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吐尺長的劍氣,好像要劈開周圍的氣流,斬盡韋山鬼幻變出來的黑黝黝影子。

這一劍彷佛吸盡一丈方圓內的一切生機,充斥著肅殺和死亡的駭人氣息。

韋山鬼心中頓時感到一股壓力,自身施展的“鬼幻身法”感應到一股死亡的氣息。本是“螳螂八卦”,飄忽游走的無定彈跳絕式,當下只能用繞行疾奔,如此的弧形大彎卻也充滿線條美,亦十分的自然流暢。

既然有固定的弧形輕功走勢,便很好捉摸其動向;這也是山巉岩使出“尺劍貫虹”絕招之目的!

山巉岩在韋山鬼使出飄幻滑移身法,略頓換口真氣的剎那間,倏地把揮舞得密不透雨的複雜劍式及動作,串成一個簡單的整體。

于是氣貫劍鋒完全沒有停留猶豫,人劍一體,化作長虹,橫過一丈遠的距離,筆直射去,令人産生玄之又玄的感覺。

這招劍法不但手、眼、步配合得天衣無縫,而且令人感到他意透凝聚全身力量!

除非功力、眼力、招式都能遠勝過他,否則任誰都不敢硬攫其鋒。

出乎意料的是韋山鬼依然身法若蝙蝠般地俯沖,疾奔不變,只見他雙掌上金芒熠熠的寶套,迫出如兩盞燈籠般的耀目異采;剎時手掌突然化作指爪,朝着敵方攫去!

锵铿——

指劍交鋒,發出一聲金屬脆響,一股勁氣狂細,從劍刀交接處往外狂卷橫流。

韋山鬼身軀雖然瘦小,卻用重力加上速度的優勢,硬生生将山巉岩的長劍緊緊攫住,迫其雙足深陷地面一尺才止。

雖然如此,雙方仍又是平分秋色,但因互拼內力,已累得汗流浃背。

他們的武功雖然不分上下,但是山巉岩身材高大魁梧,占盡的優勢;韋山鬼強行用刀槍不入的金絲寶套攫其長劍,頓在空中時間一久,實為不智。

變生肘腋——

豈料,韋山鬼驟然張開大口,不知何時套上一口尖銳銀亮的鋼牙,看來森森恐怖,往山巉岩的脖頸大動脈處咬下!

山巉岩臉色大變,忽然急中生智,竟是以額頭蓋硬撞韋山鬼的腦袋,一派與敵偕亡的招數。

“碰!”

“哎呀——操你媽的!痛、痛、痛死人啦———”

“哎呀——大頭呆……撞石獅……”

雙雙各震退五步!龇牙裂嘴各抱着腦袋,涕泗橫流地蹲在地上直喊痛;這種戰況結局實在叫人目瞪口呆。

略做調息,只見韋山鬼吹竹哨為號,一陣亢顫高音破空激出,異常刺耳。

草叢中一陣陣“悉悉窣窣……”的聲音由遠而近。

韋山鬼身後十丈遠之處,幢幢人影蜂擁而至。

人群中個個頭綁紅巾為號,一面大旗正飄飄,上面寫着:

虎贲三千 立抵幽燕之地

龍飛九五 重開大宋之天

明眼人一瞧,即知是“小明王”韓林兒(年號“龍鳳”,建國為“宋”,建都“毫州”,今安徽毫縣)的紅頭巾士卒。

山巉岩望之臉色凝然不動聲色,然而從其手掣的尺劍劍尖顫抖看來,應是面臨數百便衣打扮的士兵包圍,已感到有些畏懼膽寒。

一位滿頭銀發身穿發白補釘的老道士排衆而出,原來就是秦淮河畔說書的邋遢道人,率衆前來接應。

韋山鬼卻對老道十分尊敬,作揖恭聲道:“參見‘松鶴真人’陳中鶴老前輩!晚輩幸不辱命盜回了《武經總要》及《九死魔訣》,請您過目。”

話畢,他便将胸前的沉甸包裹解下遞了過去。

老道士雙眼淚光閃閃激動地收下,頂在頭上朝南磕頭膜拜,以示尊重大宋先帝。

山巉岩聞言身形一震!臉色驟變脫口道:“陳中鶴!不就是‘武當派’碩果僅存的長老……也是朱元璋的外公!……是六十年前除‘武當七子’之外,投身朝廷密探的傳奇人物……更是武當開山祖師爺張三豐自創‘太極拳’以來,除了傳授明教’張教主以後……的第一人!”

陳中鶴的雙眼犀利異采一閃即隐,綁好包裹貼在胸口,撩袖作揖不改其游戲世塵的調調,以诙諧的口吻道:“啧,啧!貧道閑雲野鶴不涉足武林已數十年,居然叫你這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小夥子一口道破來歷,可見鞑子丞相孛羅帖木兒是個有心人!”

陳中鶴綻出一抹高深莫測笑容,提臂衣袖飄然,雙掌展開狀似迎抱,渾身空門乍現好像根本不加防備;笑吟吟地迎向山巉岩而去。

站在山巉岩的角度來看,老道士雙掌抱圓如太極圖形,似乎忽然融入天上的夜空,與其背景的皎月争輝。氣勁迫散廣闊無邊彷佛已與周圍空氣渾然一體,而渾身無一處不是可乘的破綻,卻又無一處是可攻擊的破綻。

山巉岩始知武當“太極拳”并不是像随便抱個西瓜一樣的簡單,光是一個起手式就暗藏天地陰陽至理,于是內心深處便湧起一股無法解釋的畏敬與恐懼。

這種莫明情緒,是從前與敵方交鋒未曾有過的;就像慈母綻放慈輝,展臂吸引自己投懷送抱,又好像皎月與環旋疊,欲将本身吞沒,墜入不可預知的無底光芒空間;雖知這麽一下去,便可能會粉身碎骨萬劫不複,但卻有種不能克服的無力感。

終于見識到了“太極拳”無招勝有招的神髓真谛!

他刻下已膽顫心驚而且汗流浃背,手中尺劍若萬斤般沉重,已經無力擡舉應付,只有直插于地面,強行支撐搖搖欲墜的身體。

前輩只有一招莫測高深的起手式,卻表顯出似虛似實的豐富戰鬥經驗及一派高人的氣勢風範,确實令後天晚輩望塵莫及。

就在這個緊要關頭時候。

圍在山巉岩正後方的紅頭巾士卒,忽然傳出不斷地慘叫聲,士卒如人球般被抛擲半空中,其餘在一旁的士卒被吓得如潮向兩旁湧退,留出一丈寬的道路來。

只見一名手摯雙搶的勁裝老者,頭短、面短、身短、手短、足短,但配合得宜,顯得十分雄壯威武。

一頭亂發蓬如獅鬃,卻五岳豐隆朝歸,印堂明潤,精神飽滿,标準的一副五短身材!以相學來說,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他雙槍的長度與其身高相等,舞得似風吹輪轉,光是槍勁便叫士卒彈上半空中非死即傷,所向披靡!

他的背後有一位老道,長得松形鶴骨,五髯美胡。氣定神閑,負手闊步地在的後跟随。

一襲絲質亮麗的飄逸道裝,更襯托其清奇特異風采,只能用生相若仙,神清骨秀,平生閑逸,須加師號來形容。

陳中鶴看着這一道一俗的老者,雙眼含懼疑惑,立即撤去“太極拳”招勢,揮手指揮紅巾士卒形成一排,與之對峙,免得多做不必要的犧牲。

山巉岩頓感壓力消弭無形,頹然癱在地面,好像從鬼門關繞了一圈回來。

五短身材老者趕至他的身旁,伸手運掌拍在其額頭,好像醒酬灌頂,加持輸功,使其精神一振,脫口道:“師伯!東西在他們的手上……”

老者手摯雙搶互擊“锵铿!”脆響,顯出鐵槍份量頗重,怒發沖冠,遙指着陳中鶴如獅吼地咒罵道:“媽個霸子!俺山東嚴太獅!臭老道竟然膽敢以老欺小,以衆欺少!有種就放馬過來,與俺拼個你死我活!”

在他身後的老道眉頭一蹙,捋髯飄逸順着撫摸手勢拍其肩頭道:“嚴師傅莫将天下的道士罵光了!敝派可沒有得罪于你。”

嚴太獅一裂闊嘴尴尬陪笑道:“俺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得罪‘全真派’的真人,要是皇上怪罪下來,俺‘崆峒派’可承受不起,俺是罵這個武當陳中鶴的假道士!”

陳中鶴一身破道服顯得格外寒酸,卻俨挺背脊如鶴立雞群,望着前方道人,在背後插着一柄樸拙的古劍不疾不徐道:“道友可是名聞江湖的‘劍宗真人’隋子易?更是‘全真派’掌門人‘天機神劍’陰元将的師叔?全是背‘宗’忘典之輩!”

一語雙關,罵人不帶髒字。

“劍宗真人”隋子易臉色驟變,怒目眼神含煞,迸出無窮殺機冷冷道:“哼!‘武當派’開山祖師張三豐,還是本派祖師爺‘長春子’的晚輩,曾經跪拜求教,難怪傳人皆伶牙利嘴,用符錄騙錢以你為最!”

陳中鶴面露鄙夷不屑,一字一句锵铿有聲,義正嚴詞道:“你們‘全真派’依賴異族作威作福橫行天下,只不過是元順帝賜予‘長春子’邱處機真人死後一座‘太宗師’掌天下道教的牌樓而已,如此你們就忘了漢人血統,乖乖的做人鷹犬?實令邱真人地下蒙羞,武林同道所不齒!”

嚴太獅在一旁看不過去,暴跳如雷地怒罵道:“操你媽個霸子!自認名門正派的武當派,居然與‘大明魔教’勾結,欲推翻朝廷者,都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陳中鶴冷眼一瞅,不矜不躁道:“你這頭憨獅笨得出奇!我的師父張三豐也是‘明教’張教主的師公,因此張教主才能聯合九大門派抗元。怎料在五十年前突然失蹤,才讓鞑子朝廷茍延殘喘一陣子,但此刻也終将壽終正寝,改朝換代了!”

他話鋒一轉,便又揶揄道:“你們‘崆峒派’在一千年以前,聽說是一名娘娘腔的太監開基創派,只是一幫綠林出身,幹見不得人的勾當,如今是依附朝廷才能雞犬升天,根本就是不入流的門派!難登大雅之堂!”

嚴太獅氣得捉狂,不由其再說下去,雙槍左右畫弧,獵獵槍勁挾襲陳中鶴的雙臂,欲廢其成名的“太極拳”。

用兵器突襲,對付空手之人,實令紅頭巾士卒齊聲吶喊,嗤之以鼻!

陳中鶴鎮靜如恒,一個箭步驅前,不退反進,雙掌“推手”而出,唱吟道:

棚履擠按須認真,上下相随人難近。

任他巨力來打我,牽動四兩撥千斤。

引進落空合印出,沾連枯随不丢頂。

他棚、履、擠、按!四個太極推手中的正向動作,也稱“四正”;采、捩、肘、靠,則是四個斜角動作,又稱“四隅”。籍運雙掌的“覺勁”、“聽勁”、“懂勁”,了解對方進擊的力量、意圖和方向;用手一觸便心中了然。

陳中鶴借力使力,已将嚴太獅的猛烈雙槍當成了棍棒把玩,成了右槍打左槍,打得滿天花槍十分好看。

刻下的嚴太獅被其雙掌的太極柔勁,牽引得苦不堪言,好像雙槍勁道深陷泥沼,越是掙紮卻愈陷愈深,無法自拔。

旁人看來,他就好像是一名傀儡,任由陳中鶴的雙掌牽機引線自由操控,也表顯出太極畫圓之美、之妙、神奇、超玄至臻,真是兜得他有心無力的團團轉。

韋山鬼瞧得屏息呼吸,先天輩高手拼鬥果真不同凡響,希望能學得“太極拳”忽掌忽拳、采、捩、肘、靠,玄奧地以最圓極之角度,切入敵方千斤之力。此借力挪移制機的絕妙方法,若能學會一生便受用無窮。隋子易也看得心神皆醉,眼見陳中鶴使的“太極拳”實是隔空遙制的神奇招數。乍看之下,彷似對嚴太獅毫無殺傷力,實質上卻是已完完全全制住他,将他陷在泥沼深淵般。

因其每一個手法,均以出神入化的招勢,以及爐火純青的先天真氣,搶先一步擊在嚴太獅雙槍即将變化的死角,以及手肘關節轉換的力道之處,當然要他挪左騰右操控自如。

更厲害的是陳中鶴早在連打帶捎中,緩緩織出一個無形的氣網,如蠶吐絲,布滿四周,就像蛛網般,牢牢的将嚴太獅當成囊中之物。如因五指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不是嚴太獅的武功不濟,而是陳中鶴數十年的出生入死密探生涯,懂得韬光養晦之道,況且又苦練師父張三豐自創的“太極拳”;如此在元朝不準百姓攜帶兵器的禁令下,才能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活脫脫的張三豐再世。

這時候的嚴太獅只在片響間便受制于人,被陳中鶴雙掌又棚、又擠地口吐鮮血連連暴退,而且居然毫無招架之力,又脫離不了其漫天雙掌的威脅。雙眼哀盼的眼神,望着隋子易發出求救的訊息。

隋子易道長雖然己至不惑之年,看起來卻比陳中鶴年輕了三十歲,可見其養氣內斂,己至去老還少的境界,況反能排名先天輩十大高手之一,并非僥幸得來。

他往後一探,欲拔劍的手緩慢而穩定,動作移動中的快慢輕重之分,好像重覆鑄模一樣,卻讓戰鬥中游刃有餘的陳中鶴看得心中一瞿,簡直難以置信。

陳中鶴用一記“肘”式斜角直撞嚴太獅的肋骨,“碰!”的一聲悶響中,又帶有骨斷“喀嗦!”脆聲,便将其撞得彈飛一丈而起,狂噴鮮血颠跌地面,雙槍兵器脫手不知甩至何處。

嚴太獅傷勢頗重為山巉岩趁前扶起,望見了隋子易道長的拔劍起手式,眼睛卻發亮起來,裂著大嘴笑着,好像忘了自己受傷。

隋子易道長右手緊握住背後劍柄的這一剎那間,迸出肅殺霜嚴氣息彌漫空間,直若與天地和背後隐藏着更深層次的虛無本體結合為一。

他俨然挺立峻于天高的一派宗師風範,在恒常不變中又隐含千變萬化的味道;又似羚羊挂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珑,不可湊泊。

更使人感覺到,随他這招完美無瑕起手式而來的第一劍,必是驚天地、泣鬼神,能撕裂虛空的力量,沒有開始,也沒有終止!

這種氣勢,吓得在一旁包圍的紅巾士卒自動如潮湧退至一丈開外。

陳中鶴雙眼一抹畏懼脫口道:

無極——是百年來失傳的‘無極創法’起手式‘太虛無涯’!也是當年‘長春子’邱處機揚名江湖,令育小聞風喪膽的絕臻劍法!

隋子易道長冷然道:“無極生太極,太極化兩儀,兩儀分四相,四相衍八卦,再生十天幹與十二地支,生生不息,天機之行也。當年武當張三豐,向祖師爺邱真人求的便是這個。

念你我本是道門一脈,就把《武經總要》和《九死魔訣》給我,今晚之事,我們就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陳中鶴聞言,額頭冷汗直冒,臉色數變,卻又态度強硬道:“‘道門’一脈始自‘老子’本是同根而生,哪分什麽無極、太極層次的高下,是愚蠢的後人自以為是強行而分之。

貧道就以師父張三豐自創的‘太極劍法’,親自領教一番!”

語音一畢,一名士卒自動抛來一柄三尺青鋒為陳中鶴接住,随即左手捏個劍訣推出右手長劍,便是太極起手禮貌式。

隋子易道長也不敢小觑“太極劍法”,但是心中卻躍躍欲試,如果真能将其劍法比了下去,“全真派”便可洗刷近六十年來不如“武當派”的污名。

雙方劍拔弩張對峙,所迫出來的殺氣頓使空氣凝結,一場驚天動地的決鬥即将開幕。

霍然之間。

在黑夜空曠的草叢泥濘地,風吹着約人一般高度的蘆葦,使得白絮花飄然飛散,卻産生了陣陣低沉的凄厲哭嚎聲;在漫天白絮花掩人雙眼之間,卻能隐約看見鬼影幢幢,與白絮相映反而搶目。

鬼哭神嚎侵襲貫腦,再加上鬼影處處飄忽!實令數百名的紅頭巾士卒聞聲見影而撕心裂肺;厲鬼的凄嚎聲音,好像前來索命的一股恐怖怨念怒氣,令他們自捶腦袋,痛苦地紛紛在地上打滾。

一下子,整個夜空陷入一片凄風慘霧,有如十八層地獄般的恐怖。

陳中鶴及隋子易道長聞聲臉色為之煞白,不約而同向空中仰視。受傷的嚴太獅眼露恐駭,一舔幹唇脫口道:

閻王令下生死判,豈能留人到五更!

十萬金山,十殿閻羅,恐怖殘暴,永不見天日,深藏地獄的‘幽冥魔教’!

山巉岩吓得渾身發抖,驚顫顫道:“師伯!武林最神秘詭谲莫測的‘幽冥魔教’,聽說比‘大明魔教’更兇殘更無人性,或者根本不是人……他們全是鬼魅的化身……怎會在此出現……”

“啪,”

嚴太獅氣憤甩他一巴掌道:“操你媽個霸子!枉費你名列當今武林年青輩八大高手之一,竟然膽小如鼠,風聞之事必然誇大其詞……但師伯我……也不曾遇過‘幽冥魔教’……

究竟是何方道上人物裝扮神鬼模樣吓人……”

陳中鶴臉色煞白,直呼韋山鬼整隊撤離此不祥之地,可見“幽冥魔教”連他也惹不起。

隋子易道長掠至嚴大獅與山巉岩身邊,臉色一沉輕聲若蚊鈉道:“一有機會……各自逃命……我顧不了你們!”

這麽一說,實令他們師侄倆方寸大亂,魂飛魄散,如墜無間深淵的感覺;因為連武林先天輩十大高手之一的“劍宗真人”隋子易道長也只能自保而已。

這批人欲各自竄逃,只見外圍先行逃亡的紅巾士卒慘叫哀嚎,個個被利爪般的武器開膛剖胸,內髒流曳滿地,鮮血飛濺死狀極慘。

想竄逃已來不及了!

數百名紅頭巾士卒只有圈圍在一起,好似待宰的羔羊般驚吓,舉起顫抖的兵器向外對峙!企盼能抗敵保命。

倏然之間。

閻王出巡,生人回避……閻王判案,冤魂投訴……

空中傳至一陣陣凄厲悲恸的女人哀嚎,其尖銳如刺叫聲,令人聽出其心中強烈的痛苦,好像無論怎麽去壓抑,都随時可能爆發出來,令人聞之鼻酸落淚。其中又夾雜酷冷的聲調,又不禁教人遍體透寒,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凄冷的叫聲雖然只有四句,卻拖曳得好長好長,餘音愈趨低沉,卻是于人心靈更加強烈的震撼,一門子的思緒跟随着起伏不已,一顆活蹦亂跳的心房,也被壓迫得彷似欲噴出口腔外。

陳中鶴及隋子易兩人席地運功打坐,抵抗這股錐心貫腦的魔音,不約而同色變低吟脫口道:

幽怨九轉,魔音攝魄!唯有《九死魔訣》能破!

這種揪心裂膽無孔不入的音波,如萬蟻鑽心痛不欲生,武功較弱的紅頭巾士卒,個個身體都随著凄厲鬼聲搖晃起來,雙手無謂地抓向虛空,忍不住跟着張嘴大叫,随着魔音起舞,發洩一生曾經歷過的痛苦,促使聲調變形,就似鬼哭啾啾,更增添另一種恐怖氣氛。

一頂八人擡的大紅花轎憑空乍現!卻見有“秦廣王”三個龍飛鳳舞字體的匾額懸挂,浮騰于蘆葦草根上面。

前面有文判武判威風凜凜地開道,随後牛頭及馬面兩名将軍各擡著“回避”與“出巡”

的官場樣板旗、牌,八名猙獰的猿牙鬼卒擡轎,左右兩側各有一名披頭散發的鬼女服伺着。

光看這種閻王出巡的極臻輕功場面,便足以震撼人心。

凄厲攝魂貫腦的魔音一停。

四面八方有鬼卒不斷出現,好像地底裂開,從虛無的地獄門竄湧出來。密密麻麻将數百人團團圍住,吓得崇尚鬼神的紅頭巾士卒臉色如土,不停地跪地膜拜不敢仰視。

鬼卒們披頭散發,只穿豔紅短褲,混身漆紅塗綠的,個個皆手掣鐵鏈,發出叮當脆響開始鎖人,數百名紅頭巾士卒一片哀叫,紛紛受制不敢反抗。

紅衣文判及綠胄武判與牛頭馬面四人,有若鬼魅般的身法,已将陳中鶴、隋子易、山巉岩、韋山鬼堵住。

本是敵我分野的二道二少,也不得不放下互相敵對的心結。面對詭谲莫測的“幽冥魔教”忽然産生一股同離敵忾,生死與共的微妙心态。

閻王轎輕飄飄的巡視四周,緩緩降落地面,轎底迸出一股氣勁,刮得芒草偃曳芒花紛飛。

紅衣袍獵獵飛揚的文判,急忙趨前躬身掀開珠簾,低頭垂手恭立一旁,有種伴君如伴虎的味道。

裝飾翡翠、瑪瑙的珠簾掀處。

一位臉色蒼白頂戴攢珠嵌寶冕旖帝帽,身穿翠綠九龍舞爪帝袍,腰系紅玉環,足登朱絲履,一派帝王風範的老者步出轎外。

随後一名頂戴雙鳳展翅鑲寶石點綴,金縷步搖後冠,身披五彩金縷衣,面貌姣美,婀娜多姿的妙齡女子出來,親昵依偎在帝袍老者的身邊。

帝袍老者濃眉一頭,雙眼鷹草閃爍,五髯飄逸,大刺刺地一揮袖袍,聲如宏鐘,冷然道:“本座乃十殿閻王第一殿‘秦廣王’閻君是也!爾等快獻出‘九死魔訣’寶典,并且加入‘幽冥地藏教’,共享榮華寶貴,才能幸免一死!”

陳中鶴老當彌壯,一拍胸前包裹,挺身而出道:“咱們‘武當派’與‘幽冥魔教’一向河水不犯井水,《九死魔訣》可以給你,但是《武經總要》可要留下,并且放了所有紅頭巾士卒,要不然我寧可為玉碎,不願瓦全!”

秦廣工閻君一頓,轉而縱聲大笑,渾厚的內力震得蘆花紛飛。直教山巉岩及韋山鬼兩名後天晚輩氣血翻騰,緊捂雙耳驟張嘴巴,運勁宣洩這股回旋笑音,以免被震傷內腑。

秦廣工閻君本是蒼白的臉色頓時轉紅,雙眼殺氣熾盛,卻一蹶嘴角,口氣不屑地揶揄道:“你就不管‘峒崆派’嚴太獅、山巉岩及‘全真派’隋子易牛鼻子三個人的死活嗎?這就是你們所謂武林正派人士的行為嗎?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與我‘幽冥地藏教’談條件,你以為你是誰呀!”

陳中鶴被斥喝得顏面無光,而老臉一紅,只有目尋“劍宗真人”隋子易道長的合作,欲速袂制敵機先,如此欲脫出重圍尚有一絲希望。

隋子易道長五髯美須無風飄動,好似知曉其心意,側身采受敵最小的角度,右手高舉背後劍柄,整個人如鐵鑄模子般伫在原地。

怎料頭戴雙鳳金縷步搖冠的王妃,突然莺聲燕語嫣然道:“閻君啊——握劍的老道想虛晃一招便棄同伴全身而退,胸懷包裹的老道士卻傻呼呼的想用‘太極劍法’攻擊您的胸前‘膻中穴’。這兩人的心思彷如同床異夢,各懷鬼胎!”

語音旋落。

使得隋子易一臉通紅,頹然放下舉劍柄的右手,受傷的嚴太獅滿口髒話咒罵個不停,山巉岩卻被吓得瞠目結舌不知所措。

陳中鶴臉色驟變,脫口道:“凄厲的‘魔音攝魂’絕技,必然是出自姑娘身上,更料不到你年紀輕輕竟然懂得靈念力湛測識海心思……‘幽冥魔教’确實讓武林中人聞風色變,到了夜童止哭的程度。”

秦廣王閻君用尊重的口氣誇獎道:“每殿閻君的王妃都是智慧高超的女子,在‘地藏陰後’的調教下,個個出類拔萃,輔佐閻君雄霸一方……”

王妃口吻忽然轉冷,陰森道:“閻君言多必失,快完成任務咱們也好回報。”

秦廣王閻君額頭冷汗直冒,揮袖擦拭!作揖奉承惶恐道:“王妃所言極是!本座多嘴了。”

他們言談中使人瞧出端倪,原來“幽冥魔教”十殿閻君幕後為“地藏陰後”所控制,并且派遣女子嫁予稱後!可能是監督閻君的一種手段。可見魔教紀律嚴謹,環環相扣,是武林百年來最恐怖的神秘組織。

秦廣玉閻君趨前一步,雙袖一甩,睨睥的高傲氣勢冷然道:“你們一齊上吧!若能在本座手中走過三招,便讓你們自由離去;若走不過三招就乖乖投降加入本教,或者自絕身亡,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豪語一出,實令人為之氣結,因為他根本不将“全真派”、“崆峒派”、“武當派”放在眼底。

尤其是名列武林先天輩十大高手的“劍宗真人”隋子易道長,剎時怒發沖冠五髯美胡贲然如刺,暴怒一聲尾音拖曳中,已然拔劍、掠身,化作一道刺眼光芒!人劍合一如飛虹畫破天際,直擊而去!

機不可失!

陳中鶴挺劍匹練一道畫圖劍式,如一泓清水般,耀眼潑灑而出,劍氣尾随着人劍合一搶先攻擊的隋子易後方,打算作第二波的襲擊,顯示身經百戰豐富的經驗。

山巉岩與韋山鬼兩名後天晚輩,只有在一旁幹瞪眼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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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邪神酷殺

數百名紅頭巾士兵已被一百多名的“幽冥魔教”鬼卒俘虜,魔尊張心寶混在外圍鬼卒中觀望戰局。

一名鬼卒瞪着魔尊張心寶很久,一扯隔壁鬼卒同伴的衣袖,悄悄道:“我的媽呀!老曹,那個鬼卒臉部的化妝可真像!左半邊臉有尺長的鬼角,濃眉贲逆如刺,嘴巴歪斜裂腮,連眼珠子都金光閃閃,一派睥睨天下,殺氣騰騰的架勢,好像自己就是‘閻王’!”

“是呀!老丁說得不錯,他半正半邪的醜陋臉龐令人印象深刻,塊頭又高又壯,肯定是北方新來的鬼卒,不知隸屬本殿哪位‘鬼尉麾’下?”

鬼卒老丁小聲又道:“若不是這幾年來咱們裝神扮鬼已經習慣了,還真會被他吓死;你看!他旁邊竟然沒有一個鬼卒願意靠近,還真他媽的邪門!”

鬼卒老曹面有訝色輕呼道:“老丁你看!這個九尺身高的鬼卒竟然左臂毛茸茸,五指的指甲烏亮尖銳如刀,好像套上鬼爪當武器,連這個都裝扮!滿神氣威武的。下次出任務,咱們也去套上一個鬼爪吓吓人!”

鬼卒老丁望着十丈開外将展開戰鬥的緊張場面,臉色一轉興奮道:“秦廣王閻君以一敵二,将是一場驚天動地精彩的戰鬥!咱們拭目以待,好好觀賞一番。”

鬼卒老曹不以為然道:“好看個屁!這種絕世高手武打的場面,咱們最好躲得遠遠的,免得被掌風劍氣給掃到。不死即傷,死了也是白搭!”

兩位鬼卒向前偷偷地左顧右盼,屁股直朝後緩步而退,藏匿于蘆葦叢中。

隋子易道長傾力而出的這一劍,彷如來自虛無缥缈的九天玄界,化敞九條怒龍奔騰,含天蓋地。令人無法探測劍招之虛實,又把握不到真正致命的一劍,會從哪個角度竄出。

在九條怒龍般的劍氣奔騰背後,忽現一輪十分耀眼的極圓輻射光圈,這便是陳中鶴施展“太極劍法”殿後的極臻絕招。

以天空皎月為背景,九龍奔騰般的氣劍和極圖龐然劍氛融為一體,組成一片神聖壯觀的景致,十分扣人心弦。掃盡鬼域般的陰森氣氛,有蕩蕩劍光除畫鬼魅的氣勢。

秦廣工閻君忽然雙肩往左右迅速晃動,幻出幾個虛實難辨的身影;就如化身千影,挪騰于空中,處處皆是幻影。

相形之下韋山鬼的“鬼幻身法”,便有若小巫見大巫。也讓他瞧得呆若木雞,愣在原地。

秦廣閻君最後身化九條影子,好像欲屠九龍的态勢,投入一片劍氣光華中。

催迫劍勁已至極巅的隋子易道長眼見虛虛實實游走的九道劍氣,從秦廣王閻君所幻變出來的身影一一貫穿。鎖住其欲飄忽不定的動向,瞬間即能讓他現身顯像,并且陷入劍網中,一想到這,随子易心中便不由得為之顫喜。

果真料得不錯!

秦廣閻君的本尊就在含天蓋地劍網中的左側第三道劍氣現身。

隋子易道長雙眼神光大熾,嘴角揪起一絲得意的笑容,手中三尺青鋒劍立即朝目标挺進直刺。

就在當下。

他的手中寶劍好像被左右兩股穿破劍網而迫來的勁氣緊緊的攫住,形成一種拉拒狀态,再也刺不出去。

隋子易臉色驟變,心中一瞿有如墜入無底深淵;本是一招“九氣歸元”的上乘劍法,卻落入敵方預設的圈套中。

秦廣王閻君帝帽冕旒的攢頻頻顫動脆響,可見其內勁急迅,光芒四射穿透劍網,反制住隋子易道長的劍氣動向,怎不令他為之膽顫心寒。

秦廣王閻君忽展一臉詭異獰笑,掼臂而出的雙掌化爪淩空攝物,無俦的十道指勁彷若十條無形的捆仙索,将隋子易道長緊緊包纏,緩緩地一步一步往前拉去,好似待宰的無助羔羊。

隋子易道長反應非常快捷;本是身劍合一的光罩劍網,驟間收回,集中在劍刃,欲傾全靈全力,順勢連人帶劍筆直的直沖過去,給他致命的雷霆一擊!

觀戰者有一種感覺,這連串身劍合一的光罩,被如絲的氣勁所破,本應威脅不到一丈開外陳中鶴極圍光華迸射的劍芒。但偏是無人不感到秦廣王閻君與隋子易這兩個絕世高手似有着無形的牽動,連動一根手指頭也會影響到戰況的發展。

果然不錯!

驚見秦廣王凝氣,以渾身的力量暴喝而出,右掌聚拳由下往上撩起,一拳擊在隋子易道長傾力直刺而來的淩厲劍身,發出一響清脆悅耳的金屬交擊聲音。

這時候的隋子易道長神色數變,轉而煞白,感覺自己就如身處茫茫大海的一葉扁舟,忽爾被湧起的滔天波瀾給掀飛打翻。這才了解敵方隐藏的內勁刻下全力暴出,尤勝自己一籌。

隋子易道長便如燕子翻身,往後方連人帶劍沖入了陳中鶴蓄勢以待的極圓光輝中心點。

铿——

陳中鶴感到隋子易道長連人帶劍,并且挾帶著一股怒潮破堤無俦的勁氣,從半空中疾沖襲擊而來。

他不得不全力封出一劍架上他的寶劍,震得雙方各退五步才止,已然破壞了兩人方才攻敵的連袂氣勢。

說時慢,那時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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