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番外]深淵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随着科技發展,交流比以前更加方便。同時,冷兵器的時代過去了。活人之間的肉體厮殺、刀劍槍戈,還有孫子兵法那些軍隊列陣,已經不再需要了。”

“現在,你只需要……”

韓非舉着一枚黑子,笑着看向坐在棋局對面的人。

“一個按鈕——啵!摁一下,一個炮彈落下去,幾十萬的人在幾秒鐘內就沒命。過去我們古人沖鋒上陣、砍砍殺殺,這個比起來文明又優雅多了。”

衛莊盯着整張棋盤,不由得擰緊眉: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下棋這種無聊的事?你還不如讓我走。”

“哎呀莊兄,別啊……”韓非頓時站起身,伸出手擋在衛莊面前。“難得我們一聚,莊兄此舉也太掃人興了吧。”

衛莊擡眼看了韓非,沉默了,韓非又趕忙說道:“我知莊兄向來讨厭回韓氏本家,但你也要給我個面子啊……我難得向荀教授要了兩天假,他老人家向來懶得管論文,這種累活都賴我身上,你就抽個空陪一下我呗。”

衛莊說道:“下棋這種事,以後還是和你老師多切磋,不用叫上我。”

“是是,莊兄說的是。”韓非坐回位子上,眼珠滑向另一邊。“話說回來,我也是久仰莊兄老師趙一的大名,鬼谷畢竟是名派,和我這種研究生混混日子的不一樣。不過名派規矩也多,兩個學生怎麽夠,也不知道莊兄另一位同門是什麽樣子?”

衛莊聽後眉頭微蹙。

“別提了。”

午後的光線很足,日光穿透圖書館長長的落地窗,灑在被書本擠得緊密的書櫃上。團在陽光下的野貓惺忪地睜開眼,站起身舒張柔軟的四肢,一個人關注到了它,蹲下身撓了撓它的下巴。貓半眯着眼,上前磨蹭那人的腳跟,發出滿足的咕嚕咕嚕聲。

顏路緩緩走過書櫃,從一片擁擠的書名中翻檢出書單上的名字。當他的手指碰到高一層的書架時,他忽然看到在他對面,透過書本與書架的縫隙,同樣也在看着他的一雙眼睛。貓似乎覺察到其中有些微妙的氣氛,随後從那人溫暖的懷抱中掙脫出,穩穩地跳在地上。

對面那雙藍色的眼睛微微一怔,然後繼續柔和地注視着他:

“師兄。”

顏路把書疊在桌子上,回頭拿過張良手臂上夾着的幾本。貓依舊團在張良的懷中,看見顏路伸過手,以為是在逗它,習以為常地用臉蹭過顏路的手背。

顏路怕癢地縮回手,笑道:“你太寵它了。”

“它明明喜歡的是師兄。”張良把貓放在桌上。“我只是喂它的次數多,它看到我還以為又開飯了。”

貓在光滑的桌面上踱了幾步,然後矯健地跳到顏路的腿上,像一個毛茸茸的暖手寶。

“看吧,這個偏心的家夥。”

顏路低頭,微笑着摸了摸它的頭,然後翻開文件夾,“你的論文怎麽還沒交?大師兄已經催了兩次了。”

張良轉着筆,“大師兄心太急了,離截止不是還有半個月嗎。”

“大師兄怕你通不過,所以打算在交之前先過一遍,他也是為你好。”顏路道。“話說你的論題是什麽,你還沒告訴過我呢。”

看見張良依舊沒回答,顏路的頭微微一偏,“你不會……還沒想好吧?”

“怎麽會,師兄把我當成什麽人了。”張良手中的筆一頓。“別聽大師兄瞎說,大師兄這種人以後真的不能讓他當老師,他一個人就能把一群學生逼瘋。”

“好吧,好吧。”顏路笑道。“那你慢慢斟酌,小心過了死線,大師兄一人就能把我們寝室房頂掀起來。”

“師兄的論題是什麽?”張良問他。

“我的啊?”顏路揚眉。“《秦末焚書坑儒對後世儒學的影響》。”

“這個論題真無聊。”張良定論道。

“是挺無聊的。”顏路笑笑。“過了幾千年,真相早已被那些氣憤的儒生抹得差不多了,儒學也成為了東方文明不可撼動的正統。古人該批判的也批判了,我們現在說的也是老生常談的內容。”

“師兄認為現在還會發生這種事嗎?”

“現在不會了吧。”顏路回答。“畢竟現在的社會比以往更文明,出于人道主義的原則,已經沒有用武力強行抹去的必要了。”

“我看未必。”

顏路詫異地側過頭,“嗯?”

“因為欲望是人的本能,不會因時代進步消失。有時候,人們寧可抛棄道德,去遵循人類最原始的本能。”

導彈落在地上前并不起眼。

從遠處看,只是一個芝麻大的東西緩緩從空中落下,穿透一層層大氣層,如果觀察得不仔細,還以為是一只經過的飛鳥。這時,防空警報還沒有來得及拉響,人們依舊遵循着往常的生活規律,孩童在街巷中玩耍,居民對臨街的小商販讨價還價,他們對來來往往敵我難分的飛機已經司空見慣。

而當導彈墜地時,被包裹着沉睡着的化學元素在瞬間混合、裂變,随後迸發出強大的能量。

起初,只能感受到一股無名的熱風襲來,并迅速揚起了地面上的沙塵。孩童停下奔跑的腳步,居民和商販雙雙回頭,尋找這熱風的來源。然後,就能看到刺眼的一點白光,明亮得好像黑夜中的北極星。孩童對這亮光産生好奇,而成年人,已經急忙調轉前進的方向。

熾熱的火團從狹小的彈殼中脫出,在空氣中迅速放大擴散,吞噬了它所能及的建築和活人。

孩童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映出在這藍天白雲下的火光,耳膜被巨大的轟鳴聲撞擊。一塊彈片朝他飛來,在他幽深的瞳孔中越放越大,最終,一切歸于黑暗。

蓋聶睜開眼,他睜眼所見的天花板上,鐵片電風扇被窗外的風微微轉動,發出磨耳朵的嘎吱嘎吱聲。他從地鋪上直起身,一摸後背,果然是一身冷汗。在他手邊仍放着一把他午睡前拆解無數次的勃朗寧□□,他看了看,又把它扔在一邊。

車庫裏唯一一輛越野摩托車被他的師弟暫時借走。蓋聶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将冰冷的水撲在自己臉上。

“聶兒,醒了啊?”

蓋聶關上水龍頭,随手抹了一把臉,“是,師傅。”

趙一理着領帶,說道: “小莊出門也有半天了,他回來的時候記得叫他把今天的功課補上。”

“是,師傅,我會告訴小莊的。”

趙一停下腳步,觀察着蓋聶的臉,“你……又夢到以前的事了?”

“……是。”

“往者不可谏,來者猶可追。”

“是,師傅。”蓋聶說道。“師傅,您又要去聖母顯靈堂?”

“是啊。”趙一道。“因為我還是放不下啊。”

“你呀。”顏路笑道。“你就是這方面想得太多,所以大師兄才擔心你論文過不了。”

“做學問不就是應該從多方面下結論,大師兄也太多管閑事了。”

“你不一樣。”顏路頓了頓。“伯父當時是想讓你報法學的吧。”

張良一愣,“我父親……又找老師問過話了?”

“伯父是問過,不過他還是尊重你的選擇。”顏路道。

“在他們看來當來是做律師更有出路,對個人也好,對家族也好。”張良道。“可是家族已經沒有争鬥的資本了,一直以來也是不斷攀附其他勢力大的家族,我為此犧牲自己的夢想,又有什麽意義……”

顏路神色一僵,張良側頭看見顏路的神情,急忙開口:“抱歉,我剛剛太生氣了,所以說了一些胡話,師兄不要在意啊……”

“沒事。”顏路扯出一個笑容。

趴在顏路腿上的貓忽然豎起耳朵,像在尋找一個熟人。

“呀,你怎麽又進來了。”顏夫人把三杯拿鐵從端盤上拿下,拍了拍貓的腦袋。“你叫我怎麽辦好,圖書館明明不讓貓進來的。”

“母親。”

“伯母好。”

顏夫人把幾塊餅幹放到貓的頭頂,逗着貓舉起前爪,“你們在讨論論文?”

“是的,母親。”顏路微笑道。“阿良的論文還沒交呢。”

顏夫人聽後佯裝生氣,拍了拍張良的肩膀,“阿良啊,那你要多努力了。”

“哎呀,師兄敦促不成,都到伯母面前告狀了。”張良佯怒道。

顏路笑了笑,低頭看了看手機,“你們先坐着,大師兄叫我拿一份文件。”

張良喝了一口拿鐵,嘴上說道:“大師兄這人怎麽只知道差遣人。”

“你呀,不要什麽事都和大師兄作對,也就一件小事,馬上會回來的。”

“哥哥!”紅蓮笑着跑過來,微微側頭。“哎,莊也在啊。”

“紅蓮小姐。”衛莊低頭回道。

韓非拍拍衛莊胸口,“這位稀客可是我打了五次電話請到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位大爺跑到哪個山溝溝修煉絕世武功呢。”

“莊來了更好,爸爸也很想莊呢,問了我好多次。”紅蓮忽然拽過韓非的手臂,眉頭一緊。“哎!你這人怎麽試圖轉移話題呀!你打五次電話約別人,我之前打你的電話你怎麽一個也不接啊。”

“這個……”韓非打着哈哈。“哥哥要做論題,很忙的,電話估計有幾個就漏了……”

“胡說八道。”紅蓮擰了韓非一把。“你肯定又到哪個地方逍遙泡妞去了,把我的電話都忘了。說,去哪了!”

“哎呀紅蓮,手勁太重了,你哥的手又不是鋼筋做的……”

大廳的雕花木門忽然打開了,幾個黑衣人簇擁着一個人走出來。衛莊側過頭,他認識這個人。

“喲,韓非少爺回來了。”姬無夜的目光移向另一邊。“真是少見啊,衛莊少爺也回來了?”

“姬總管。”衛莊回道。

姬無夜掃視了他們幾眼,最後對着紅蓮說道:“女人就是應該待在家裏,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早晚還是要嫁給男人的。今天我看到街上一群女人示威,真的要笑死了。”

紅蓮抓着韓非的手一緊,韓非見勢急忙岔開話題:“以後我在外頭看到有趣的事情,告訴紅蓮一聲就是了。”

紅蓮頭上的陰霾一掃,轉過頭看向韓非,“這可是哥哥親口說的,說話要算數哦。”

“可以了。”姬無夜撇過頭。“老爺應該到了。衛莊少爺,您也好久沒見過老爺了。這次……可是老爺提出要接你回家吃頓飯的。”

“我知道。”衛莊道。“我也知道老爺為什麽會選在這一天,因為今天是……”

“少爺不用對我說了。”姬無夜勾起嘴角。“您應該知道,老爺向來忌諱提到她。”

衛莊不言語,韓非見勢攬過他的肩膀:“哎呀,進去了進去了,難得回家一次,就不要提這些傷心事了。”

顏夫人将拿鐵杯輕輕放在碟子上,帶着微笑地看向張良。

“所以……”她慢慢地說道。“你有什麽想說的?”

“啊?”張良詫異地回過頭。“伯母的意思,我有些不懂。”

“別以為我不知道……”顏夫人彎起眼睛,這雙眼睛和顏路很相似。“你對阿路特殊的感情。”

張良的神色一滞,許久,他幹笑着側過頭。圖書館落地窗外的楊柳垂下柳枝,将一個小亭子護在身後。那是他與顏路相遇的地方。

他的眼眸中映出了這片柔和的綠色,然後他閉上眼,開口道:

“什麽都躲不過伯母的眼睛啊。”

“是啊。”顏夫人道。“畢竟我看着你們在一起很久了,有些東西,從細節上是可以看出來的。”

“那麽,伯母有什麽想說的?”張良微笑道。“伯母是反對我們在一起嗎?”

“并不是,我尊重我兒子的一切選擇。他個人的感情,我是無法幹涉的。”

“那伯母的意思……”

“你為什麽沒有告訴他。顏夫人開口。“沒有向他坦白,你是怎樣看待他的。”

張良垂下眼睫,“我認為,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他。”

“因為他目前只把你看作他的師弟……是這樣嗎?”

“是的。”張良拿起桌上的拿鐵杯。“請伯母見諒。”

“我能理解。”顏夫人繼續說道。“你也是害怕……你的家族會牽扯到他吧。”

張良忽然擡起頭。

“學生中的閑言碎語我偶爾也會聽點,雖然有些實在離譜,不過還是有些事實可以揣摩。”

“伯母既然已經知道了,那就更容易理解我的苦衷……”張良道。“黑道的世界,是最肮髒,最腐臭,是普通人難以想象的一個地獄,人們為了自己的利益,能夠抛棄自己的道德、自己的尊嚴,甚至自己的肉/體。師兄這麽幹淨的人,我不想讓他接觸到這麽黑暗的地方。”

顏夫人捏着杯柄的手指一抖,“……是啊,你說的很對。”

“所以,伯母……”張良看向顏夫人。“我很抱歉。”

顏夫人顫顫地站起身,貓驚詫地從她腿上跳開,呆呆地盯着她的背影。

“可是有些東西,錯過了就難以挽回了,不是嗎?”她背對着張良說道。

張良站起身,看着顏夫人逐漸走遠,最終混入一排排密集的書架中。他回過頭,将桌上的貓抱在懷中。

“伯母的話是什麽意思……”

他有些沮喪地坐回到位子上,剛轉頭,忽然看到顏路站在他的面前——這也是他第一次,看見他一向沉穩的師兄露出這麽驚恐的神情。

“師兄?”

顏路的目光不知道聚焦在哪個地方,聽到張良的聲音後,他才遲緩地回過頭,與張良詫異的眼神相對

“對不起,阿良……”他慢慢開口。“我要出國了。”

蓋聶躺在地鋪上,透過天窗,看着天上明亮的星河。偶爾有一兩個亮光掠過,不是流星,是附近夜間演練的軍/用飛機。

他看着那幾個閃爍的亮光,有些零碎的記憶從他腦海深處浮現出來,又被一些震耳欲聾的槍炮聲打散。

突然,一個矯健的人影忽然掠過天窗,一閃而過。蓋聶迅速直起身,下意識地從枕頭下抽出一把匕首,翻身到桌子下,靜靜觀察着周圍的動靜。

年久失修的老木門被推開一條縫,月光下,帶着冷厲寒光的匕首映着蓋聶毫無波瀾的雙眼。他握緊匕首,等着那個身影逐漸靠近,等到對方完全地暴露在明亮的天窗下,蓋聶沖了上去,刀刃直對着那人□□在外的咽喉。

對方一愣,側身躲過了滑向他脖頸的刀刃,然後他迅猛的手肘擊打到蓋聶的腰腹,将蓋聶打到三步遠。

蓋聶眯着眼,他的眼神在月光下像嗜血的孤狼,帶着一股隐藏在深處的血腥氣,又有着離群狼王的那種孤獨和決絕。對方顯然被這種獨特的眼神震懾到,或者說,是被吸引到。他停頓了片刻,忽然閃到蓋聶的身側。

蓋聶急急回過頭,匕首從他的右手抛至到他的左手,迅速紮向他左側的人。匕首擦着金屬槍杆,帶着幾點摩擦的火光迅速滑過。對方退了一步,像是笑了一聲,上前鉗制住他的右手。

蓋聶才意識到中了對方的圈套,作為一個右撇子,雙手再怎麽靈活,左手還是會比右手慢半拍。對方的力氣很大,讓他暫時無法掙脫對方的鉗制,他就順手用左手臂環住對方的脖頸,左手上的刀刃慢慢靠近咽喉。然後兩個人,用一種無比尴尬的親密動作,一起倒在了先前鋪在地上的床褥上。

“……小莊?”蓋聶這才看清他用手環着的人。“你怎麽不打聲招呼?”

“我這不是回晚了嗎,怕師傅說。”衛莊開口道。“噢,你倒好,如果我不出聲,會不會被你捅死啊?”

蓋聶從他師弟身上撤了下來,躺在他師弟的一邊,将鋒利的匕首收了回去。衛莊轉了轉手腕,活動一下僵硬的脖頸。

“師傅去聖母顯靈堂了,明天下午才會回來,你不用擔心。”蓋聶對他說道。

衛莊摸了摸身下柔軟的床褥,“你好好的床不睡,為什麽要睡地上?”

蓋聶沒有回應,衛莊側過頭,帶着有些微妙的語氣說道:“難不成……我們的鬼谷小處男都有心上人了?大半夜還在思慕對方。”

“不……不是那樣的……”蓋聶吞吞吐吐地說道。“我是……忽然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所以睡不着,打算散散心。”

“噢。”衛莊道。“這可有趣了。”

“小莊,你回家是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事。”衛莊回答。“今天是我母親的忌日,有個人破天荒地想到了,請我回去吃了頓飯而已。”

“是這樣啊。車子開得還好嗎?”

“特別的好。”衛莊笑道。“管家看到我穿西裝開了輛越野摩托回去,臉都綠了。”

“這也沒辦法,鬼谷的路不好走,大型車是開不進來的。”

“話說……你是在想什麽事睡不着,還想大半夜捅人。”

蓋聶看着天上的星空,“我在想……我為什麽會在鬼谷?”

“切,原來是這種白癡問題。我記得你以前說過,是為了……”

“可是,鬥争真的會結束嗎?”蓋聶打斷他的話。“即使憑借我一人的力量,終結了一個地獄,會不會……有另一個地獄接着誕生。”

“你為什麽會這樣想?”

“我覺得,只要有利益存在,這個世界的鬥争就會永不停止。”蓋聶道。“那我在鬼谷,到底是為了什麽……”

“你想太多了。”衛莊道。“你這份心思還不如放在三年後的決鬥上,到那時,我可絕對不會輸。去改變世界的人,可是我。”

“小莊……”

“我睡了。”衛莊翻了個身,蓋上被子。“明天我還等着你給我補課呢,早點睡吧。”

蓋聶看了一眼旁邊人的背影,然後回過頭,天窗外,璀璨星河依舊在幾萬光年外的真空世界散發能量。

人在人群中,在世界中,在宇宙中,實在太渺小了。

但還有什麽,是可以改變的?

“你好,先生,夫人,這邊請。”

樂手拉着歡快的小提琴曲,潔白的桌布上放着精致的黃百合插花,配着粉色的絲緞蝴蝶結,帶着一絲幸福的寓意。

身穿白禮服的新郎送走了一批來賓,看到了接下來上前的人。

“呀,是嬴政先生啊!”新郎有些興奮地握住對方的手。“沒想到先生也會親自來,真是太給我面子了!”

嬴政帶着微笑地看着對方,但這個微笑絲毫沒有溫度和真實感。

“這是我族中人的婚禮,作為贏氏一族的成員,我的确應該到場。”

“好好……”新郎看向一邊。“那,這位是……”

顏夫人站在嬴政的一邊,她穿着黑色的齊肩短禮服,胸前別着一只鍍金月季鑲鑽胸針,她現在挽着的人證實她極高的地位。但新郎從來沒有見過她,也沒有打聽到有類似的人。

“是我族中的一位前輩。”嬴政介紹道。

“哦,夫人好。”新郎急忙說道。

“您好。”顏夫人淡淡地回道。“祝您新婚快樂,市長先生。”

來賓接連就座,婚宴的禮樂聲響起,顏夫人冷漠地掃視四周歡快暢談的人們,最終将目光放在慢慢走上臺、身着潔白婚紗的新娘,顏夫人觀察到新娘眼中有些微妙的神情,然後她回過頭,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慘白的桌布。

“您在擔心什麽?”她身邊的嬴政問道。

“你明知故問。”顏夫人說道。

嬴政看着臺上被重重白紗覆蓋的新婚人,笑着說:“這是一對完美的璧人,您還在擔憂什麽?”

顏夫人沒有開口,嬴政又說道:“女方是家族中體貼大方的小姐,只可惜父母早亡……我只是替她的父母了卻他們的心願。男方又是今年新上任的市長,前程似錦……”

他轉過頭,看向顏夫人:“您的兒子在他手下,定會大放光彩。”

顏夫人收攏了手指。

“嬴政,你是最終的勝利者。你贏了一切,但你最終,得到的又是什麽?”顏夫人道。“趙政,你能告訴我嗎?”

“我?”嬴政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明白。”

“你感到孤獨嗎?”顏夫人看着他的眼睛。“你現在只有一個人了。因為其他的人,無論以前是否對你好,都被你殺死了。”

“顏夫人……”

“我不會成為你要挾我兒子的工具。”顏夫人說道。“如果讓我這樣做,我寧可自己滅亡。”

“這些是談判合同內容的一些細節,請您過目,如果您有問題,随時可以聯系我。”

“好。”盯着紙張的人開口道。“真是好,不愧是顏路先生,這是我看過最完美的合同了。”

“如果先生沒有疑問,可以在這上面簽字。”顏路說道。“我也好早點回去,給先生安排接下來的事項。”

對方接過顏路遞上來的紙,他的眼珠從白紙黑字上移開,落在了顏路的身上。

“顏路先生,時間還早,不如……您留下來陪我喝一杯。”對方笑道。“畢竟,我也仰慕先生很久了。”

“我很絕望。”

“先生為什麽這樣說?”

“我失去了一切。我的家,我的事業,我的未來,還有我活下去的希望。”

“先生,不要難過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很害怕,我無法擔起這麽大的責任,也無法讓那些死去的人瞑目……”

“先生,不要害怕,有我在呢。”

“……有你在?”

張良緩緩擡起頭,在一片污濁模糊的霓虹燈管下,對方只披着一層單薄的紫色薄紗,姣好身體的曲線被光完美地勾勒出來。

“先生,請看着我。”對方輕輕捧起張良的頭,将他放在她的胸口上。“有我在呢,不要害怕。”

張良閉上眼,他感受到對方溫熱柔軟的身體向他傳達一股奇妙的感覺,牆角的香霧在橘紅燈光下盤旋直上,漸漸模糊真實與幻境的界限。

張良伸出手,抱住了對方的後背。

“顏路先生,你看着我啊。”

顏路慢慢睜開了眼睛,而他的眼前依舊是一片化開的模糊光影。他的四肢沒有任何力氣,仿佛全身被泡在硫酸水中溶解過,只有身體的感覺是如此清晰。

“顏路,看着我。”

隐約間,從顏路腦海深處閃過了一個人的身影,但又馬上消逝了。也就是這個模糊的身影,讓他立刻清醒了過來。

顏路忽然放大了眼睛,驚恐地看着在他身上的人。

“顏路,你總算醒了。”

“先生……”顏路試圖脫離對方的掌控。“請您……馬上,馬上……”

“馬上怎樣?”對方依舊在動作着。“你說,讓我馬上怎樣?”

顏路難以回答,因為現在讓他不發出讓他羞恥的聲音,都是無比的艱難。

“顏路,你知道你那份合同裏的數目有多大嗎?”對方笑道。“那麽多的石油,能完全掌控整個石油市場。并不是地下世界想要石油,連那些白道、世襲家族、富家子弟都天天盼着能分到一杯羹,政壇的人希望能靠這個得到競選資金,商人希望靠這批石油發大財。而我,只是因為嬴政的一句話就把幾艘航空母艦拱手給他了。你現在……還敢讓我那麽做嗎?”

顏路目光渙散地盯着對方,最終,他閉上了眼睛。

“這樣就對了。”對方勾起嘴角。“秦氏不會做賠本生意的。”

你能改變什麽?

蓋聶看着酒店落地窗外人造的星河,在鋼筋鑄造的龐大怪物裏,人依舊是渺小的沙塵。大堂上的秒針慢慢走過,他猶豫了片刻,還是站起身。

“小莊,你睡了嗎?”

“……”

“抱歉啊,剛剛跟你說了奇怪的事。”

“……又沒關系。”

“今天的星空很漂亮啊……”

“你以前沒見過星星嗎。”

“小時候比較怕轟炸機,所以很少擡頭。”

“你以為它真的像看上去那麽美好嗎?”

“啊?”

“那些是宇宙中吞噬星體的東西,它是吞了許多顆像太陽一樣的恒星,才會變得這麽明亮,讓隔得很遠的我們都能看到。”

衛莊開口。

“所以,它們不是星星,它們是深淵。”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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