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這座不見天日的污臭監獄要好吧!”
老偷兒瞅他一眼,目光有如鷹眼犀利一閃即隐,拍拍喂飽的肚皮,自我嘲笑道:“天下間最隐密的地方莫過于死牢!的确比大隐于市小隐于山林更為安全……你這個涉世不深的渾小子……被誰坑了都不知道……別以為請我吃頓好的,就必須回答你的問題,我可是涼傘雖破,骨架仍在……你也不會再有幾天的好日子過了……”
他唠唠不休中,突然一轉身便一頭鑽進尺來寬的鐵栅中,斜身側肩,如蟲般不斷的渾身蠕動,于眨眼間便整個人穿了過去,拐個彎消失在張心寶的視線內。
張心寶吓傻了!這名老偷兒真的會變魔術戲法!
回神之間,他後悔頓足,猶記得老偷兒說這座監獄年久失修,卻沒來得及向他請教要如何逃離這種鬼地方。
隔日早晨,張心寶于朦胧睡意中,被兩名兇神惡煞般的獄卒各出一腳踢得痛醒,将地面昨天的竹籃便往其一頭砸去,碗盤帶碟嘩啦啦摔滿地,随即帶出牢房。
張心寶暗中叫苦,這一去不知有什麽兇險惡毒的刑罰即将臨身,沒想到果真被老偷兒料中,卻來得如此快速。
兩名獄卒嫌加上手鐐腳铐的張心寶行動不快,便左右撐扶其臂,粗暴地強行拖拉,痛得他雙臂好似離體。鐵鏈交擊磨擦石塊鋪成的地面,回響震嗚陰森走道,好像是敲響他前往地獄的喪鐘。
一間四、五百尺見方的大石室內,除了一張殘破桌子及幾只木制矮板凳外,竟有二十多種不同的刑具,或挂或放置兩側石壁上。
石壁及刑具上血跡斑斑腥臭難聞,使得刑室內充斥陰森恐怖的氣氛;好似屠宰場般有無數冤死的鬼魂,迫出令人頭皮發麻,毛骨悚然的陰寒感覺。
張心寶瞧見室內有四名獄吏正在用刑,他們将一根長木棍套上有如十爪的鐵器,輕輕緩緩地刷在一名赤身露體的碩壯漢子背上,刮得他血肉模糊體無完膚,滲得地面鮮血淋漓,令人觸目驚心。
這名漢子身處半昏迷痙攣狀态,喉嚨發出低沉慘痛的哀嚎已然嘶啞,卻仍如一頭困鬥的野獸般!在臨死前憤恨抗議。
斷續的嘶啞凄厲聲音,若針錐般鑽進耳脈刺人心房,真令張心寶見狀聞聲為之驚駭腿軟,全身所有細胞都跟着緊縮顫栗。
慘無人道根本不足以形容。
一名獄吏走過來,冷不防地一腳踹在張心寶的腰間,使其連翻帶滾的跌在血泊之中。
失憶的張心寶好像初見世面般,撲得頭臉及上半身沾滿黏稠稠鮮血,驚吓得癱于地面,渾身發抖。
他不知獄吏都是世襲的用刑專家,除了用酷刑逼迫令犯人屈服外,最厲害的便是心理上的威脅方法。
獄吏的眼神既狠毒又殘忍,斜着嘴冷笑,似乎将張心寶當成了待宰的羔羊。
另一名獄吏箭步過來,一腳踩在張心寶的臉頰,猛力的踐踏,像迫其吸食地上污血般,陰陰笑道:“爬起來,要不然踢爆你的龜卵子!”
其他二名獄吏望着驚吓中顫抖的張心寶,雙眼一抹鄂夷不屑的味道,落得輕松的口吻道:“原來是頭稚羊,這回倒是輕松……”
“把他架起來!”
兩名獄卒奉命行事,把張心寶拉上右側石壁,手法老練地綁住雙臂,将雙腳的鐵鏈及鐵球固定,令他無法動彈。
四名獄吏如拖死狗般,拉着奄奄一息體無完膚的漢子,離開刑室,拖曳出一道血跡。臨去前還丢了一句話道:“用鞭刑伺候這小子,爺們喝酒去了。”
兩名獄卒眼神殘酷一亮,亢奮的應了一聲,便取來一條五尺來長和着豬肝色血漬的鞭子,裏頭竟有細針穿插其中。又取了一只充斥着辛辣味及鹽巴的盒子,用厚厚的手套在內抓一把抹了上去,溶和血污發亮了起來。
張心寶的上半身被剝個精光。
“啪!”
五尺長的鞭子猛然抽在他的前胸,馬上劃出一道傷痕,滲出血水。
張心寶頓感一股炙熱加身,如被一把銳刀劃破肌膚;有一道嗆鼻的辣味如萬蟻鑽心般不斷啃咬撕裂的傷口,這種痛苦迅速翻卷,在皮肉間裏擴散開來。
他痛楚莫名的從喉嚨凄厲喊叫出來,好像不這麽大叫出聲,便無法去宣洩這股撕心裂肺的痛楚。
兩名獄卒将張心寶的身體,有如練靶般一鞭一鞭的抽下去,時而粗暴時而小心翼翼,為了不震傷其內腑,極盡的要求每一鞭的份量及長度尺寸,視皮肉部份的結實狀況來衡量輕重。
但這兩個生手豈會拿捏得準确?最倒黴的還是張心寶。
不到半柱香時間,他上半身已經血肉模糊,知覺都已麻痹了,但下意識依然産生一股求生欲望,不斷哀嚎慘叫,直喊到喉嚨嘶啞,昏厥為止。
張心寶第一次體驗到那種生不如死的感覺。
在死牢刑室內,一個善良的人格徹底地被摧毀。
不只是發瘋而已,很有可能導致麻木不仁,如一條癞皮狗般茍延殘喘,或是憤世疾俗,怨恨天下間無一個好人。
這才剛開始,更殘酷暴虐的刑求還在後頭……
-------------
第 三 章 明教始末
張心寶皮開肉綻的上半身,被塗上一層乳白脂肪般的藥膏,與滲出來的血水溶合一起,紅白相間悚目驚心。
他痛苦呻吟趴在稻草堆上,望着依舊豐盛的佳肴,卻一點胃口都沒有。傷口炙熱發炎的火毒遍體,使其輾轉難眠。
他眼露怨恨,喃喃自語道:“我到底是誰……為何腦海一片空白……是誰陷害予我……
不幸如斯……幹脆讓我死了算數……紅姑你在那裏……”
“啐,真是沒出息!”
一聽這聲音,就知是那名老偷兒,又無聲無息的潛入牢房,欲前來飽食一頓。聽見張心寶毫無求生的意志力,便嗤之以鼻。
張心寶渾身疼痛,懶得與他講話,揮一揮手臂指着地上的食物,表示請便。
怎料老偷兒走過來蹲下身子,将拳指敲在張心寶的後腦勺上,語氣不滿的冷冷道:“臭小子,我可是不吃嗟來之食,你媽的!沒大沒小的,将我當做晚輩使喚?”
張心寶沒想到生活在死牢中的老偷兒竟然骨氣還真硬,回首赧然道:“對不起!晚輩一時間痛苦難耐忘了應有的禮節,望您見諒。”
老偷兒雙眼鷹集般銳利一閃即隐,轉而嘻哈道:“呵,想不到你竟然聽得懂中原‘河洛話’?前朝是以其為朝廷官話,可見你并非外族人。聽你口氣好像連自己是誰都不曉得,又怎會去得罪人,被設計陷害進了死牢?”
一想到委屈傷心處,張心寶不由得淚盈滿眶哽咽道:“老前輩……我好像在這個世界上,才出生一個月左右,實在覺得與世俗格格不入,活得好累……”
老偷兒好奇問道:“紅姑是誰?”
“是我的娘子。”
“嘿!你這種患了失心症的窮漢子,竟也會有女人看得上,豈不怪哉?我勸你最好少惹女人為妙,要不然會像我一樣,由愛轉恨,被逼得于天下間無一容身之地,才躲到死牢內落得清閑!”
張心寶望着老偷兒露出古怪尴尬的表情,天下間真是無奇不有,有人竟然把陰森死牢當成了避難所,況且是被女人逼得走頭無路!怎麽看,都不像會落在這個貪小便宜的瘦弱糟老頭身上。
張心寶的起伏思緒未落,沒料到老偷兒竟用手指頭輕刮着他身體上敷有的白脂藥膏,不小心觸動傷口,痛得他呻吟大叫起來。
“老前輩……這是幹什麽?”
老偷兒一邊刮着藥膏,一邊笑吟吟道:“臭小子,真不知是誰這麽特別照顧你?三餐吃好的不說,連受傷都用上好的消腫去瘀藥膏替你敷上!敷得太多不揩點油實在可惜,在牢裏還可以賣個好價錢……”
張心寶痛徹心扉,連翻身抗拒的力氣都沒有,頻頻喊疼叫其小心別加深傷痕,好奇問道:“老前輩尊姓大名?見您的功夫十分高強,可見您的女人也異常厲害,才會逼得您藏身此處……但夫妻本該百年恩愛偕老,又怎會如視仇敵呢?”
老偷兒不理會他,先祭了一番五髒廟,拍一拍肚皮十分滿足,臉色緬懷着往事美好回憶,卻喟然嘆息道:“老偷兒我姓陳名盛富!有個道號叫‘信骥’,江湖上人稱‘摘星手’,就叫我陳信骥便成。我的女人不知從那處得來的邪門功夫秘笈,練得一身腥臭無比,每次行房一亢奮起來……便暴伸十指鬼爪……猛在老子的背上刮刺個不停……操她媽的!哪個男人受得了?最後……屢勸不聽……又打不過她,只有溜之大吉!”
張心寶感到十分有趣,不覺一掃心中陰霾,暫時恢複樂觀而抿嘴竊笑,卻牽動傷口痛得沉呻出聲道:“陳前輩竟有個道號,莫非您本是道家修行人?是出身什麽門派?道人也可以娶妻生子嗎?”
“摘星手”陳信骥見他什麽都不懂,便四平八穩的坐在地面,以老前輩的身份擺起架勢,顯出一派宗師風範,忽爾又彎腰駝背,那股氣勢便蕩然無存,用冷冷取笑自己的口吻說道:“笨小子!不論佛、道都有俗家弟子,我年輕時就是‘全真派’的俗家弟子!當然可以娶老婆,而且育有一女……但卻不幸夭折……我怎會不氣老婆忙着練邪功而疏忽孩子釀成不幸……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
陳信骥一抹老淚轉了話題又道:“朝廷腐敗民不聊生,然而當代的和尚和道士卻能擁有信徒捐贈的田園供佃農耕作,收取糧租養肥自己,定力不夠的修道人,便容易受女色誘惑,娶三妻四妾的大有人在,說什麽收容幾個絕處逢生的漂亮老婆也是功德一件!真是他媽的臭狗屎一堆,不知廉恥為何物,根本就是離經叛道!”
張心寶默然聽着頻頻點頭贊同,使得老偷兒陳信骥侃侃而談道:“當今武林,能衣着得體且佩劍行走江湖的道士,皆是官方承認掌天下道教‘太宗師’之‘全真派’人馬,而衣衫帛布的道士就是‘武當派’人馬,明眼人一眼便能認出來,俗家弟子不在此限。再說,草木子《雜俎篇》:“中原河北僧皆有妻,公然居佛殿兩廳,赴齊稱師娘,病則于佛前首詢,許披袈裟三日,殆與常人無異,特無發耳。’當代的出家人亂七八糟,但是‘少林寺’的和尚卻是承襲古制,與一般假和尚全然不同,從其行、住、坐、卧的四威儀即可分辨出來。”
他洋洋灑灑将武林各大門派簡單說了一遍,望着趴在地面的張心寶用雙臂撐起臉頰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得意的話鋒一轉又道:“聽說各大門派在六十年前,自從少了‘明教’張教主的領導下,這些年來又是一盤散沙。但是這一甲子以來,‘明教’與當年七大門派的掌門人,所有的抗元歷史以及那段重要的武林史好像都被抽掉似的憑空消失,這是百年來最大的一宗懸案。雖然如此,各地抗元義軍卻仍蜂湧而起人才倍出,各據山頭落草為王,早晚都要消滅鞑虜複我河山。”
“陳前輩,數十年的武林史怎會被一筆抹煞?才不過二代而已,難道無人再提起往事嗎?”
“當年叫得起字號的武林人士大約也有數千人,不過卻好像被無窮大的空間吞噬般,僅存一些不入流的角色。翻遍整個江湖,确實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事隔境遷也逐漸被人淡忘了。”
張心寶對江湖之事興趣缺缺,關心的只是目前世局變化,将所知的提出來問道:“聽說這個地界的統轄者是官拜朝廷‘太尉’的張士誠,能讓黎民百姓安居樂業有口飯吃,比起外界啃樹皮吃草根的百姓,實在強得太多了。”
陳信骥老臉一沉,啐口痰不恥道:“這個鹽枭出身的張九四(士誠)是個大漢奸!自從發財後才改了名字,被元軍打敗了就投降,降過不久便又叛亂,竟厚着臉皮打着義軍的旗幟;見義軍無利可圖又反過來與鞑子朝廷妥協,出賣同伴榮耀自己。還真是天下間最反覆無常的小人僞君子,我操他媽的最讨厭這個人,所以就故意挑他的死牢,吃十幾年的免費牢飯。”
這麽一說實教張心寶啼笑皆非,這個老偷兒真是精打細算,為人亦十分風趣。
“臭小子你可要知道,本地界的江蘇泰州白駒場人張九四(士誠),在動亂江湖的派閥中最為富裕,統禦地界南抵紹興,北越徐州,達于濟寧之金溝,西距汝、穎、濠、泗,東薄海,共二千餘裏,并且控制了朝廷南北交通樞紐的大運河。自降朝廷後運糧到北方接濟,十足的大漢奸一個。你可千萬要記得,男子漢縱然不能成什麽大事,卻也萬萬不可喪心病狂到替敵人作走狗,來殘害自己的兄弟同胞們。”
張心寶默認表示同意其看法,但自己曾為“甲主”完顏鐵骨打欣賞,欲收螟蛉義子之事,在心裏頭便做罷了,如有機會報答一番就是了。
陳信骥話鋒又轉到江湖事,得意洋洋以前輩高人的姿态道:“這幾天,外頭發生了一件震驚武林的大事!”
張心寶興致勃勃忙問道:“陳前輩,您關在死牢怎會了解外面所發生的情況?到底是何種天大的事?”
“啐,天天都有人像你一樣,或者紅頭巾士官卒被捉進來,當然足不出門便曉得天下事,又有什麽好奇怪的。”
張心寶聽得很用心,又提出問題打岔道:“陳前輩,何謂‘明教’與‘紅頭巾’士卒?”
這麽一打岔,又使陳信骥的興致高昂轉了話題,道:“這個‘明教’原來叫‘摩尼教’,是波斯人摩尼所創。推溯到唐朝的唐武後延載元年(公元六九四年)傳至中國,後來又傳到‘回纥’,是與‘突厥’同為匈奴的苗裔。‘回纥’的朝廷和百姓極為信奉,教規不設偶像,不崇拜鬼神,吃齋禁止殺生,教徒穿白衣服,戴白帽子,天黑了才吃飯。”
張心寶營心注目去聽,忽然感到專注之時,體內有一股《九死魔訣》的真氣沿着渾身的經脈竄流,好像長江大浪般洶湧無俦,卻能順着無法數計的川流延展擴散,緩緩淹熄受鞭刑燃爆的火毒,使張心寶感到通體舒暢,十分清涼。
陳信骥仍然講得口沫橫飛道:“這個‘明教’所闡明的主要道理,是說世界有兩股不同的力量,叫‘明暗’二宗;‘明’是光明,‘暗’是黑暗,光明一到黑暗就給消滅了。明就是善,也是理;暗是惡!就是欲。‘明教’的神叫明使,也叫明尊明王;還有淨風、善母二光明使,和淨氣、妙風、炒明、妙火、妙水五明使。教意十分簡明易懂,不似咱們的傳統道教羅哩八嗦一大堆難懂的深奧教意,所以容易傳教深入民間。”
他喘口氣又道:“當年‘回纥’出兵幫助大唐上将郭子儀平定安史之亂有功,遂蒙賜號,因此回纥人崇信的‘明教’唐朝不敢不保護。到了‘回纥’內亂為唐軍所大敗,又逢唐武宗會昌年間崇道廢佛,‘明教’也連帶倒黴不許傳播,從此‘明教’便成為秘密宗教。而傳入中原弄的那一套和國人風俗習慣大相迳庭,站不住腳,只好慢慢的吸收了佛教與道教及祆教、夷數教(耶稣)外族的許多東西,加上民間的原始信仰,成為一種雜七雜八的新宗教。”
陳信骥望着張心寶好像聽得十分入神,傻愕趴于地面,當然不知其專心一意的運功療傷,滿意點頭表示孺子可教。又道:“到了南宋初年,已經傳遍了淮南、兩浙、江東、江西一帶地方。教徒嚴格執行,在密日(日曜日)吃齋。當年‘明教’的神像是摩尼和夷數(耶稣),全是黃頭發、窪眼睛、高鼻子的外族人,所以鄉下人看不慣,以為是魔鬼,因此原由,便稱其為‘吃菜事魔’又叫‘魔教’。但是卻能适應貧困農村的環境,教友湊錢來幫忙新加入及窮苦的教友,每逢初一、十五出四十九文銅錢,給教頭燒香,一家有事,同教人齊心合力把剩餘的錢拿出來幫忙,有人被捉去坐牢,大家出錢幫着打官司,或贖罪救人,充分發揮互助合作的精神。”
話講到這裏,老偷兒狐疑的眼神,凝望呆若木雞的張心寶,認為他懵懂老實,暗忖地認為,說不定是這幫人之一。
張心寶卻回神傻癡的微笑道:“陳前輩,我不吃齋又不事魔,您別把我算進去!”
咦?這個傻小子還不是真傻,居然聰明得好像能讀透老子的心思?莫非是看走了眼?
陳信骥對江湖掌故十分精通,況且閱人無數,懷疑張心寶扮豬吃老虎剎那間一閃即過。
諒這小子也不會聰明到那裏去,要不然怎麽被誰給陷害都茫然不知?
張心寶實則一邊傾聽轶史,一邊運功療傷,通體清爽無比。但是腦海中卻好似有股強烈無恍的飓風吹襲,氣勁直沖往腦門,竟無法壓制,愈去壓制愈産生抗拒,導致頭痛欲裂之感。
吓得趕忙收功攝納丹田,居然迫使生殖器勃然而起,異常腫漲,為身體壓着痛苦難當,忙翻身過來,壓力瞬解,卻憋得要命。
他背着老偷兒翻身,當然不為發現其異态,又聽其侃侃而談,講到了當代的世局重點。
“我的祖師爺‘長春真人’邱處機,生前所載的一本《長春真言錄》中,曾提起一個百年來最神秘的人物——名叫‘彭瑩玉’的和尚。他本是佛教‘淨土宗’念佛往生,改為傳播‘彌勒教’的祖師爺,稱為南派。與趙州樂城(今河北樂城)的韓家,幾代以來都是‘白蓮會’的會首。主要的經典有《彌勒降生經》與《大小明王經》兩部。傳到了當代韓童山以後,改稱為北派,宣傳天下要大亂了,所謂‘彌勒佛降生,小明王出世’反了朝廷,再以‘明教’溶合,三教混而為一,命教徒用紅巾裹頭,時人稱之為紅巾或紅軍,因為燒香拜怫,又稱‘香軍’。依目前老一輩的人推測,可能是這位高深莫測、見首不見尾的彭瑩玉在幕後推動。”
張心寶錯愕驚奇道:“陳前輩,這麽說……彭瑩玉不是就有一百多歲了?這怎麽可能……所謂人生七十古來稀……他豈不成了老神仙了!”
陳信骥以尊敬的語調道:“彭祖師爺組織抗元義軍成了一氣候,卻急流勇退從不居功。
目前許多的義軍皆打其名號,但大部份是假的,可見其名號深植‘紅軍’軍心!與當年‘明教’張教主,一明一暗并駕齊驅,無人可以匹拟。”
張心寶咋伸一下舌頭,驚疑的口氣道:“彭祖師爺難道是‘不死身’?百來歲的人居然還有體力去組義軍抗元,太不可思議了。”
陳信骥雙眼一抹恐懼,老臉陰晴不定道:“依本派邱祖師爺記載,當年‘明教’上一任的陽教主留有‘乾坤大挪移’七重神功。據我所知,為下一任的張教主練成,然而與它并駕齊驅的,尚有一部《九死魔訣》,便是彭瑩玉所擁有。這部魔訣根據祖師爺記載的書中曾說過‘九死還生,入魔甚深’是一部恐怖的魔訣。所以若依此判斷,彭瑩玉能長壽不衰老,很可能就是練就魔訣吧!”
這番言語,确使張心寶為之動容,卻不敢道出擁有《九死魔訣》之秘,對‘彭瑩玉’這三個字謹記在心。
當陳信骥講到當前義軍勢力:“小明王”韓林兒依賴朱元璋扶輔,西鄰企圖心最強的陳友諒,東有張士誠奸詐成性,伺機蠢蠢欲動。東南鄰方國珍、南鄰陳有定,這兩人最為保守,并無遠大企圖,長江以北是朝廷的勢力範圍,根本自家內鬥無暇派軍隊征服這批義軍。
說着說着,忽聞張心寶無厘頭地脫口問道:“陳前輩,您曾說過這裏有老鼠出入,就是死牢失修的結果,能幫我逃離這種恐怖的地方嗎?”
陳信骥噘起一種似笑非笑的嘲諷怪異嘴形道:“老子在此過着舒服的地下總管,若是離開這裏,被那個老太婆遇上便糾纏不清,放眼江湖有誰來排解我的困境?你我又是什麽交情!才不過幾頓飯就要老子賣命,你是否燒壞了頭殼……”
話還沒講完——
真的看見張心寶臉色煞白痛苦不堪,抱着腦袋直撞岩石鋪成的堅硬地面,直喊頭痛欲裂。
陳信骥一呆,一指點其昏穴,伸手摸撫張心寶的額頭恐其發燒不退,怎料好似摸到一塊凍人的寒冰,內心一瞿惴栗不安。
他伸出手指在其鼻孔下方一探,還有熱呼呼的氣息喘着,但好像油燈将枯前的反射作用。
他對張心寶異常的體溫充滿傷感,因為人将死亡前,不就是這般冰涼?
“孩子……這是你的命……怨不得別人。”
輕嘆一聲,他便轉身施展“縮骨功”穿過鐵栅,快速穿過陰森走道盡頭而隐。
-------------
第 四 章 破牢逃生
自受鞭刑以來,關在囚牢裏的張心寶便沒有再嘗過一頓豐肴,一天只有二餐白飯泡鹽水,難以下咽。
死牢裏的張心寶身抹白脂藥膏,傷口于三天內便迅速結疤。但是個把月來受了十次以上的鞭笞已然體無完膚,傷痕累累下顯得肌膚潰爛,并且發出惡臭。
每一次鞭笞前,獄吏會先讓他看見各種慘無人道血淋淋的刑罰,促其瀕臨崩潰,再徹底地踐踏他的人格。
迫他生不如死,連自殺的力氣都沒有。
這般殘酷折磨,令他一個月來已經骨瘦如柴不成人形。但是肉體的徹底破壞,更叫他七經八脈潛藏的《九死魔訣》逆脈真氣異常活躍,生生不息循環之中!筋骨反而硬如鋼鐵,更為耐打。
然而在他精神恍惚之中,腦海中好似有另外一個面貌醜陋的張心寶,焦急慫恿之聲回蕩道:
死啊……去死呀……《九死魔訣》記載的魔功不是要你去死嗎……古賢所謂:“置于死地而後生’……不死怎麽脫困……
他在午夜夢回中常被這股聲音驚醒,回神思慮卻不明其因。
但潛意識中告訴自己死亡并非是一切的結果,必須又得重新去投胎,做尚未完成的使命,這又是何苦來哉?
這也是他宿世受佛、道兩門教意的薰陶,強烈去抗拒那股唆使其自殺的魔音。
世間的一切好壞都可以嘗試,唯獨“死亡”嘗不得,也是人類自古以來對“死亡”有一種莫名恐懼所使然。
今生今世是什麽使命雖然不曉得,卻有鄧、江兩姓氏沉浮于腦海之中。
表明姿他拚命去找這兩個人,這便是上天所付予他的使命!
但人海茫茫又身困死牢,将如何去找?但一想起了可憐的妻子紅姑時,又再度燃起生存的欲望。
她是今生的第一個女人,雖不是情投意合的妻子,也絕不能當個負心人、薄情郎?!
除非……除非她死了!
此刻張心寶趴在沾滿血跡的稻草堆上,整個心緒不斷紛亂的旋疊起伏,盡想這些問題而不能安眠。
獄中一丈外走道有兩個獄卒的腳步聲接近,他聽來十分清晰,可見內力大為進步,卻渾然不自知。
兩名獄卒開鎖進來!笑得十分詭異的口吻客氣道:“張公子對不起!已經有人密報你并非紅頭巾叛亂份子,但必須查證始可放人。”
張心寶聞言便又充滿希望,忙問道:“我本是冤枉的……是何人好心密報?我什麽時候可以離開?”
鞭刑他的獄卒搓揉雙掌,故作腼腆不安道:“張公子這些日子來請別見怪,咱們是奉公行事不得不執行鞭笞。在牢裏頭咱們是天王老子,但是在外頭還需張公子多多照顧。”
獄卒的口氣及行為轉變之大,實令張心寶如墜五裏霧中。
另一名獄卒透露了回風道:“是一名女人花了大把的銀子讓你脫罪,你出去後還得感謝她。”
張心寶一呆脫口道:“是我的妻子紅姑嗎?但……她哪來的銀兩?”
獄卒笑得詭谲直搖頭,否定了他的判斷,卻神秘兮兮道:“等出去了你自然便會知道,但別忘了感謝人家喽!”
他們一直強調這個女人,确使張心寶感覺奇怪!竟不是紅姑營救,又是哪個女人肯花錢救自己?
但只要能先離開這種鬼都不願住的地方,待出去不就全都知道了。
兩名獄卒放下盛裝豐肴的竹籃便鎖門離去。
飯菜的香味從竹籃裏飄逸而出,真令張心寶垂涎三尺;打開籃蓋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大快朵頤,先飽餐一頓再說。
這個時候。
“摘星手”陳信骥一個瘦削腦袋先從鐵栅鑽進來,再蠕動身體跟進,瞧見一地吃剩的骨頭菜渣頓感失望,卻一臉不忍嘆口氣,道:“怎麽了!這頓豐肴可是最後一餐,明天将你送上菜市口砍頭?”
張心寶正舔着十指油漬,神色亢奮,與他甚稔熟的口氣,道:“老偷兒別臭嘴!過幾天我就要出去了!”
陳信骥一愣,摳一摳後腦勺若有所思道:“他媽的!平白無故關了你兩個月,把你打得半死,怎恁地說放人就放人?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必然事出有因,還真是邪門……”
張心寶于是主動将獄卒所說的,全都告訴了老偷兒。
陳陳信骥一捋山羊胡,語重心長道:“這種年頭怎會有這麽好心腸的女人,肯出錢出力搭救不認識的你?依老夫判斷,這其中必有奸詐。女人全不是好束西,是福是禍你自己可得仔細斟酌。”
張心寶當然知曉老偷兒痛失稚女,所以對女人産生一種以偏概全的憎惡心态,便一笑置之。
但是老偷兒陳信骥在這段相處的日子裏,也曾告訴張心寶可以從那名賭場混混黑狗及四名假扮府衙密探的身上循序追查出幕後主使人。
因為府衙密探是不可能用銅制腰牌代表身份。銅可以鑄錢是貴重金屬,除了朝廷密探使用外,一般幫派常用,陳信骥又講了一些武林典故,讓他增長見聞。
張心寶轉了話題,關心道:“陳前輩,難道你不想出去?就這樣老死獄中嗎?”
陳信骥雙眼一抹企盼卻哀聲嘆氣道:“唉,躲我那個死纏爛打的老太婆已經二十幾年了,時間一久,總是有點懷念,說不想出去是騙人的……”
“哦,憑陳前輩的本事還怕離不開這座死牢?”
“啐,你懂個什麽!死牢共有五重鐵門,皆從外開啓放獄卒與犯人進來,不似一般監獄可偷鎖匙開門潛逃,老夫縱有偷星的本事,也徒呼耐何!”
原來如此,張心寶懂了;天下間沒有一個重刑犯一有機會而不想離開不見天日的牢房。
陳信骥瞅其一眼感嘆道:“小夥子,咱們相交雖淺,卻有句奉勸你的話不吐不快。”
“陳前輩請說!別當小寶是外人。”
“你秉性善良,在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亂世最易受騙吃虧。勸你在走頭無路的時候,千萬別參加什麽幫派保身,早晚會被自己人坑死而不自知,到時候可後悔莫及了!”
張心寶感激點頭道:“在下并非江湖中人,不會去惹事生非。陳前輩的話,晚輩謹記在心。”
陳信骥雙眼詭異,開心的微笑道:“這個年頭動蕩不安,最好的保命方法是什麽,你知道嗎?”
張心寶從稻草堆上爬起來作揖恭聲道:“願聞其詳。”
“小夥子,就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張心寶不解問道:“怎麽走?聽說元軍策馬胡亂捉丁,紅頭巾士卒也圍堵捉兵,人哪有馬跑得快?哪能敵得過人多勢衆?可能只有避世不出才能免其禍害吧!”
陳信骥拍其肩膀洋洋得意道:“看你這麽老實,又吃了你的豐肴而不遭白眼及斥喝。老夫便将這手‘腰巾’絕技傳授給你,也算是你我投緣的一份禮物。”
張心寶一愣忙問道:“陳前輩的腰巾絕技……不就是捕捉老鼠用的那一手嗎……确實神乎其技,但是和逃命又有什麽關系?”
陳信骥笑而不答,卸下污黑的腰巾約有一丈多長,寬約八分,提着一頭頗有重量,向上一抛平放手掌秤了一秤道:“別小看這‘一丈青’的威力及功用,你猜這裏頭裝有什麽東西?”
張心寶取過來又秤又捏,過了片晌驚奇地脫口道:“陳前輩,腰巾頭鼓隆約拇指粗的前端竟暗藏一串銅板?重量頗輕又不易發現。難怪能擲出老遠,打得老鼠吱吱慘叫。這樣子不但存錢急用不怕被偷,又能包纏他物确實方便!”
陳信骥微笑捋山羊胡道:“舉一反三,孺子可教也!這‘一丈青’好處多多,你瞧着!”
話聲一落,陳信骥攫着巾頭一甩,腰巾如靈蛇出洞,精準無比地纏繞在丈高的鐵栅上頭,這瞬間,身形随着腰巾飛縱而去。
他藉腰巾之力懸挂不下,而雙腳分又抵着牆角,有如一只壁虎,笑吟吟道:“利用‘一丈青’飛檐走壁或當武器纏人皆可,不但可以輔助輕功不足之勁,更倍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