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原來他竟是她
“皇上的新政觸及了豪強的利益。”孟鏡将奏折合上,恭恭敬敬地放置在案上,“皇上想要從虎口奪食,又不想為虎所傷,不如以肉換肉。”
“以肉換肉。”蕭翊重複道,他略一思索,追問,“以何來換?”
“據微臣所知,之前沈侍郎曾請旨徹查全國戶籍。”孟鏡道,“皇上知道上京望族嫡子幾何,庶子又幾何?”
蕭翊目光落到案前一冊上,“繼續說。”
“前朝早有前例,以推恩分化藩國勢力,如今何不效仿,在全國推恩。如此一來,那些庶子們必對皇上感恩戴德,一族只有一個嫡子,庶子卻是無數,有了這些人的擁戴,皇上還怕新政難施麽?”孟鏡侃侃而談,蕭翊眯了迷眼,沖身旁李即吩咐了一聲,“茶。”
片刻,李即将茶盞輕放到案上,蕭翊端起茶盞淺淺的呷了一口。
待她說完,蕭翊擡眸,把手中茶盞重重往案上一擱,“大膽。”
身旁李即“噗通”一聲跪下,“皇上恕罪。”
“你退下。”蕭翊淡淡瞥了他一眼。
“啊?”李即一訝,目光落到孟鏡身上,他恍然大悟,起身退出殿外。
殿門緩緩合上,蕭翊目光深沉,“若此法可成,朝中六部,任你挑選。”
“微臣……”孟鏡跪下身來,“微臣願入吏部。”
“你父為大理寺卿。”蕭翊看着她,鄭重道,“若你為朕臂膀,朕當以此位許之。”
大理寺卿,最高執法者——也是她父親曾經的位置。
他知道父親在她心裏的地位,此諾于她而言不僅僅是一個職位,而是滿含着她對父親的欽慕與仰望。
她跪在地上,以一次由衷地說,“微臣多謝皇上。”
“起來吧。”蕭翊淡淡的瞥她一眼,話鋒一轉,“另外朕的義妹嫁進你孟家,她來自江湖,不大愛諸多繁瑣規矩,你不許欺負她。”
“是。”孟鏡答地飛快,“微臣定把她捧在手心裏疼愛。”
“嗯?”蕭翊看她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推恩令一頒布,立即在朝中掀起軒然大波。那些名民門望族的家主,嫡子們自然對推恩不滿,但饒不過大部分人的交口稱贊。長楓覺得,蕭翊此舉不可謂不高明。一方面解決了目前世家對皇族産生的隐患,另一方面贏得了世家大部分人的心,一石二鳥,獲利頗巨。
令倍感他意外的是,在推恩令掀起巨浪的同時,孟鏡竟不聲不響地進入了刑部。
他雖心裏存疑,卻未深想,只是暗自替孟鏡高興。
下朝回府的路上,三五官員圍成一團,長楓從一旁行過,隐約聽見這幾人在議論推恩令的事。
“依我看,這推恩令怕是沈侍郎所獻之策,朝中官員數他沈家父子最得恩寵,若不是得寵之人,又怎麽敢冒着得罪世家的風險獻此等計策,這可是要命的事兒。”
“是啊,是啊。”
“說得沒錯,依我看必定是他。”
身旁人紛紛附和。
長楓一向不愛同這些人打交道,更不在乎旁人非議,不過一笑置之,登上馬車回到沈府。馬車行過熙熙攘攘的街巷,剛要放下車簾,便見人群裏一張明媚的臉。
孟鏡身後跟着平兒,還有四五個家丁,正在一家布莊同老板砍價。孟鏡唾沫橫飛,眉飛色舞,那老板把算盤撥的啪啪作響,表示孟鏡還價太低不合理,長楓瞧着十分有趣。
阿晉瞅了瞅自家公子,将馬車停下。孟鏡餘光往外一瞥,恰好看到門外馬車上的長楓。孟鏡把手裏拿起的一匹布往櫃臺上一放,朝門外跑去。
“公子,咱們的生意還做不做啦。”那掌櫃的追出來問。
“不做啦。”孟鏡眼珠一轉。
“好好好,我給你少三成!”掌櫃的喊。
“成交。”她雙手一拍,吩咐平兒結賬。
長楓覺得好笑,“一匹布十來文錢,也值得你這樣砍價。”
“一匹布十來文,十幾匹布不就幾兩銀子了嘛。”孟鏡倚在馬車邊,仰頭看着長楓,“表哥才下朝?”
“是啊。”長楓淡淡道,“你買這麽多布匹是作甚?”
“哦。”孟鏡撓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成親用的。”
“成親?”長楓不解,“誰成親。”
“我……”孟鏡壓低了聲音,“皇上賜婚,又吩咐不必大肆操辦,我左右無事,出來轉轉。”
長楓先前還覺得詫異,為何孟鏡方才升遷卻不上朝議政,卻原來竟在府中備起婚事。他這個當表哥的,還被蒙在鼓裏。
長楓臉色微沉,“卻不知是那家貴女。”
“皇上的義妹。”身邊人來人往,平兒抱着布匹出來,身邊幾個家丁也都抱着布匹。平兒雙手酸疼,壘起來的布匹歪歪斜斜,他大叫一聲,“公子救命啊,快掉了。”
孟鏡回過頭去,狠狠地瞪了平兒一眼,從他手上接過幾匹布來。
“你把布匹放上來。”長楓見狀,從馬車上下來,吩咐家丁們把布匹放到馬車上,令阿晉驅車将馬匹送回孟府。
“真是不好意思,害得表哥步行回府。”二人走在街市上,身旁各色行人擦肩而過,長楓摸了摸她的腦袋,“何必同表哥這麽見外。”
孟鏡笑嘻嘻地說,“表弟我可從沒跟表哥見外過。”
她說着,瞟到路邊的糖葫蘆,腳步停了下來,扔下一句,“表哥等等。”
長楓停下,見她從腰間掏出一兩銀子,從小販手裏買下兩根糖葫蘆,沒等小販找零,舉着兩根糖葫蘆朝他走了過來。
他笑了笑。買布時百般計較,現下買糖葫蘆卻比誰都大方。
這時,一個人影從人群中朝孟鏡竄去,動作迅疾,孟鏡一時不備,手中糖葫蘆連帶着脖子上的圍兜都被那調皮孩子一把搶走。她一時呆愣,舉着一支糖葫蘆站在原地。
她拔腿就要追上去,可那孩子早混入人群中不見了蹤影。長楓大步過去拖住她的衣袖,“搶了便搶了,再買一支便好,別追了。”
她下意識地把手擋在脖子上,片刻又覺不妥,尴尬而又局促地放下手去,轉身向小攤走去。
姑娘似的,愛吃甜食,長楓失笑。
身邊走過一對母女,小姑娘一手舉着糖葫蘆,仰頭望着她的母親,一臉好奇地問,“方才的買糖葫蘆的哥哥沒有喉結,為什麽呢?母親不是說像我這樣的姑娘家才沒有麽?”
長楓如遭雷擊。
一支糖葫蘆遞到他面前,他回過神來,孟鏡笑眯眯地看着他,“表哥,吃嗎?”
他鬼使神差地接過糖葫蘆,放在嘴裏輕嘗一口,目光從她光滑的脖頸間掠過,光滑白嫩的皮膚在日光下像是一塊尚未雕琢的玉。他趕緊移開目光,心撲通撲通得跳個不停,仿佛做了什麽壞事。
他皺眉,看着手中的糖葫蘆。
太甜了。而她卻吃得津津有味。
從前總覺得她模樣昳麗身材嬌小是尚未長開。可都到了快成婚的年紀,他才忽然發現,面前的這個少年或許不是個少年,而是個姑娘。
讀了十多年的聖賢書,學習與人之道,與君之道,但沒有那一本教過他與姑娘相處之道。枉費他讀了那麽多聖賢書。可若孟鏡真是個姑娘,面對皇上賜婚又為何會如此安然?
向來鎮定自若的長楓頭一次想要捏住孟鏡的肩膀逼問個一清二楚。
突然回想起來,那日孟鏡問他,若一個人明明知道她的秘密反而卻不予揭穿是為了什麽。那時他答,是為了知道她更多的秘密。
所以,她口中的秘密指的是……他的目光落到她白嫩的頸間,又慌忙錯開。
如此一來,便說得通了。皇帝為她賜婚,她卻鎮定自若,是因為那個人已經知曉她女子的身份。
至于她身上“更多的秘密”又是什麽呢?
他注釋着她那被糖漿染的粉嫩光澤的嘴唇,孟鏡朝他一笑,問,“表哥,好吃嗎?”
他握緊了手中的糖葫蘆,脫口道,“好吃。”
說完把糖葫蘆放進嘴裏輕輕嘗了一口,甜膩的味道在味蕾間彌漫開來,長楓見她眉眼彎彎,不由也跟着笑了起來。
……
陽春三月,柳絮抽芽,野草複蘇。
多年未見喜事的孟府張燈結彩,紅綢挂滿屋檐。雖說不必操辦,但對方畢竟身份特殊,自然怠慢不得。
婚禮的喜服送到孟鏡的院落撲了個空,又轉送到沈氏的梅院。沈氏坐在塌上捏着帕子點了點通紅的眼睛,指着桌面道,“放下吧。”
孟鏡側立在床邊,母子二人剛敘完話。
侍女将喜服放下,絲毫沒有察覺到因她突至,空氣中彌漫的尴尬。
沈氏把臉一沉,“退下吧。”
侍女不明所以,也不知自己那裏出錯,忐忑又不安地退了出去。
房門複合,孟鏡坐到床畔,沈氏埋在她的肩頭又哭了一回。
“這一切全怪娘,若當初你祖父要你入仕時娘就堅決反對,又怎會今日這般困局。”沈氏每每說起,都免不了自責一回,孟鏡寬慰道,“那郡主娶進家門兒避着她便是了,母親待她好,給足她孟氏兒媳的顏面,三五年之後我兩合離。雖說是二嫁的名聲,但我們孟家替她添份不斐的嫁妝便是了。”
沈氏唉聲道,“依娘看,你在那朝堂上娘總是不安心,什麽時候尋個由頭把官辭了娘才算是高枕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