鏡卻知道的一清二楚。無非是她先前摸了老虎屁股,惹惱了他,這股氣還沒消呢,表哥這時候撞上來,自然被當成了出氣筒了。

孟鏡聳拉着眼皮,也不敢說什麽,只把自己團成一團,縮在角落裏。幸而長楓見蕭翊也沒有要責罰孟鏡的意思,及時地止住這個話題,出宮去了。

這日日暮出宮,李即特意将她送到殿外,并囑咐了一堆讓孟鏡摸不着頭腦的話。譬如他家聖上這人面冷心熱,要是對誰好起來那一定是一等一的好,還望孟大人多加珍惜,勿要寒了聖上的心。

孟鏡雖然莫名其妙,但仍然擺着一張笑臉,連連道:“那是當然那是當然,皇上對臣的恩寵,微臣都記在心裏,半點都不敢忘。”

李即一臉欣慰的目送她走出殿外。

孟鏡如芒刺背,腳步匆匆地跑出李即的視線。出了宮門,瞅見自家府邸的馬車,還有坐在馬車前的平兒。

孟鏡飛快地鑽進馬車,裏面一人手肘支着腦袋閉目養神。孟鏡撩開簾子将腦袋探出簾外,輕聲道:“你怎麽不告訴我表哥在裏頭!”

平兒一臉無辜地握着缰繩看着她:“我以為表少爺同公子約好了……公子你不知道嗎?”

孟鏡翻了個白眼,再回頭時,馬車裏的長楓已經坐正了身子,騰出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孟鏡坐過去。

孟鏡慢騰騰地坐到馬車一邊,長楓也不介意,孟鏡想了想問:“表哥,阿晉今日……沒來麽?”

“為兄令他先回去了。”長楓道。孟鏡心知長楓留下來特意等着她少不了又是一通訓斥,此時乖乖垂着頭,雙手交握放在膝上,一副做錯了事的孩子模樣。

“今日為兄走後……皇上可有責罰?”長楓溫和地問。

孟鏡猛搖頭,“沒有沒有,皇上治下十分寬宥,半分苛責都沒有……”

“有時候我在想,姑姑讓你入仕究竟對不對。”長楓嘆了口氣,“姑父雖然早逝,可孟家恩威猶在,即便二房三房的那些人有些欺壓,只要國公仍在,我父親仍在還有……”長楓頓了頓,改口道,“只要沈家在一天,你和姑姑都能一世無虞,當初又何必非要博這功名。”

孟鏡知道長楓的意思。自入朝供職以來,長楓對她的諸多關懷與照料她都看在眼裏也記在心裏。孟家的那些堂兄堂弟們,大多等着看她和母親的笑話,對孟家家主的位置虎視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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