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先下了飛機。約二百公尺之外已有一部黑色大轎車等候,下來一名彪形大漢,禮貌性地替他們打開車門。
轎車前方有一部警車及四臺重型警察摩托車開導,鳴着警笛快速地離開機場,令旅客為之側目。
天氣晴朗,萬裏無雲。
“祈年殿”的四周警備森嚴,禁止一般游客進出,有異于尋常。但是當地人早已司空見慣,心想必定有大人物前來造訪,封鎖時間是不會太久的。
煞車聲喝止。
在車內一旁的陪同人員,沿途聽着叔叔好奇地問東問西唠叨不休,也只有頻頻點頭報以回笑。
一抵達目的地陪同的人員便先行下車打開車門。
張心寶、叔叔和東方芙蓉一下車,已可遙遙望見“祈年殿”了。
他們由另外兩名打扮入時的漂亮女子接待過去,一掃殿堂戒備森嚴的氣氛。
北京是全國的政治中心,張心寶曾聞親阿爹真提禪師詳述,近年來大陸方面加快改革腳步,臺商的大量湧進市場,更令他們經濟突飛猛進今非昔比。
尤其接待的這兩位妙齡女子,衣着與談吐氣質十分不凡,必然是經過精挑萬選的,是接待外賓的專業人才。可見十三億人口的大陸人才濟濟。難怪有人預言:二十一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實在不可小觑。
在臺灣土生土長的張心寶難免感慨萬千,臺灣這一代的年輕人有如溫室裏的蓓蕾,是經不起風吹雨打的,他們根本不知道“生于憂患,死于安樂”的古訓道理。
“祈年殿”到了。
接待的一位小姐一口标準的京片子,聲如黃莺出谷般,甜美地說道:“張先生,領導同志就在裏面等您。但為了大家的安全,必須全部檢查一遍。東方小姐的皮包就由我來代管,等出來後再交還,謝謝你們!”
語畢,另一位小姐便從皮包拿出一只超小型的金屬探測器,在他們全身上下偵測一遍才放行。
張心寶像在尋訪古跡般地快步入殿,東方芙蓉落落大方地随後跟上。在後頭的叔叔卻取出一條手帕擦汗,神色十分緊張嘀咕道:“小寶……真是的!一身牛仔裝要去會見大人物,卻一點都不在乎……實在有失體面……”
東方芙蓉甜甜一笑輕聲道:“叔叔別緊張!又不是晉見皇帝,必須三跪九叩首,別讓人小看咱們了。”
這一提醒,叔叔頓然強裝職業性的笑容,仰首闊步,顫抖着聲音又道:“不怕……我才怕……唉……不怕才怪!”
張心寶拍一拍胸藏的“三寸精靈”曉仙霓向東方芙蓉道:“有‘小大姊’在這裏,上刀山下油鍋都不怕!”
東方芙蓉甜甜的回以微笑道:“寶哥一切小心就是了!”
張心寶一踩進殿內,即刻感覺一股強烈的磁場迎面撲來。修習禪定靈念力的他,感應特別靈敏。
“祈年殿”是明、清時帝王祭天的地方,因此擴散出的那股強烈磁場,是殿內集天地靈動的浩然之氣。
殿內隐約呈八卦形排列裝璜,精雕細琢的殿室內,卻有雄偉的四根柱子通頂支撐,代表着春、夏、秋、冬四季,象征着生生不息的天道運轉玄機,就好像一座小型乾坤宇宙神奧磁波場。
光線充足的殿內,清晰可見三位身穿墨綠色中山裝的人士正在等候。
其中一位頭發黑亮,往後梳展顯得額頭寬闊。戴着一副黑色方型大眼鏡,雙眼炯炯有神,略帶微笑的嘴角突顯出雙頰極為豐滿。
此人的天庭及地閣額飽滿,略呈方形,是國際媒體争相報導的世界級一流人物。春風滿面的親切笑容,确有泱泱大國君臨天下的氣質與風範。
在他左側有位年紀較輕,身形略為瘦長高佻的人士,臉呈倒三角,下己尖削,卻雙眼閃铄如刀銳利,讓人有一種被看透心事的感覺。
右側人士體态顯得稍微肥胖,身材也最為矮小。最近常在國際媒體露臉,作密封的玻璃藥瓶,在手中不停的甩擺之下,藥丸顆粒立即不斷的灑落出來的表演。
他是中國近代最轟動的一位特異功能人士。張心寶與他是本家,所以特別有興趣地注意着他。
他年輕的時候曾在鄧小平招待美國總統尼克森的宴席上表演,也當場從美國記者的超大鏡頭裏面,憑空擢出了款宴上失竊的“九龍金尊杯”,引起當時全世界媒體争相報導(請閱《神鑒奇俠》詳載)
張心寶知曉此人精通靈念力“乾坤小挪移”之術,與道教“五鬼搬運法”略有不同,前者憑籍自力,後者運用他人。
小時候!張心寶便曾被他的道士爺爺抱在膝蓋上,在路邊的小攤吃面。道士爺爺吃畢,便将一頂呢絨帽放于小桌上,又見其口中念念有詞後,一掀帽而起,使得張心寶吓了一大跳!
驚見五個上身赤條條的小鬼,高約三寸左右,面貌極其醜陋。他們不知從何處各取一塊錢,将總共的五元集中一處!他們仰望着道士爺爺時,忭然雀躍歡笑為禮。
當五名小鬼望見張心寶雙眼睜睜,恐駭好奇地瞪着他們時,皆露出愕然神色,它們并沒料到孩童能看見陰界小鬼,便一一的旋身,憑空消失了。
當年一碗面的價格就是五元!
道士爺爺一把抱起張心寶,口裏喊着老板,将錢放在桌上就走了。
稚童張心寶急聲輕問道:“阿公,剛才那五個穿短褲的三寸小矮人是誰?五塊錢又是怎麽來的?”
道士爺爺笑說道:“阿孫,這是‘五鬼搬運法’,五塊錢是從阿公的私房錢拿出來的。
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那時的張心寶當然不懂,不過小時候這段往事現在卻一清二楚地在腦海中閃過,令他不由得會心一笑。
領導同志看見張心寶一身牛仔便服,臉色略為詫異,但仍然面露親切。先行伸臂向張心寶握手,操着一口上海調的普通話道:“張先生在澳洲曾搶救漢代國寶‘九龍金尊杯’,敝人代表國家向你致謝!”
張心寶握過手後,逐一介紹妻子東方芙蓉及叔叔以示禮貌:“您太客氣了!中國歷代的寶器因戰亂而流落異邦的,已經太多,能夠尋回一件就算一件。”
領導同志轉頭對着另二名同伴介紹道:“你們皆有特異能力,大家認識一下吧!”
那位眼神铄銳臉頰瘦削的高挑人士,指着另一位張姓的矮個兒人物,抱拳作揖微笑,口氣很大道:“敝姓江,是這位你本家張同志的師兄。料不到張先生的爺爺也是道教本家,居然也懂得‘五鬼搬運法’,可見家學淵源是離不開江西貴溪西南的道教‘龍虎山’;論輩份,敝人有可能是張先生的爺字輩!”
這位江同志的話音一歇,确使張心寶及東方芙蓉與叔叔心頭為之一顫。原來是一位道家的高手!
張心寶知道遇上了能透視識海,盜人思緒的高手,卻不動聲色,鎮定如恒,雙掌放在背後。
右手急速捏劍指畫一道“安神符”在左掌心,籍着在額頭擦汗的小動作印了上去,保護識海不被偷竊窺觊。
随後又客套地抱拳回禮道:“江先生道貌岸然确有仙家風範!道教一脈從‘老子’開始,傳承至張天師的‘龍虎山’時便發揚光大再分旁支;我确實只能以晚輩自居。”
此時江同志臉上更增添了一份自負的神采,嘴巴上直說不敢當,雙眼卻邈瞅其師弟張同志,好像要把他比下去的感覺。
張心寶知道此人在其最高領導同志面前政治性的争寵,于是便覺對他一點興趣也沒有,快人快語問道:“您千裏迢迢請我來,不知所為何事?”
領導同志額頭一頓,沒想到張心寶會單刀直入地切入主題。習慣性地以伸兩指輕輕矯正一下方形眼鏡,微笑道:“聽說張先生有靈魂出竅的本領,我們的确是想借重一下,來追蹤一件要事。”
張心寶一狀脫口道:“你們有研究特異功能的專屬機構,人材濟濟何獨缺我?是否大小題大作了吧!”
領導同志瞅一下江、張兩名随從,便默不出聲。
江同志搶先不客氣地說道:“特異功能,人殊各異!已經有兩位同志因無法還魂,而成了植物人。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成功的機率不大,國家不願再損失人才,張先生既然收人錢財,就必須與人消災,也是道家俚俗小名言!”
說得十分入骨!還真的是道友死光光,死不到貧道就行!
張心寶習慣性地搓揉臉頰,“幹”在心裏,作個無奈的表情道:“請問要追查什麽事?
時間、地點在哪裏?”
江同志輕咳一下,張同志此刻才接口微笑道:“張先生刻下識海一片白茫茫,靈動力十分強烈,與剛才簡直判若兩人,這件事企盼你能順利達成。時間是現在,地點就是殿內。”
張心寶面露不快道:“是生是死聽天由命!但請将事情原由詳說一遍!也好一讓我的妻子安心。”
江同志冷聲道:“我們會請令夫人與你的叔叔先回賓館安歇,不過事件原由就是不能透露,這一點你必須配合。”
刻下,領導同志趨前一步,親切握着張心寶雙手道:“這件消息必須對外封鎖,也算是一種破天荒的實驗!企盼能與你共享成果。同樣是炎皇子孫的中國人,所以才會找你來承擔重任。”
這麽一說确實讓人面子十足,也令張心寶燃起了好勝之心,有躍躍欲試之态。
但是叔叔老謀深算,扳了二根手指道:“你們失敗了二次,雖然是痛失英才,但是大陸人口占全世界的五分之一,也不差那兩個,咱們小寶全世界可只有一個,怎麽算都是我們劃不來。”
東方芙蓉眼睛露采,也點頭表示贊同其說法。
領導同志依然微笑親切道:“閣下欲待如何才會讓張先生參加這次空前的偉大研究?”
叔叔振振有辭,斬釘截鐵地說道:“這件研究必然會轟動全世界,咱們的報酬價碼必須要提高一倍!我是在商言商。這件事情分明是叫小寶去賭命嘛!”
江、張同志臉色驟變,這不是擺明敲竹杠嗎?禿老頭還真是膽大包天,竟向咱們的最高領導同志提出這種不合理的要求!
豈料領導同志卻微笑道:“唉,你們臺灣人的命還真值錢,就答應你們,明天彙到東方小姐的美國戶頭吧!”
張心寶微笑道:“我有一個小小要求,希望您能同意!”
領導同志毫不猶豫脫口道:“有什麽話僅管說吧!”
張心寶習慣性地搓揉雙頰道:“這次回大陸之行,本希望能前往廈門祭祖;這段時間,就請我的老婆及叔叔代勞一下。”
領導同志呵呵一笑道:“是呀!臺灣人本須慎終追遠,不忘與大陸是血脈相連。我會待他們為上賓,順便參觀祖國各地的名勝古跡。我怎會不同意,歡迎都還來不及!”
張同志微笑出來,欲請東方芙蓉及叔叔離開現場。張心寶機警地摟着東方芙蓉香肩随行而出,說要交待幾句話。
張心寶見張同志在場看着,只有在東方芙蓉耳邊悄悄交待一些話,說得十分沉重,好像要交代遺言一樣。
他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只聽不答……我有預感與虎形‘魔界寶典’有關,可能是‘時空之門’,不管我的魂魄或者肉體回不回來……廈門離臺灣很近……”
東方芙蓉玉靥微變,卻仍強作鎮定點頭微笑,與那正高興索求加倍酬勞得逞的叔叔,緩緩離去。
“祈年殿”內并無現代的照明設備,為的是怕破壞本來的建築美感。
魚貫進入的八名武警,皆手捧着一面約臉盆大的銅鏡,依照江先生指示分列八個方向,有如八卦圖形般圍繞在四根通天大柱範圍。
一名武警身手矯健地爬上頂端,裝上一顆如排球般大小的七彩琉璃珠,十分燦爛醒目,八名武警排列完畢後便相繼而出。
領導同志臉色嚴肅道:“張先生,不瞞你說。等一會兒江、張兩位同志聯手發功,即刻以八面銅鏡聚光,直沖天花板的那顆龍珠後,便打開了‘時空之門’,将你的魂魄攝去,不過卻不知會穿梭在什以年代。”
張心實知曉“時空之門”秘室,卻佯作大吃一驚道:“什麽!我不會聽錯吧?這麽說……是曾有二位特異功能同志的魂魄穿梭而去,卻失去音訊了,我想他們不會只有實驗‘時空之門’這麽簡單吧?”
領導同志雙眼大放異采豎起大拇指誇道:“張先生不愧是經歷大風大浪,絕頂聰明之輩!第一個發現‘時空之門’的人,就是前一任的領導同志。他以高齡即将死去的肉體為實驗,志願穿梭過去!精神不死,便将遺體留了下來火化灑海。”
江同志臉色一沉,欲哭無淚的表情接口道:“我的獨子江謙就是穿梭人之一,不過後來魂魄一去不回而成了植物人,真希望你能平安無事……或者能僥幸地将他的魂魄帶回來。”
領導同志一臉悲傷道:“江謙是我族裏最精明能幹的侄兒,雖然說是為了為祖國捐軀,卻也令人十分舍不得,于公于私,都希望張先生能穿梭時空之門并且遇到上一任的領導同志或者帶回江謙魂魄……不過去了哪個朝代都不知道,未免也太強求張先生了!”
江同志詳細地把另外一位犧牲的同志出身資料,口頭告知。
一旁的張同志小聲道:“請張先生依平常打坐啓靈的習慣,坐于四根巨柱的正中央,正午陽剛熾強的時辰已經到了。”
領導同志向前一步與張心寶親切握手致禮,眼神卻充滿生死惜別的味道,轉而尊敬其明知不可為而為的精神。
張心寶如其言趺坐中央,江同志立于“坤”的方位,張同志立于“幹”的方位。
領導同志遠離一旁,取下方形黑框眼鏡,而戴起了太陽眼鏡觀望。
只見江、張兩位同志放松身體,攤開雙臂掌心遙遙相對發功。
霍然之間!
八卦形排列的銅鏡感應到由他們掌中迸出來清晰可見的強烈氣勁光芒,紛紛反射出更耀眼的八道光束飙射向殿頂那顆排球大的龍珠。
倏然,龍珠旋轉而起,迫出七彩光暈,有如天雨缤紛。飄然灑落而下,形成五尺方圓的璀徇燦爛幕帷,把張心寶整個給籠罩住了。
持續發功!促使他們汗流浃背。
本是七彩飄然而落的豔麗光幕,瞬間轉幻成億萬萬的分子顆粒游浮于空間;沒有規律地疾速互相擊撞,驟變為更強烈耀眼的光幕,根本令人睜不開眼!
張心寶的肉體細胞,有如蒸氣揮發一般,神奇地與分子快速撞擊結合,融在一片極光之中,迫出一片肉色淡彩。
極光倏滅!
張心寶肉身及懷中的“三寸精靈”曉仙霓随之倏滅!憑空杳然!
領導同志、江、張三人為之愕然。
張心寶魂魄和肉體都一并消逝無蹤,是萬萬料不到的成果,他們忍不住雀躍鼓掌。超越過去的“時空之門”穿梭試驗終于成功了。
-------------
第 四 章 中原板蕩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煙籠:薄霧籠罩着清涼的水面,月色映照着兩岸的淺灘。
商女:賣唱的姐兒不曉得亡國的愁恨,隔着江面竟唱起《玉樹後庭花》。
《玉樹後庭花》:簡稱後庭花,是陳朝末代皇帝陳叔寶(陳後主)所作樂曲;諷刺那些放浪酒色,不問國家前途的達官貴人。
近代喜好寵男的墨客,便将寵男形容為玉樹臨風好個“後庭花”。
秦淮河發源于蘇南低山丘陵,全長一百一十公裏,流域面積二千六百平方公裏,山西面的一條天然水系。
秦淮河最早的名字叫“龍藏浦”,後來稱“淮水”。
唐以前未有“秦淮”之稱,但相傳秦始皇東巡會稽路過秣陵時,觀察南京的地理形勢後,認為該地有帝王之氣,于是派人鑿開“方山”,引淮水北流,以洩王氣,所以後人才稱淮水為秦淮。
其實秦時所鑿之山乃是方山附近的“石壩山”,但秦淮河自遠古時代起,就是長江的重要自然支流。
自唐朝詩人杜牧寫了《泊秦淮》一詩後,秦淮河的美名就傳揚天下。
到了明代,金陵又稱應天(南京),成為王公貴族紙醉金迷的地方,明清的秦淮河,真是:
倚窗絲障,十裏珠簾,燈船之盛,甲于天下。
槳聲燈影達十裏,歌女花船戲濁波,畫船篙鼓,晝夜不絕。
有所謂人生在世不游秦淮河,空讀滿腹經論枉少年。可見此地是當年全天下人文會萃之處,也是武林卧虎藏龍之地。
紅姑是一名在秦淮河捕魚撈蛤不識一個大宇的鄉村姑娘,長得額突眼眯,厚唇寬腮。尤其是一身曬黑組糙的皮膚,加上不搭調的寬敞皂布衣褲,更顯其平庸而毫無氣質。但是在河面捕魚的生活,卻令其身材玲珑有致,十分健美。
白天捕魚,到了晚間卻将捕魚的輕舟竹棚,裝飾成簡陋的畫舫。布置鮮花以掩蓋腥味,換上她唯一的漂亮家當——一襲大紅花衣褲。而後駛至金陵府最熱鬧的十裏酒樓。
雖必須專載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以掩飾年齡,不過卻一身肌膚白皙的青樓藝技曹瓊花前往岸邊攬客,賺取微薄的報酬。
十裏揚長的岸畔酒栖栉比林立,燈燭如晝,笙歌不綴,車水馬龍。寬廣河面上的舟舫大大小小,有如卿魚過江。畫舫的燈影如滿天星鬥閃熾,蔚為奇觀。
紅姑的竹棚畫舫小得可憐,常被大舫橫行而過的浪花卷得搖晃不止,全憑其精湛的操橹技術拍浪閃開。
曹瓊花持着一柄烏亮的陳年洞簫,哀聲嘆息道:“紅姑今年可有二十五歲了吧?唉!苦命的孩子,一個老爹嗜賭如命,好不容易嫁了一個丈夫,沒有三個月就被殺千刀的元兵捉丁而失蹤多年音訊全無,諒必兇多吉少了。像你這個年紀的姑娘家,早已是幾個孩子的媽了!”
紅姑反到活潑開朗道:“這幾年來不嫁人反而落得輕松,那個粗魯的丈夫嗜酒愛賭,與老爹都是一個壞樣。這些日子來有曹姐您的照顧,倒也三餐都可溫飽。”
曹瓊花黛眉一蹙輕嘆道:“唉!蒙古軍隊與色目人(指蒙古人最初征服的欽察回回、康裏、波斯等民族;在元代的社會地位僅次于蒙古人),動不動就殘虐屠城。把一個城子裏的百姓,除去有一技之長工匠以外的壯了老弱全數殺光,剩下少男作為俘虜只不過是一種活的工具,就像是可以買一買的牲口而已,子子孫孫永不能翻身。女人從三歲到七十歲都不放過,放任軍隊奸淫踏踏,一個接一個強奸至死無一幸免。咱們能夠生存在官拜‘太尉’張士誠的領地上,不受鞑子蹂躏就算不錯的了!”
紅姑搖橹靜靜在一旁惶恐地聽着,窮死總比被奸淫而死活得有尊嚴。
紅姑詫異道:“咦,張士誠是什麽出身?居然擁有這麽一大片的基業!”
“他是鹽枭出身,也是綠林大盜的背景,手下一批人都是愍不畏死之徒。”
曹瓊花氣憤得咬牙切齒又道:“鞑子說的‘漢人’,是指金國的百姓和高麗、契丹、女真等族人;‘南人’,指咱們宋朝治下的人民。不論漢人、南人,生命財産都沒有保障,随時随地會被打、被劫,甚至被逮捕、誅殺,不過卻無處申冤,也不許申冤。在朝廷與地方的府衙只擔任不重要的職務;朝廷用人的标準是種族,而不是能力和學識。全國規模最大的商業也被控制在回回人手裏,替鞑虜貴族經營財産,放高利貸、印子錢,也叫作‘羊羔兒息’。來榨取咱們的血汗!”
這些洋洋灑灑大篇道理,聽得紅姑一臉茫然,卻暗自佩服連曹瓊花一位藝妓都能有見識地說出來,可見外面的世界必然陷入一片黑暗與恐怖,民不聊生了。
紅姑左顧右盼,小心翼翼輕聲問道:“像我們這種下賤之極的‘南人’,沒有飯吃難道也不造反?”
曹瓊花忽而喜上眉頭道:“怎麽沒有!聽說前朝大将劉世光的後人劉福通,宣稱韓山童是宋徽宗八世孫,當為真命天子。于是斬白馬烏牛祭告天地,聚了三千人在‘白鹿莊’反了。人人頭裹紅布為符號,歐血立誓恢複大宋江山,年號‘龍鳳’,擁其為‘明王’克定日起兵,不料卻被人出賣。永年縣的鞑虜軍驅快役為前鋒,冷不防圍住白鹿莊,韓山童脫身不及便被擒去殺了。其妻楊氏帶着兒子韓林兒趁着慌亂,被一批武林人士營救逃出重圍,最後卻不知去向!”
紅姑語氣轉憂問道:“那咱們‘南人’豈不是永無出頭的日子?”
曹瓊花反而笑盈盈道:“傻姑娘!垮了一個主公,便分出許多個人物,好此街坊開店的老板倒了,夥計就全出來當老板喽!有個比喻叫星星之火足以燎原,元朝早晚要完蛋的!”
紅姑微笑道:“花姐不愧是讀過書認得字,怎憑地外界的消息這麽靈通?”
“唉!什麽樣的恩客都有,尤其‘南人’說得最是興高采烈,口沫橫飛地。現在正流行造反,咱們還是點燈攬客吧!造反的歸造反,咱們還得靠自己掙銀子過活。”
紅姑連忙将竹棚裏照明的那盞紅燈籠提到棚外,懸挂在舫頭,表示畫舫開始接客了。
曹瓊花一整麗服端坐在棚外,指着遙遠的岸畔道:“前面碼頭聽說來一個道裝的老頭子在說書,聽書的人還不少,咱們趕過去撈個恩客比較容易!”紅姑猛力搖橹,畫舫前頭一盞紅燈籠迎風晃蕩,好像引水道帶路般,如一口一點消失在夜色之中。
說書的老道士一頭銀發,看似年約五十來歲,一襲洗得發白釘補的破道服十分寒酸,卻自稱年屆八十。精神矍铄眼光閃閃如刀,但驚堂拍案的說書技術一流,看人說話,看事打卦!
他先從大家最愛聽的當今元順帝信奉喇嘛密教,天天勤練“大喜樂法”必須連禦“十六天魔女”的肉搏戰開始說起,當然在風月無邊的場所最受歡迎。
他又說得口沫橫飛,十分動人道:“宮女十六人按舞,名為‘十六天魔’。一身新奇打扮,頭垂發數辮,戴象牙佛冠,身披纓絡,着大紅銷金長短裙,金雜襖,雲肩合袖天衣,绶帶鞋襪,唱金字經,舞雁兒舞,各執加巴刺盤之器,內有一女執鈴杵奏樂。”
話音亮兀嘹亮又道:“又宮女十一人練槌髻勒帕常服,或用唐帽窄衫,所奏樂用龍笛、頭管、小鼓、筝、琵琶、笙、胡琴、響板、拍板……等,以宦者管領,遇宮中贊佛,按舞奏樂,鞑子狗皇帝天天淫亂,捉了一個宮女,便搞一個,污煙瘴氣,不堪入目。”
撩撥嫖客的色心是畫舫青樓女子的最愛,獎賞銅錢不斷,都由一位身穿道服的年輕小夥子,拿着銅鑼收集着。
偶而話鋒一轉!
“說到五六十年前的宋将張世傑,忠心耿耿地與陸丞相保着小皇帝逃到崖山,那年己卯年二月間,集結一千多條戰船與鞑子兵團決戰。不料戰敗屍橫滿江,陸秀夫丞相眼見國破家亡,背着小皇帝,說什麽也不肯投降,以免被鞑子作賤,仗劍叫妻女投海,本身也跟着小皇帝落海殉國了。張世傑帶了十幾條戰艦沖出重圍,打算重立大宋江山,恢複國土,忠義之氣感人心肺。誰知老天不佑宋,船艦在平章山海面,被一陣飓風吹襲,整個船隊便翻覆了。”
老道士說得十分生動,泗涕橫流,好像是曾經經歷這場驚天動地的戰役般,講得繪聲繪影,使人如臨其境。惹得在一旁聽書的人群,也聽一遍哭一遍,賺得不少看倌熱淚,又是一次的打賞。
一會兒話鋒又轉回宮廷淫亂的大臣換妻游戲,美其名為雙修密法“演蝶兒法”,采陰補陽,能達不死境界。
淫床鋪地十分寬敞,可以睡上二十人一組的男女。腦滿腸肥的狗官赤條條頂着大肚子,下面卻挺着小雞雞,換妻輪番大鍋炒。美其名為“十倚納”互易妻室,佛名為“些郎不該”,意即事事無礙。
當他講到生靈活現時,動作聲調忽男忽女地唱作俱佳,他說着:“左邊戳個幾下……右邊幹個幾下……男人才發現……自己有如舉着竹杆桶一口井……個個貴夫人的‘窟窿’簡直深不可測……”
引得男性群衆哄然大笑!
随口又道:“修淫法的貴婦卻覺得個個官爺相公的家夥雖有十根在戳弄……卻如竹簽般……拿來剔牙‘塞口’都嫌不過瘾……”
惹得所有岸畔畫舫上的藝妓抿嘴吃吃頻笑!
當巡防抽稅的鞑子一來,便恭講當今太平盛事,一離去又講回了約百年前大宋朝正統的民族大義,聽得群衆如醉如癡,鼓掌叫好。
正當講得起勁,觀衆凝神注目之際。
一名長得獐頭鼠目流裏流氣之輩,卻手腳俐落地上了紅姑的畫舫,他摘下棚頭那盞紅燈鑽進棚內,色急模樣拍着鋪好的被褥,瞪着藝妓曹瓊花道:“掩上布簾!快進來辦事。”
紅姑一見是老嫖客,便撐船離岸,不到片響時間,即問曹瓊花職業性的淫呓浪叫幾聲,便一切寂然。
忽聞曹瓊花喊道:“紅姑端盆水進來。”
紅姑取木盆掬河水放于布簾前,曹瓊花一雙玉臂掀廉取盆進棚,又道:“紅姑調頭回岸畔,今夜我陪陳大爺上酒樓通宵作樂,你等一會兒自行回去,明晚再來接我。”
紅姑忍不住掩嘴竊笑,這位陳大爺每次都匆忙辦事!一個銀槍蠟燭頭卻又包花姐整晚作樂賞銀甚豐,豈不怪哉?
陳大爺先溜出來,遞幾個銅板給紅姑昔日作小費,眨着豆眼十分邪淫,順勢輕捏其粗糙小手,令紅姑一臉羞窘紅暈。
怎料曹瓊花整裝出來,早料他會有這種輕佻的行為!冷冷道:“陳大爺!她可不是煙花道上的女子。你真是吃了嘴裏望着鍋裏,難道不怕三刀六眼的幫規……”
什麽幫規?紅姑全然不懂。
紅姑十分感激地望着曹瓊花,欽佩她對付一些恩客很有辦法。她也曾見其潑辣起來,拿起手中洞簫打得恩客抱頭鼠竄。
目送陳大爺親昵地摟着曹瓊花上岸後,紅姑拿着賞錢趕去打幾斤老酒欲孝敬老爹,的确是名孝順的好姑娘。
紅姑居住的破茅屋還得順秦淮河而下,要半個時辰才到。沿水道搖橹驅舫,越遠越是感覺夜風清涼,而顯得份外孤寂。
耳儒目染十丈風塵的紅姑,思絮疊起旖旎雙頰緋暈,只能暗嘆生不逢時。命薄如斯遇人不淑,誰還會要殘花敗柳的醜陋老姑娘。
繁星閃熾,夜深谧靜,春思更緊。
霍然之間,在龐然河面出現一奇異景象!
前方一股毫光直沖牛鬥,滾滾的河水分洩兩側,蕩得畫舫差點翻覆。
沖天的毫光立隐。
一座從沒見過的三重檐圓頂豪華殿閣憑空出現!底部是三層白石臺基,殿頂上有錫金寶頂,十分壯觀。但這座寶殿竟然浮在距水面有二十丈之遙處!
光華燦爛耀目,使得星辰也為之失色!
紅姑吓得臉色煞白,一屁股跌坐在船板上。
沒見過世面的紅姑哪曾見過如此漂亮耀眼的空中樓閣,印象之深令她永難忘懷。
此時卻發現樓閣大門乍開。
一股旋疊的氣勁将一個男人噴了出來。
“噗通!”一聲驟間落水。
水面樓閣在空中有如一幅圖畫般,掉落水面,似泥般溶化,倏然消失無蹤!
星辰依舊,徐風拂面使她一顫吓醒,慌忙搖橹順流疾去,欲瞧落水的男人不知淹死了沒有?
只見一位奇裝異服的男人溺水姿态好像浮屍,但紅姑卻毫不猶豫地躍入水中,撈起這名漢子上了畫舫。
她左看右瞧,這名漢子非妖非怪,而是個活脫脫的人,怎恁地從空中樓閣鑽了出來?
紅姑見其氣若游絲心頭微溫,再也顧不得男女之嫌,便脫光其濕淋淋的奇怪衣褲,拿件老爹的寬松破衣,遮其下體,趕忙劃船慌忙離去。
這個男人,肯定就如說書老道曾講過的一般:是天上神仙犯錯,而被貶至凡間受苦受難來的!但是終有一天降魔除妖修成正果,便可重返天庭了。
河畔簡陋茅屋內。
紅姑在室內依着窗戶,雙手托腮,眼神癡迷地望着外頭一位瘦弱高佻的男子在馬步立樁,雙掌緩緩劃圓;對着東邊剛露頭的太陽,狀似劃圓攬抱地練武。
“如果……奴家是那個烘咚咚的太陽……真不知有多好……”紅姑雙眼企盼地喃喃自語道。
紅姑的老爹趙泗水一嘴酒氣薰人道:“這個小夥子真是精力旺盛,活脫一條龍似地自個兒拳打腳踢,看不出還是一名練家子。如能入贅咱們趙家,真不知有多好……”
趙泗水學着紅姑的口氣說着,使她臉頰紅暈,撒嬌轉頭道:“阿爹怎恁地偷聽人家講話……”
趙泗水從懷裏拿出一張紙鈔,向着窗外陽光展示觀看道:“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