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确實喜歡你
“你不要問了。”孟鏡垂着頭,松散的頭發低垂下來,遮住她明亮的眸子,“這件事與你無關,你不要去求情,什麽都不要做。”
“你讓我眼睜睜地看着你待在這種地方?”
他打量着這簡陋的牢房,腳下碰到一只盛了飯的碗。他蹲下身去,端起碗來放到自己的鼻子下輕嗅了一下。
下一刻,他摔掉手中的碗,并一腳踢翻地上的一碗水。
不遠處獄卒聽到動靜走近查看,卻被趙藺一把揪住衣襟推搡到牆邊,惡狠狠地質問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讓她吃這種東西!”
說完拳頭已經往人身上招呼了上去。
“世子饒命。”獄卒護住臉,“這牢房裏吃的都是這些啊。”
“趙藺。”孟鏡擡起頭來,走到木欄邊,喝止住他,“不要為難他,他也是按規矩辦事。”
趙藺回頭看了她一眼,在她的注視下放下拳頭,瞅一眼獄卒,“還不快滾。”
獄卒哪敢多留,恨不得腳底抹油速速離開這是非之地。
“以後,你不能在他面前不顧身份了。他是你表哥也是這大昭的皇帝,你……我想過了,我不能如你一樣抛棄在上京的一切随你離去。”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道,“我其實不喜歡你,我喜歡的是姑娘,不是你這種大大咧咧的臭男人。”
她說着,把頭撇到一邊,“你說你喜歡我,這幾天我徹夜難眠,這種喜歡讓我毛骨悚然。你我身在這樣的望族,一舉一動都由不得自己,更何況是這樣的婚姻大事?”
“你……”話已說的再直白不過,但他猶不相信,盯着她問,“你若不心悅于我,那夜為何沒有推拒?阿鏡,再難的事都要一起解決,我不要你一個人抗下,你知道嗎!”
孟鏡垂着頭,淚水把她整個眼眶淹沒,她始終垂着頭。
“你看着我。”趙藺雙手将欄杆握得死緊,“你過來,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訴我,你不喜歡我?”
她拼命控制着自己的眼淚,但完全抑制不住,幹脆轉過身去,留給他一個冷漠的背影,咬着嘴唇說,“那夜不拒絕,不過是被你這悖逆之言吓住。且不說抗旨之罪,你我一走留給天下人的是什麽?是趙孟二人背德逆倫!你我的母親,你我的祖父,會因你我二人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你于心何忍?”
“這些我何嘗不知。”她背向而立,趙藺就盯着她的背影,目光灼灼,像要生生的将她的背上烙出一個洞來,“可是阿鏡,那些人說什麽與我們有什麽幹系?我們清清白白不過是喜歡了對方,憑什麽要他們這些人來評論?誰要說你一個字,我把他腦袋摘下來蹴鞠!”
“你什麽時候才能成熟一點呢?”她一時哭笑不得,嘴角滿是眼淚苦澀的味道,心裏卻又很滿。
“趙藺。”她輕輕地叫他的名字,“你知道麽,我其實一直有一個夢。”
她擡起頭,透過那小小的窗,仿佛看到了窗外廣闊天地。陽光落到她的手背上,是溫暖而和煦的觸感。她回過頭去,毫不掩飾自己眼中哭過的痕跡,大大方方地看着他:“我承認,我喜歡你。但是喜歡不是我追求的東西,對我而言那只是錦上添花。”
“那……你想要什麽?”他怔怔地看着她,“無論是什麽,我都會為你做到。”
“我想要海清河晏,天下太平。也想要史書工筆書上我孟鏡的名字。”她的話擲地有聲,斬釘截鐵。
他看着她,好像第一次認識她一般。那樣色彩鮮活,明豔動人的她,比她身後的陽光,更加明豔四射。
在她心裏,他終究敵不過這萬裏河山。
眼中神采倏而暗下,他松開木欄,頹然地退了一步。她張了張口,看他轉身離去的背影,終究什麽都沒有說。
這場長達十多年的暗戀,表白與今日,終止于今日。
她慢慢走到草堆處,蹲下身來,看着窗外的日光。或許,這也是她同他的最後一面了吧?
之後的兩天,孟鏡的日子沒有之前那般難熬。也許是獄卒被趙藺這麽一威脅恐吓,後來送來的飯菜和水都是新鮮幹淨的。
這日,孟鏡正蹲在牢房的角落裏扒着房,耳邊傳來穩健的腳步聲。也許是來往的獄卒,她沒擡頭,以最快的速度扒完碗裏的最後一顆米,将空空的碗往地上一擱,“收走吧,吃好了。”
來人沒有動作,她擡起頭,面前立着的玄色衣擺上麒麟張牙舞爪。
“你怎麽又……”她把頭擡高,眼前人面色冷峻,抿唇瞧她。她一驚,趕緊伏下身軀,“微臣見過皇上。”
蕭翊擡了擡手,一旁獄卒上前打開牢門,低眉順目地退了下去。蕭翊邁進牢房之中,打量了這狹小的空間,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良久,他問了一句,“牢房裏的飯,好吃嗎?”
孟鏡不知其意,吶吶地回了一句,“尚可。”
“可惜。”蕭翊冷冷的聲音落在她的頭頂,“這樣尚可的飯菜,你吃不上了。”
孟鏡瞪大了雙眼。
即便心裏早已經做好了準備,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雙腿仍然發軟。
但随即她把雙臂撐在地上,額頭輕輕碰到地上,心平氣和地回道,“罪臣,謝過皇上。”
“謝過。”蕭翊冷哼,“倘使朕賜你一死,你也謝過嗎?”
孟鏡伏地不動,喃喃道,“雷霆雨露,皆為君恩。”
“雖是君恩,心裏卻有怨。”蕭翊道,“若朕真的賜死你,沈相,沈侍郎,孟國公也不免心存怨怼。明日一早,滾出這裏,惟願你永世不再進來。”
孟鏡尚未明白蕭翊話中的意思,蕭翊已經邁出牢房。她直起身子,看着他離去的背影,不确定地問,“皇上的意思是?”
蕭翊頓了頓,沒有回答,亦沒有回頭,大步走出孟鏡的視線。
所以……她竟被無罪釋放了?
她在草堆上輾轉了一夜,直到天光大亮,獄卒把門打開,恭恭敬敬地請她出去。
站在天牢門口,陽光籠罩着她,獄卒指着門前停着的馬車道,“大人,那邊是孟府的馬車,正等着您呢。”
話音剛落,平兒那倒黴孩子從馬車上跳了下來,沖着馬車內喊了一句,“夫人,公子平平安安,還活着呢。”
孟鏡沖獄卒點了點頭,朝馬車奔去。沈氏撩開車簾,淚眼婆娑。孟鏡飛奔過去,立在車前,一時百感交集。
“快上來讓娘看看,我的兒,在裏面的這些天,委屈你了。”沈氏以帕掩面,嗚咽道。
“兒不孝,累母親擔憂了。”孟鏡鑽進馬車,沈氏放下車簾,外面平兒趕着馬,沈氏這才放下帕子,撫摸着孟鏡的臉頰,不忍道,“瘦了。”
“沒有。”孟鏡忍着淚道,“好着呢,裏面好吃好睡……倒是娘定然為而茶飯不思。”
“這次啊,還多虧了趙世子還有你表哥。”沈氏握着她的手說,“若非他們兩在禦書房外跪了一夜,你只怕也不會這麽快被放出來。你跟娘說說,這次究竟是為了什麽?”
“是兒頂撞了皇上。”孟鏡敷衍了一句,道,“那還得多謝表哥還有……還有趙世子了。”
沈氏沒注意到她面色有異,贊同道,“是得好好謝謝,只是你表哥便罷,那趙世子身在涼州,這情倒是不好還了。”
“涼州?”孟鏡一訝,“您說趙藺?”
“是啊。”沈氏道,“昨日一早便走了。”
孟鏡倏地從馬車上站起身來,腦袋被車頂撞地“碰”一聲,沈氏哎呀一聲,心疼地吹了吹她被撞的腦袋瓜。
她只覺腦子裏嗡嗡作響。
“他竟然走了。”她喃喃地說。沈氏道,“男兒志在四方,他去搏他的功名,你該為他高興。”
孟鏡點點頭,一時心緒萬千。
第二日晨時,長楓一如既往令小厮阿晉驅車到孟府前等着。須臾,一小厮走過來,阿晉看了看他身後空無一人,便問,“你家公子呢?”
“公子入宮供職去了。她令小的轉告表少爺,說從沈府到孟府不免繞路,往後她自行入宮,免了表少爺繞道的麻煩。改日,她會親自登門拜訪。”小厮說完,超馬車內躬身一拜。
阿晉回頭,撩開車簾,看着長楓道,“公子?”
長楓皺眉,颔首示意,“走吧。”
孟鏡比平日更早到禦書房。彼時宮人們還在做着打掃,她兀自到自己的案前,繼續補她一直沒來得及寫完的起居冊。
宮人們動作很快,有條不紊地打掃完畢并點好熏香。等蕭翊下朝歸來,孟鏡已經把起居冊補好,呈到了案前。蕭翊拿起起居冊随意翻動了兩頁,挑眉看她,“朕并未下旨召你入宮複職。”
“皇上也未下旨令微臣待職府中。”孟鏡斂目,不動聲色,“皇上既無旨意,那微臣就得履行微臣的職責。”
“你倒心寬。”蕭翊一笑,把案前奏折往她面前一推,“依你之見,如何從虎口奪食?”
孟鏡接過奏折翻閱,卻是蕭翊的新政遭到朝中望族的批駁,紛紛上奏折,希望蕭翊廢除新政。那奏折之上一滴朱砂未幹,想來蕭翊在這上面猶豫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