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傳說中的郡主

孟鏡皺起眉頭,沈氏直起身來,苦口婆心地勸道,“兒啊,你是不知朝堂的險惡,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兒。你爹那般聰慧的人都被卷了進去,更何況涉世不深的你呢?”

“您說什麽?”聽沈氏提及父親,孟鏡一訝,“難道父親的死……其實另有隐情?”

“沒有。”沈氏收起一臉愁容,撇過頭去,避開孟鏡的視線,“怎麽會,你父親他确然是病死的。”

孟鏡心知她母親不善說謊,也編不出這樣一瞞就是十多年的謊來,因此權當她口誤,沒有逼問下去。

沈氏暗舒了一口氣,也不敢再勸她辭官,囑咐了她些成婚事宜,找了個由頭将她支開。

看着孟鏡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沈氏撫摸着空空的床榻,喃喃道,“三郎,妾大抵瞞不了她多久了。”

一室靜默,無人相應。

一夜很快過去。這夜有人憂,有人愁;有人郁悶,有人躊躇;也有人遠隔千裏遙望明月。奈何明月難解離人愁,不知相思苦。

邊關的風凜冽而無情,城樓上的戰旗被風刮的飒飒作響,趙藺立在城樓上一動不動已經有些時辰了。

城樓下的親随終于看不過眼,命人取來披風搭在臂間登上城樓。

“世子,下去吧,夜裏冷。”說着把披風一抖蓋在他身上。

趙藺不為所動,只瞧着手中的玉佩出神。随從朝他手中瞧去,那玉佩平平無奇,雖非一般成色,但對于趙藺來說,當不是什麽稀罕物。

“你說,明日她會開心嗎?”趙藺問。

“啊?”親随一愣。

“洞房花燭,人生樂事。”趙藺又說,他把玉佩舉到眼前,對着眼前的月光,輕輕地說了一句,“阿鏡,新婚快樂。”

親随陡然明白過來。想是自家世子同孟國公家小公子生氣,一面說着莫把京中事報與他聽,一面又忍不住打聽京中動向。

親随哈哈一笑,“孟小公子啊,怕是今夜都難以入眠,娶妻可是頭等大事,換了誰誰也睡不着。”

話沒說完,他家世子将肩上披風一扯,摔到他身上,面色不忿地瞪了他一眼,陰沉着一張臉走下城樓。

看着自家世子怒氣沖沖的背影,親随拾起地上披風,拍了拍上面的灰塵,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世子這是怎麽了?

邊關寒風凜冽,上京暖陽高照。孟鏡騎在高頭大馬上,回首瞧去,身後大紅花轎邊侍女鬓邊的大紅簪花豔的刺眼。隊伍吹吹打打,穿街走巷,國公府門口兩頭石獅子近在眼前。

一陣噼裏啪啦的鞭炮聲中,孟鏡翻身下馬,在衆人的環視中走向停下來的花轎。

侍女把捏在新娘手中的紅綢一端遞給孟鏡,孟鏡接過綢子,走進一步,擡起腳來踢了踢轎門。

在衆人的喧嘩聲中,轎簾緩緩掀開,立在一邊的侍女上前将新娘引出。

衆人憋笑,傳聞中的郡主立在孟鏡身前,竟足足高了她一個頭。孟鏡咽了口唾沫,只覺得伸出去的雙手都在顫抖。

按照習俗,孟鏡該一把将新娘抱起,跨過門前的馬鞍和火盆,意味着将災難與挫折通通踩在腳下,從此夫妻二人順順遂遂,無病無災。

可瞅瞅新娘這個頭……孟鏡一咬牙,伸出手去橫在新娘腰間,剛要彎下腰去,新娘卻退開半步,“本郡主出身江湖,沒那麽的規矩,郡馬不必如此。”

這人群中不乏妄圖生事的二房三房,巴不得孟鏡顏面掃地,待要起哄,郡主又道,“既是你我二人之事,便由你我說了算,郡馬以為呢?”

話雖是對孟鏡說的,可衆人聽來,就變了味兒。

分明是勒令衆人不許置喙。

站在門前的孟阗不樂意,待要上前,卻被身旁的兄長一拉,斜他一眼,“上去做什麽?”

“這不合規矩。”孟阗咬着後槽牙說,“我就是要看他出醜。”

“若是平日我不攔你。”孟桢将他攔住,壓低了聲音道斥道,“衆目睽睽下,她孟鏡丢人就是我孟府丢人,你消停一些。”

孟阗憤然一甩衣袖立到一邊,不去看那一雙共跨火盆馬鞍的新人。

高堂之上,沈氏擠出笑來看二人拜過祖宗天地,待新人被一衆子弟擁入洞房,她站在孟家祠堂,對着孟鏡她爹的牌位,一人默默抹了一把眼淚。

洞房之中,新娘安坐于羅床之上,孟鏡立在床前躊躇不安。門外好事的子弟高聲喊,“孟兄,弟妹再好看也得等到晚上啊,快出來喝酒。”

衆人哈哈大笑。

孟鏡搓着手,“郡主,我……我出去了?”

“嗯。”郡主十分高冷。

孟鏡撒腿就走,剛一開門,門外上京有名的纨绔子梁衙內端着酒壺候在門外。這衙內有個名聲,凡他到過的婚宴上,新郎通通醉倒。什麽一夜/春/宵,有他梁衙內在,休想。

“孟大人。”纨绔衙內轉着酒杯,“來一杯?”

孟鏡幹笑,還沒來得及拒絕,已經被梁衙內拉到席間,強迫着坐下,一杯一杯地灌着酒。

孟桢唯恐孟鏡丢人,急上前去勸解,孟阗拖住他的衣袖,得意洋洋,“我看今日,他這人丢定了。”

孟鏡是不碰酒的,被強迫着喝了兩杯,臉上霎時騰起了紅霞。她心知自己不能再喝,奈何周圍人唯恐天下不亂,且那衙內興致正高。她端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周圍人高聲起哄,她無奈,端起酒杯就要一飲而盡。

一只手伸了過來截住她的手腕,從她的手中接過酒來送到唇邊喝下,毫不拖泥帶水。

“早聞衙內海量,表弟他量小,不知沈某是否有這個榮幸陪衙內喝上一杯?”長楓将空空如也的酒盞微微傾瀉示意。

一個是上京第一俊傑,一個是上京第一纨绔。雖然從未打過交道,但對方的名號卻都是如雷貫耳。

“沈侍郎。”梁衙內擡了擡下巴,象征性的拱了拱手,“久仰。”

“過獎。”長楓微微一笑,将酒盞放在桌上,端起酒壺親自斟上兩盞酒,做了個請的姿勢。

纨绔衙內哈哈大笑,從桌上随意抓過一壺酒,扯掉泥封,舉壇痛飲。喉嚨咕嚕咕嚕,不過一會兒,一壇酒已經被他喝了一半,他朝長楓晃了晃酒壇,頗有幾分挑釁。

長楓放下酒盞,也從桌上提起一壇,學着梁衙內的樣子,喝了半壇。

“沈大人海量。”衆人贊道。

孟鏡站起身來,擔憂的看着他,長楓朝她打了個眼色,低聲說了一句,“這裏有我。”

天近暮色,洞房中候着的侍女過來催了兩遍。該告辭的客人已經走的差不得,平兒笑嘻嘻地湊過來道了聲喜,孟鏡賞了他幾吊錢,“宴上梁衙內走了?”

平兒頭也不擡地數着他的錢吊子,“沒呢,還在同表少爺拼酒。”

他把數好的錢吊子揣進懷裏,“不過沒想到,表少爺斯斯文文的模樣,竟比梁衙內還能喝。”

“哦?”孟鏡感到意外。

平兒道,“我離開的時候,梁衙內已經滿嘴胡話,表少爺連臉都不紅一下。”

“哈?”孟鏡扶着驚掉的下巴。

原來她的表哥,竟是個中好手?

平兒嘿嘿一笑,把孟鏡推到洞房門前,撓着頭逃的飛快。孟鏡放下舉起來的拳頭,躊躇一會兒,才做賊似的推開房門。

按部就班地做完一應事宜,房中侍女退去。那床上坐着的郡主将喜帕一掀,露出一張英氣的臉來。

“我……”孟鏡一時不知如何組織語言。

郡主一把摘下頭上鳳冠,看着自己飄落而下的一把秀發皺了皺眉。

“我……我睡塌吧。”孟鏡一指簾外的小塌,“郡主睡床。”

“不必。”郡主言簡意赅,擡起頭來,微微提氣,高大颀長的身子翩然而起,在孟鏡的注視下橫卧在房梁之上,“你睡床,我睡房梁。”

“……”

孟鏡目瞪口呆。

躺在床上,孟鏡遲遲沒有睡意。換了誰都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安然入睡。

她把目光落到房梁上的人影上,也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已經睡熟,總之無聲無息。

“郡主?”她嘗試着喚了一聲。

“嗯?”從鼻子裏溢出一聲。

“睡不着的話,郡主可以下來睡。”孟鏡頓了頓,抿唇道,“你大約也知道我的事了,雖說嫁過來委屈了郡主,但郡主完全可以把孟家當成自己的家,把我的母親當做你自己的母親,把我當做你的姐妹……”

“誰是你姐妹?!”梁上的郡主倏地坐起身來,“老子才不是你姐妹。”

“……”

“睡覺!”小小的一塊橫梁,那郡主竟還能在上面翻一個身,跟平地沒有什麽區別。

孟鏡再一次風中淩亂。

勿怪人家郡主對她冷言冷語,換了她自己被不認識的連累至此,定要把這人打得滿地找牙。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禍害精。

她躺回到床上,枕着手臂,看着窗外的淡淡月光,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支玉笛,握在手中。

不知千裏之外的趙藺,這個時辰可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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