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一城,卻浴血苦戰。

哪知從石階小徑又峰湧出昆侖弟子前來支援,人數密密麻麻無法估算。

讓勝券在握的四名丫鬟心境直沉谷底,欲生還比登天還難;真所謂猛虎難敵彌猴群,強龍不壓地頭蛇。

炙熱以及寒冰互相撞擊的氣勁,迫散四方,使得山頂天氣變化,凝聚一大片的烏雲蓋天,下起了毛毛雨來。

此時的孛詩娜眼觀鼻鼻觀心,鎮靜如恒,凝然不動,高舉紅、黑“聖火令”,若巍巍山岳聳立。

兩名長老在她左右兩側游移挪騰,變化攻擊姿态,與她不動如山的泰勢相較之下,就如老彌猴般有氣無力欲攀高峰之感。

高岩與高木倆兄弟氣勢凝至極臻,沉吟一聲雙掌迸出獵獵旋疊“寒冥玄氣”,一波接着一波提升至十二成功力,如狂風浪卷滾滾轟去!

寒烈之氣所經之處即刻凝霜,冰霧袅袅竄飛,凍得雨珠結成冰雹狂飄;連帶使得鋪地岩石隙縫間的沙泥“波……波……”彈跳脆響,地層松動微震聲勢驚人。

孛詩娜對這陣突來的烏雲密布忽露個詭異歡喜的神色,将兩旁襲卷而來的強烈寒勁好像不放在眼裏,瞬間挪纖腰騰空掠起,竟然旱地拔蔥般,一縱之間便有五丈之高。

從練武場仰望去,她婉柔曼妙縱天之姿,好似用兩只“聖火令”故意去觸撫低壓空飄的那片黑雲,令人驚愕莫名。

然而兩位長老發出的無俦寒勁,靈動的尾随她下方緊追不舍,可見二老拚命一擊,欲報血海深仇。

性命交關時刻。

驚見,孛詩娜鳳鳴一聲響震雲霄,雙手的黑、紅“聖火令”于頭頂上“铿锵!”交集,在星火激爆間,迸出黑芒和紅芒兩股燦爛的光束,直沖天空那片黑雲。

她黑陰“聖火令”直指地面牽引地氣極陰,紅陽“聖火令”直指天空導接陽極,天雷來勢如虹。

奇跡乍現。

黑雲瞬間滾滾順流旋轉,緩緩向外擴展,卻于黑暗空間閃熾電光“嗤……嗤……”爆響,驟然凝聚一道閃電擊在孛詩娜高舉的黑陰、紅陽兩柄聖火令上,快速旋疊形成一團強烈光罩,便輕而易舉的壓制“寒冥玄氣”,将之消弭于無形。

忽聞光罩中她凄然唱吟道:

紫氣西來冠法王 聖火令出明王尊

陰陽神雷天地動 明暗人間善惡分

令人驚心動魄的變化發生了!

但見光罩中的孛詩娜迅速俯沖而下,黑、紅兩柄陰陽“聖火令”就如導雷神器,左右開弓,引導閃電激射出兩道電擊光束,便将高岩和高木二老轟炸得支離破碎,散出一片片細碎屍塊,還冒着袅袅屍臭煙,死狀甚慘。

她挪騰空中,兩柄陰陽“聖火令”不斷飛舞,漫天的電擊閃熾,如雷神指揮方向,密布成網,轟得練武場拚鬥的昆侖弟子個個焦頭爛身,燒焦的屍臭味彌漫空間。

簡直是一場天怒雷神屠殺凡夫場面。

閃電雷動一發不可收拾,撼天震地轟隆不絕,炸得煙火石屑彌漫,弭平整座裏許寬敞的練武場。

連她四名擡藤轎的丫鬟也遭受電殛,慘死當場,一切生靈無一幸免,皆無法逃出雷劫轟體。

整座龐然建築的昆侖派總壇為熊熊火勢吞噬,好像人間煉獄,火光沖霄百裏可見。

只見她的激動神色化為一聲凄厲,仰天長嘯道:“天呀……控制不了……我也不願多造殺孽啊——

說完便如流星般消逝煙霧之中。

-------------

第 一 章 批風抹月

我侬兩個,忒煞情多!

譬如将一塊泥兒:

捏一個你,塑一個我。

忽然歡喜呵,将他來都打破。

重新下水,再團再煉再調和:

再捏一個你,再塑一個我。

那其間,那其間;

我身子裏也有了你,

你身子裏也有了我。

“燕巢湖”畔人山人海盡是些踏青探幽雅士,但有蔔卦算命的、獻藝賣解的、拉胡琴弄口技的、鬥鹌鹑與促織的,還有小姑娘手抱琵琶賣唱,總合的百藝雜耍,應有盡有。

張心寶從涼亭走出來後,無心觀賞這些,離開熙熙攘攘的環境,獨自來到岸畔,湖風吹送,細浪鄰鄰,水天一色,令人心曠神怡,忘去一切愁緒。

游船品目繁多,霍然看見一條竹蓬小舟,好似當時與紅姑同眠共寝的那條船,頓時心中泛起一陣悵然喟嘆。見舟上一名老翁抽着旱杆煙,悠然自得,欽羨不已。

張心寶趨前禮貌作揖問道:“老伯,是否載客游湖?”

老人家一瞅他俊挺儒生,打扮得華麗入時,怎會顧用自家這條破船?便旱煙杆敲舟緣丢了煙蒂火頭,忙起身抱拳回禮道:“公子爺,游船的名目很多,有百花、十樣錦、金獅子、劣馬兒等幾十種。還有那叫不出名堂的瓜皮小船;如撒網的打漁船、放龜的放生船、戴客販的小腳船、投壺打彈游戲的小花船……”

張心寶不耐煩地沒有再繼續聽進去,本是難得的清閑,反倒過上這般唠絮不休的糟老頭,真是好生後悔。

距離小舟一丈開外的一艘龐大百花船,忽然船帏開展,傳來一陣輕脆甜美的妙齡少女聲音道:“閣下可是‘龍騰閣’的張心寶公子?”

張心寶一呆,望去那粉紅薄紗帏幕,隐約有一條朦隴觎影在呼叫,忙回神答道:“正是在下張心寶!”

“張公子請上船,我家小姐有請!”

張心寶一瞅傻瞪眼的老船夫,忙步離開,踱舢板上船而去。

老船夫愕愣愣地回神,啐一口濃痰咒罵道:“幹你娘!靠女人吃軟飯的小白臉,那種臭錢老子才不賺……”

鄙夷刺耳的尾聲,故意拖得好響好長。

張心寶受冤,難免心裏頭一陣難過,但不久又習慣性地搓揉臉頰暗自納悶:竟有不認識的女子直呼姓名?但卻也好過搭那老頭的小舟游湖。燃起好奇心欲探知到底是哪家小姐,居然會認識自己,因為已經舉世無親啊!

船帏緩緩升起處。

兩位淡雅裝束的佳人,皆是二八花樣年華。稍年長的懷抱一面古筝,身穿淺藍素服,顯得端莊秀麗,風韻娴雅;較年輕的手摯一柄玉簫,一身三春楊柳衣迎風飄逸,有點弱不勝衣,楚楚可憐模樣。兩女麗姿美态絕然不同,但皆屬少見的絕色佳麗,不分軒轾,令張心寶眼睛一亮,暗忖婢女就已如此标致,更何況是他家小姐,必有傾國傾城之姿。

兩名倩麗婢女各捧筝簫朝著艙門檢衽施禮,異口同聲如莺啼道:“有請小姐!”

艙門的珠簾掀處。

一位天生麗質的荳蔻年華靓女折簾而出,一頭盤盤鸾髻堆雲影,淡淡蛾眉掃月痕,一陣膺風蟬鬓亂、玉靥映日鳳釵光。尤其上肩珍珠彩衣垂絲帶,一襲褒然的柳梢香露點荷衣,陽明翠微流蕙帶,悠而來兮忽而逝,十分的純潔高尚。

張心寶驚豔看傻了眼,卻更增添其三分坦蕩的憨氣魅力,脫口驚嘆道:“一彎初月臨鸾鏡,雲鬓鳳釵蓮步搖,婷婷玉女賽嫦娥……古代四大美女也不過如此,百花船上千花争豔,你們主仆卻人比花嬌,不知姑娘該如何稱呼,在下總覺得好眼熟……似乎曾在哪兒見過?”

靓女展露皎齒嫣然,裣衽敘禮,輕擡皓腕示坐。兩名俏麗的丫鬟各摯筝簫分立左右,一派大家閨秀風範。

靓女輕啓檀唇聲若莺啼,回蕩空間:“張公子曾于月前在‘雨花臺’以一朵玫瑰為號,難道忘記了嗎?如果您的這番話出自其他男人,可是攀緣的俗套,又有輕薄之嫌。但見您神态真摯,又顯出一副關心的模樣,讓妾身驟生親切好感。”

這麽一提,真教張心寶恍然大悟,以摺扇輕敲自己額頭,連忙起身作揖道:“着啊!原來是那天的女貴客,雖然驚豔一瞥卻記憶猶新,姑娘今日雅興游湖,咱們遇上了總是有緣。”

張心寶雖然禮貌性的客套一番,心裏頭卻十分震驚,因為這位姑娘真實的身份是東瀛女忍者,并且武功詭谲到不可思議程度!連下體都能噴出劇毒一毫針要人命,這下子豈不上了賊船?

思緒未落,又聞靓女嫣然道:“妾身賴燕姬,是專程在此等候張公子的!”

這麽一說,更叫張心寶錯愕不已,莫非是她已發現了自己窺見“雨花臺”那場争奪“忍者紅榜”密冊之拚鬥,是來殺人滅口嗎?

賴燕姬抿嘴吃笑道:“妾身就是張公子今日的主考官,莫非您怕了不成?前些日子與江南第一名妓饒曲柔應對詩詞的勇氣怎麽不見了?”

原來如此!這麽一來,也剛好陰差陽錯的掩蓋過張心寶明了她真正身份的震愕恐懼神态,世間之事就有這麽巧。

張心寶反而拘謹起來,卻好奇心熾燃問道:“賴姑娘本是搭馬車來‘龍騰閣’尋歡的女貴客……怎恁地變成了晉升階級的主考官?這本是風馬牛不相幹的一碼子事!況且地點也不在這裏?”

賴燕姬纖柔玉指輕拂鬓發,儀态萬千,不矜不躁地微笑道:“張公子不是曾在涼亭會過了假扮‘神手詩醫’的招幕私塾老師蔡金鳳嗎?她是奉命帶您到此面試,想不到您迳行巧遇,算得上緣份。關于妾身擔任主考官一事,等蔡金鳳上船後再問她呢!”

她避重就輕不答所問,卻命捧筝的丫鬟抱筝放置琴臺,以蔥白右手的大、食、中三指輕彈弦線,左手食、中、無名指按弦輕點或重按,撥出一片行雲流水般的韻律,回蕩空間。

“妾身先行彈奏吟唱一曲,以娛樂佳賓。張公子若聽不出是何人所做的詩詞,就算落選了。”

張心寶臉色微愕問道:“咱們不等蔡金鳳姑娘一同游湖就先考試了?在下才疏學淺又曾患失憶之症,若僥幸聽出了你所唱的詩詞,能晉升什麽職位?如果聽不出來就是重回以往當個‘馬夫’,也悠游自在。”

賴燕姬玉容轉冷道:“張公子一表人才卻胸無大志,實令妾身失望!若聽不出此曲便請下船,沒有資格與妾身們一同游湖!”

請将不如激将。

張心寶男性自尊被激發,一拂袍袖哈哈大笑道:“鐘鼎山林人各有志!雖然如此,也得面對賴姑娘試聽一曲,考完了試題順便游湖賞景,才不虛此行!”

賴燕姬雙眸異采連閃唱聲道:“張公子能解江南第一名妓饒曲柔的‘蘇’字詩詞猜題,妾身這曲便能輕而易舉過關,因為同與‘蘇’姓有關!”

這麽一講好似有意無意的放水。

在張心寶一路行事所巧遇的事情,必然都有連帶關系,于宿世的八識田中已然浮現出來。

賴燕姬不再多談,撫弦唱吟道:

鳳凰山下雨初唷。水風清,晚霞明。一朵英蕖,開過尚盈盈。

何處飛來雙白鷺,如有意,慕娉婷。

忽聞江上弄哀筝,苦貪情,遣誰聽。煙斂雲收,依約是湘靈。

欲待曲終尋問取,人不見,數峰青。

賴燕姬輕理餘弦邊唱詩詞,一旁端莊秀麗的丫鬟以玉簫相伴合奏,琴聲缥缈,玉簫嗚咽,好似随唱韻流轉洩去湖中逐波,濺飛浪花,化為淚珠般多情傾訴,如夢如幻。

張心寶悵然若有所失,久久望着湖煙深處緊鎖眉頭,腦海旋起妻子紅姑生死未蔔,怎可在此伴美游湖?

一曲撫畢,甜美的唱詞、筝聲簫音好似若斷若續地随風飄去。

賴燕姬看見張心寶愁眉深鎖,雙眼含情深邃遙望渺渺湖煙,一副孤寂落落寡歡毫無生氣之态。

“張公子眼露款款深情……莫非是情場不如意?”

張心寶乍醒過來,臉頰通紅連忙作揖道:“賴姑娘一曲《江城子》唱腔傳神,有穿雲流水之妙,而且眼神如炬湛照。在下實不相瞞,詩詞中的‘人不見,數峰青’确實打動了我的心扉,令我想起妻子紅姑被綁架至今生死不明而傷感,請你莫見怪了!”

他又強提精神道:“在下從出門至今所碰上的一切事情,好似宋朝一代大詩人‘蘇東坡’的遭遇。賴姑娘一曲《江城子》也不外如是!”

賴燕姬雙眸一掠失望即隐,笑得十分不自在道:“料不到張公子已婚了……尊夫人必然是位不平凡的女性,但為何會遭人綁架?”

張心寶實在訝異,東瀛女忍者身份的賴燕姬,竟然将本國詞曲唱得字正腔圓,又對十三弦古筝操得十分熟練,根本讓人看不出是異國女子,所以內心更加防備。

張心寶故意面帶愁容苦笑道:“紅姑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一位生活在秦淮河補魚撈蛤的村姑,于某種因緣下結合,不到三天卻發生綁架事件。人海茫茫中光靠我一人的力量,查得異常辛苦……”

賴燕姬瞬間雙眸明亮起來,卻神色赧然道:“真對不起!讓張公子憶起這段傷心往事……妾身是無意的……你猜出了這首曲名,是過了一關。”

本是一場游湖的大好風光,現在卻弄得場面十分尴尬。

在一旁伺候的翠衣丫鬟趁機奉茶以打破僵局,甜甜地淺笑道:“張公子,這場招募執教先生的面試,我家小姐讓您獨自一人上船,實是對您禮遇有加;其他的讀書人,面試都還得另外安排,您可要好好地答謝小姐喽!”

張心寶連忙捧起茗茶道:“在下以茶代酒,謝過賴姑娘特別禮遇!”

賴燕姬舉杯淺啜一口,微笑還禮道:“這名穿綠衣的吹簫丫鬟名叫花魂,那名穿淺藍素服的丫鬟名叫殘月,兩人從小皆與妾身一起長大,情同姊妹。還有蔡金鳳也是妾身的遠房表姊,就等她來,咱們便同游湖。”

“好名字!”張心寶豎起大拇指誇贊,卻使花魂與殘月兩人雙頰緋紅,斂衽還禮。

話才說完,男裝打扮的蔡金鳳偕同那名小厮上船,大老遠便道:“表妹怎恁地胳臂往外彎,在男人已前拆我的底?忙了老半天才到,實在累人。快開船游湖,難得半日清閑,輕松一下吧!”

年紀較長的丫鬟殘月轉身下艙命令開船,船身十六根巨大拍槳即刻啓動,百花般乘風破浪而去。

花魂及殘月與那名女扮男裝的小厮,輪番端上豐肴,片晌間即擺滿一桌,張心寶也應邀入席用餐。

綿綿雨絲停了,雲縫裏擠出半邊太陽,灑落金光,化為彩虹辣辣地飛跨湖面,好似架上一座七彩豔橋,直投向一座岸畔寺廟的七層寶塔,景致十分瑰麗壯觀。

蔡金鳳見景詩性大發,借題發揮,回眸望着大家興沖沖道:“奴家可要先出個‘下聯’題讓大家對一對了。”

賴燕姬舉杯望着張心寶先乾為敬道:“表姊可是‘龍騰閣’的才女,必然是見景生情,這個對子定與此瑰麗風景有關。”

張心寶捧起酒杯一飲回禮,笑而不答,一名丫鬟卻起哄要蔡金鳳趕快出題,為了争寵躍躍欲試。

蔡金鳳雙眸內爍睿智,潇灑地展開摺扇,不慌不忙道:

寶塔巍巍,七層四面八方。

她吟了對子後,摺扇一收,直點丫鬟花魂要她回答,卻見其雙頰羞紅伸出纖纖玉手直搖不會做答。

蔡金鳳又點殘月,也是抿嘴吃笑,直搖手掌。

她雙眸掠過賴燕姬後,目光停在張心寶的臉上,展露貝齒淺笑,神色自負道:“張公子……您怎麽個對法?”

張心寶笑得十分灑脫,手中摺扇在指頭間旋翻一下,“啪!”地打開扇風,文質彬彬,心明眼亮道:“這個對子,花魂以及殘月已答了出來。”

賴燕姬訝異脫口道:“張公子怎恁地打起啞謎?她們已經搖手自稱不會了,為何您有此一說!”

花魂與殘月抿嘴吃笑,心中一甜,認為眼前這位風度翩翩的公子不但替自己争了面子,又不會看輕自己低微的奴婢身份,頓生好感。

蔡金鳳雙眸閃熾期盼眼神,按捺不住地催問道:“是呀!張公子請快說明。”

張心寶不矜不躁,揮扇輕吟道:

玉手搖搖,五指三長二短。

“妙啊——”

賴燕姬雙眸異采頻頻秋波放送,櫻唇抿笑半掩驚呼着,站于她兩側的花魂與殘月卻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蔡金鳳抱扇作揖敘禮,贊聲道:“張公子對答如流,真叫妾身萬分佩服,好像在孔老夫子面前賣弄文章似地,受教,受教了!”

張心寶折扇回禮“啪!”的一響,連稱不敢。

蔡金鳳輕嘆道:“對聯子有三個數字,并不好對,況且妾身違反常規,先出‘下聯’徒增了一層麻煩,但卻考不倒張公子,不愧了江南第一名妓饒曲柔對您的贊譽有加。她并吩咐妾身替她下了帖子,希望您能抽空赴‘奼雲閣’一敘。”

話畢,她便從懷中掏出一張竟體蘭香的燙金帖子來,置于桌面。

怎料,賴燕姬拈酸吃醋地撒起性子來,竟将帖子撕得粉碎,一個搓揉後扔去湖中,随波逐流。

“這種人盡可夫、賣弄肉體為生、寡廉鮮恥的妓女,有何資格與張公子敘舊?簡直有辱斯文,令人不齒!”

蔡金鳳玉靥一變,卻恭聲道:“小……表妹,你今天是怎麽搞的?‘龍騰閣’就必須靠這些人捧揚,才得鴻圖大展。這種應酬是必然的,哪有到門生意往外推的道理?”

張心寶當然不曉得她們互稱表姊妹的情誼是假,實則是主仆關系。蔡金鳳對上司的恭敬理所當然,差點脫口叫出‘小姐’兩個字便穿梆了。

張心這寶暗忖賴燕姬好大的小姐脾氣,猜測其身處東瀛女忍者的身份可能不低。但既然潛匿“龍騰閣”就必須接受規矩,撕碎女貴客邀約的帖子本屬不當,而且又不是邀請她的。

賴燕姬一經提醒,頓有覺悟,一臉赧然起身裣襟,向張心寶陪個不是道:“對不起!擅自撕丢張公子的帖子,妾身一時愛慕您而……”

這般率直的口吻,真教蔡金鳳、花魂、殘月及小厮四個人傻愕住了。

張心寶滿臉通紅不知所措,內心怦然不安,暗忖東瀛女子難道全都是如此坦蕩蕩地敢愛敢恨嗎?

一男四女的表情各異其趣,使賴燕姬頓覺自己口無遮攔,羞窘得直恨地面有個洞穴可以躲藏,便轉身進入艙門。

大家又傻直了眼!主考官掩門而去,這下子真不知如何是好?

“張公子請別兒怪,饒曲柔的邀請,您不能不去應酬一下。”

話舉,蔡金鳳機靈靈地舉杯,先幹為敬,使個眼色讓花魂及殘月兩名丫鬟随後跟去,才化解了尴尬。

張心寶并非貪花好色之徒,首嘗被女人示好示愛的突兀言詞,心裏頭更加警惕,真希望離船而去。

但是,賴燕姬是自己的管轄上司,真不知以後該如何去面對?這個難題可能回去請教老偷兒,才會有解答吧?

蔡金鳳心情郁悶,借酒消愁,與張心寶連幹了幾杯,雙雙各懷心思,眺望湖景風光。

盞茶時間,賴燕姬笑吟吟開朗地抱一卷畫卷出來,命花魂及殘月兩名丫鬟收拾殘羹菜肴清理桌面。

小厮擦拭桌面後,賴燕姬便将畫軸置于桌面,并将其展開道:“張公子!就以這幅畫為考題吧!”

她卻拿一條絲綢帕子,把落款題名處掩遮起來。

蔡金鳳也好奇地靠攏過來,只見圖面畫的六、七位漢子圍在桌旁賭博,或錯愕、或翻卷衣衫等呼盧喝雉神态各異,栩栩如生,欲躍出紙面的樣子。

尤其畫中有個賭徒按捺不住內心的興奮,竟雙腳踮起,伏身桌上,兩眼圓睜魚突狀,緊盯着盆內滾動的骰子,張嘴急呼,這時骰子剛好轉到最大點數“六”的傾斜位置。

蔡金鳳見此畫十分傳神,道:“維妙維肖,神态相當逼真,确屬難得的佳品啊!但妾身卻猜不出是哪位名家手筆?”

張心寶不假思索微笑道:“這幅畫,乃大宋極工細的人物寫生畫,是當年號稱天下第一的李龍眠所作之《賢己圖》,聽說價值連城。”

賴燕姬含情脈脈佩服得不得了,點頭表示答對了,并且挪開絲巾露出了落款提名證實無誤。

蔡金鳳贊賞的眼神一瞅張心寶嫣然道:“張公子确是深藏不露的文才奇男子!聽您的老爹曾說公子患了失憶症,莫非另有隐情才自韬光養晦,不展露才華?”

張心實習慣性地搓揉雙頰,窘态十足苦笑道:“姑娘誤會了!在下确實失憶……但是看見一切事務……有時仍會靈光乍現,往昔的記憶複出,便知曉一切了。”

賴燕姬忽而抿嘴笑得十分詭異,講了一句“這個最好!”真教人聽得摸不着頭緒。

蔡金鳳雙眸一亮,好似心有靈犀,聽懂了她的話中之意。但臉色卻抹上一層黯然憂愁,低頭不語,若有所思。

張心寶雙眼緊瞪着《賢己圖》而沒有看見,忽然發覺畫中有異而興奮脫口道:“你們快看這吆喝者的嘴形!”

蔡金鳳詫愕道:“畫中這名吆喝者畫得最為傳神,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賴燕姬點頭表示同意她的說法,附聲道:“是呀!這個人的神态逼真,确實無懈可擊,完美無瑕,不愧大宋朝的天下第一畫師。”

張心寶微笑道:“據我所知,李龍眠是‘皖地人’(安徽省的簡稱)!卻一生未曾去過‘閩地’(古代居于今福建及浙江東部的蠻夷,相傳其人屬它<蛇>種,故閩字中以蟲)。”

賴燕姬挨在張心寶身邊,伸出蔥指直點畫中吆喝者道:“李龍眠是哪地方人與畫中有何關系?”

張心寶哈哈一笑道:“李龍眠的伏筆就在此,表露了他未曾去過‘閩地’而惋惜不已啊!”

“張公子,這又怎麽說?”蔡金鳳脫口問道。

張心實得意洋洋指着畫中那名吆喝者張嘴急呼的嘴形道:“玄機就藏在這裏!因為大部分人呼‘六’都是合口的,唯有‘閩地’才是張口,可見李龍眠遺憾在此!”

賴燕姬稱妙,贊不絕口擊掌道:“對啊!妾身時常出入沿海‘閩地’,這個‘六’字的說法,張公子所言極是,莫非您曾去過不成?”

蔡金鳳及花魂、殘月無不佩服張心寶的心思及見解,确有精細獨到之處。

蔡金鳳梨渦淺笑道:“張公子的文才意識深遠、曠達不羁,令妾身佩服得五休投地。這場私塾先生的職責,非君莫屬了。”

張心寶劍眉舒展!微笑作揖道:“請問是哪家的少爺聘請教師,舉辦面試竟如此隆重?”

蔡金鳳及賴燕姬皆笑得神秘而不答,蔡金鳳嫣然道:“張公子不必急着知道顧主是誰,妾身與表妹先進去艙內商量一點要事,等一會兒再上來陪您。”

“有事請便!”張心寶舉手示意道。

賴燕姬臉色有點異樣,卻也乖乖聽話随着蔡金鳳入艙而去。

花魂與殘月兩名丫鬟趁機向張心寶大獻殷勤,像兩只蝴蝶見了花蜜般,纏繞其左右,有說有笑十分快樂。

船艙底下卧室寬敞,燭火通明。

蔡金鳳匍匐地上哀聲道:“公主!千萬別為了兒女私情,壞了‘鐮倉幕府’源賴誠‘征夷大将軍’主公派遺我們入侵‘支那國’的計劃。”

賴燕姬蹙眉微挑,不滿冷冷地道:“鳳姊!這麽稱呼是看得起你,但是別以為你大了我幾歲,便處處好管我的閑事,可別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蔡金鳳聲淚俱下,誠惶誠恐道:“公主,奴婢不敢忘記。只是出自一片忠心提醒及告誡,若與漢人通婚是幕府所不允許的。況且咱們身處異邦随時都會遭受殺戮,對漢人僅能利用,不得信任。”

賴燕姬氣憤道:“我的兩位姑媽不是嫁給了張士誠及方國珍,為何不能與漢人通婚?而且本族女人不是也有嫁給了元人及漢人?我一向喜愛‘支那國’文化,這位張心寶極富文采,又不會武功,正是我心儀的對象,找位好夫婿你以為那麽容易啊!”

蔡金鳳神色緊張道:“公主是千金之軀,豈能血統外流異邦?你的兩位姨媽是政治上的婚姻,才能讓咱們在此立足成就大事,其他族女是世代在此生根‘落草’,延綿後代送回‘忍者之鄉’受訓。這兩件事絕不可一概而論!況且張心寶患了失憶症,其真實身份經查證過後,此人雖已娶妻,而且曾經坐牢,但卻又好像憑空乍現般,十分可疑。”

賴燕姬眼露幸福憧憬,甜甜一笑道:“那個村姑根本配不上文采風流的張心寶!而且他失憶忘卻以前身份,最适合當我的驸馬。我有把握能改變他,因為他這種人十分懦弱,很好控制的。”

蔡金鳳激動道:“公主,請您務必三思而後行啊!”

賴燕姬攢眉蹙額,作了一個怪異表情,笑得十分詭谲道:“莫非你也喜歡上他?才阻上我去愛他?假如有一天你愛上了—漢人,在我強行阻擾之下,你又會如何?”

這麽一說,确使蔡金鳳心中一懼,噤若寒蟬,俯首頹然不敢再行勸阻,若再争吵下去定會遭殺身之禍。

賴燕姬見她服貼的态度,點頭滿意,輕拍其粉肩道:“起來吧!你若幫我這次,以後定然有你的好處。”

蔡金鳳起身擦拭淚水,與賴燕姬相欲離開卧室之際——

忽聞通氣窗口傳來十三弦琴的音律,韻律中轉折異常快速。

霎時間如鐘、鈴等金屬敲響,突然變成沉洪磬聲,又忽爾鼓鳴震耳,再變幻管竹樂悠揚,總合地顯出金、石、絲、竹、匏、土、革、木等八種樂器奏響,一波接着一波變化多端,懾人心弦。

最懂得音律的賴燕姬驚慌失措脫口道:“糟糕了!想不到天龍八音竟重現江湖!”

蔡金鳳本如芙蓉般的面容驟然變得陰沉難看,飛袖一卷激出氣勁推開艙門,率先掠去。

-------------

第 二 章 天龍八音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湖中另外一艘百花船,相距張心寶憑欄眺望處約有三丈之遙,獨見一位渾身素白衣衫的蒙面女子,十指蔥白修長,若行雲流水般急旋撫琴,高唱這首曲子,聲調悲切哀憫,回蕩空間,令人聞之神傷嗟愍不已。

花魂與殘月兩位丫鬟早已聞曲而淚漣漣滲濕胸襟,陶醉在音律之中,癡癡傻傻無法自拔。

張心寶本身詭異的《九死魔訣》魔功,好像對此韻律産生抗體,竄流七經八脈防堵住全身九竅,有如欣賞歌妓獻唱不覺有異。

剎時對兩位丫鬟潸然淚下的癡迷神态,感覺訝異不解,才一首李後主的《虞美人》竟讓她們這般感動,未免太過誇張了吧?

又見蔡金鳳連袂賴燕姬雙雙花容煞白,施展絕臻輕功掠身過來,伸指點醒兩名丫鬟及小厮。

發現蔡金鳳武功了得,并非泛泛之輩,很可能是東瀛女忍者的一夥人。

花魂及殘月雙雙驚醒回神,面露濃烈殺機,護在賴燕姬左右。蔡金鳳望着張心寶一副悠然自得欣賞琴韻的潇灑模樣,感到十分詫異,問道:“張公子竟然不被魔音所攝?請快進入艙房,恐怕會有敵人偷襲!”

張心寶比她更吃驚道:“一首憂傷故國的動聽名曲,怎會成了魔音?”

賴燕姬坐于琴臺前,喝氣凝勁纖柔十指扣着八顆銀亮小珠,翻疊撥動琴弦,發出金石铿锵的殺伐音律!竟然蹦彈出一波波的淡光氣蘊,充斥整個空間回轉旋竄!化成八道光束前後不一互相追逐如箭飛疾,直掘三丈開外的百花船而去。

賴燕姬雙目注視着銀珠化成的光箭去向上邊卻又快速說道:“張公子!您就安坐妾身的後方,以免受魔音侵襲而失神狂亂,成了殺戮江湖下的無辜冤魂。”

張心寶眼見她把琴弦當弓彈珠的功夫厲害如斯,既驚訝又羨慕地忍不住叫好,馬上閃躲其後,形成了五女護住一男的場面。

對方船上琴韻轉急高亢音調,如金屬互擊般脆響。

“當…當…當…”

銀珠如箭矢急細,還不到對方百花船的一丈距離,便被金石聲響的琴韻音爆擊落。

無形琴音竟戰勝有形的銀珠,可見來人的“天龍八音”非同小可,功力尤勝一籌,真讓賴燕姬主仆一幹人等,驚駭得花容失色。

蔡金鳳鎮定輕呼小厮道:“淺田琉璃子!快叫船艙水手準備‘秘密武器’!”

女扮男裝的小厮聞言飛步直奔下層船艙通道。

遙隔三丈開外百花船上的蒙面白衣女子,故意變音壓低冷聲喝道:“井子!你的區區雕蟲小技,本姑娘根本不看在眼底,快交出‘紅榜忍者’名冊,便饒你們不死。”

語音旋落。

賴燕姬、蔡金鳳、花魂、殘月四人皆面露震驚訝色!因為化名賴燕姬的東瀛名字“井子公主”,應是本族忍者才知曉的,莫非那名蒙面女子也是同族不成?

蒙面女子雙眼如炬看穿了她們的心事般,得意笑道:“我是道地的漢人!你們別瞎猜了。是你同族花了萬兩黃金代價,欲取得‘紅榜忍者’名冊,但交待不得傷害你這位高貴的公主,可見對你忌憚三分。”

蔡金鳳氣憤填膺,遙指搶問道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