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2)

,栽倒地上,竟然暈了過去。陳玄機這一驚非同小

可,那一招“舉火撩天”還未使足,羅金峰雙指一伸,已把他的劍脊鉗住,半截金鈎一舉,

就向他的胸口“期門穴”戳下。

就在這危險萬分之際,忽聽得一聲冷笑,竟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嬌聲斥道:“什麽人敢

在我雲家的門前放恣?”當的一聲,一粒石子突然飛來,将羅金峰那半截金鈎打得歪了準

頭,羅金峰大吃一驚,定睛一看,叫道:“雲嫂子,這小子可是想刺殺雲大哥的刺客啊!”

陳玄機突然脫險,擡頭一看,見來的竟然是雲夫人,幾乎疑心是夢中,但見雲夫人柳眉

倒豎,臉上仍像前晚那樣的憂郁,卻多了幾分怒氣。冷冷說道:“我不管他是誰。就是不準

你在我的跟前下手!”

羅金峰愕然變色,忽地仰天笑道:“我只道他是雲大哥的仇人,卻原來嫂子對他如此庇

護,那麽,這倒算是我羅某人多事了!”笑聲未絕,人影已消逝在叢林茂草之中。

雲夫人眼珠一轉,優郁的臉色稍稍開朗,露出一朵淡淡的笑容,好像幽谷中綻開的百

合,眼光注射到陳玄機的身上,透出一點喜悅的光輝,微笑問道:“你就是陳玄機麽?”

陳玄機正自在迷惘之中,被她一問,霍然驚醒,答道:“正是。嗯,雲夫人,你回來

了?”話說出口,這才感到失言,心中想道:“雲夫人棄家出走,一定很是傷心,傷心之

事,最怕別人提起,我這說話,不是露出了我知道她的隐情麽?”

雲夫人卻似不以為意,緩緩說道:“不錯,我回來了,我是為素素回來的。見了你,我

的心事放下一半了。”陳玄機心頭上跳,只聽得雲夫人續道:“你和上官天野所說的話我都

聽見啦,你真是這樣的愛素素麽?”陳玄機道:“我和素素認識的日子雖然不多,但我已感

到她像我至親至近的人。我愛她超過我自己!”雲夫人道:“緣份二字,真是神奇,素素對

我雖然沒有明言,做母親的也總會感到她心中的情意,我看她愛你只有更深,我聽過她在夢

中呼喚你的名字!”

就在這時,一縷歌聲從山巅上傳下來,聲若游絲袅空,隐約可辨,正是雲素素曾為陳玄

機彈奏過的那兩節詩經,那感人肺腑的惜別相憶的詩篇又一次的從山峰上飄下來:“皎皎白

駒,食我場苗,摯之維之,以永今朝。所謂伊人,于焉逍遙。

“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爾音,而有遺心!”陳玄機聽得

心神俱醉,淚珠滴了下來,也不知是喜極而泣,還是別有感傷,但聽得歌聲飄散林中,辨不

出歌聲的來處。

雲夫人呆呆的出了一會神,嘆口氣道:“素素對你的思念竟是如此之深!她在找你,可

惜她走錯方向了,聽這歌聲,她走到與咱們相反的方向去了。不過,也不要緊,她找你不

着,總會回轉家中。”歇了一歇,緩緩說道:“我本來不願再見舞陽,為了素素為了你,我

就為你們再去見他一次。嗯,你跟我走吧。”陳玄機剛踏出一步,又縮了回來,搖搖頭道:

“我不能走。”雲夫人随着他的目光所注,但見上官天野仍躺在地上,暈迷未醒。

雲夫人道:“你舍不得離他而去?不錯,我就是歡喜像你這樣的性情中人,我放心将素

素交托給你了。也好,我就獨自去見舞陽,你這位朋友也很好,待他醒來之後,你和他一起

來吧。”聽她這話,說得極是尋常,竟似把上官天野的傷勢并不當作一回事兒。陳玄機待她

一走,急忙去看上官天野,卻見他雙目緊閉,只有一點輕微的鼻息。

再撫脈息,細若游絲,而且一長一短,混亂無度,兇象畢露。陳玄機放聲哭道:“上官

兄,是小弟累了你了!”抱着他的軀體亂搖,頓足喊道:“蒼天無眼,多少壞人不死,卻偏

偏要奪走我的上官兄弟!”想起上官天野英年豪邁,肝膽照人,哭得越發傷心了。

驀然間忽見上官天野雙眼一張,跳了起來,怒聲叫道:“好呀,玄機你這小子,為什麽

要咒我死?”陳玄機吓了一跳,呆了一呆,狂喜叫道:“你沒有死?你沒有死!”上官天野

道:“我當然沒有死,你哭什麽?”陳玄機破涕為笑,向天長揖,笑道:“多謝蒼天,我錯

怪你了。”

原來羅金峰的掌力運用神妙,控制随心,他打上官天野那一掌,出手雖然兇猛無倫,其

實他哪裏敢把上官天野打死,掌鋒一觸到上官天野的身體,立刻變為閉穴的手法,掌力收回

了八成,這樣輕微的掌力,僅僅可以阻滞氣血運行于一時,即算無人解救,也可自醒。陳玄

機抱着他亂搖,氣血一行,他當然醒了。

上官天野道:“咦,你小子呼天搶地,裝神弄鬼,幹些什麽?羅金峰那老賊呢?”陳玄

機道:“給打跑了!”上官天野說道:“你居然把他打跑了?”陳玄機道:“不是我,是雲

夫人。”上官天野道:“哪一個雲夫人?”陳玄機道:“除了雲舞陽的妻子,還有哪一個雲

夫人?”上官天野道:“她來救你?”

陳玄機道:“嗯,你不必多問了。咱們趕快到雲家去吧。”上官天野雙目一睜,道:

“去做什麽?”陳玄機道:“我向他要女兒,你向他要劍譜。”上官天野道:“他會把女兒

給你嗎?”陳玄機道:“他內疚于心,愧對妻子,不能不賣她的情面。”上官天野道:“什

麽,是雲夫人替你求情。好呀,你這小子真有本事,居然先巴結上未來的岳母了。”陳玄機

面上一紅,道:“上官兄休得取笑。”上官天野道:“誰和你取笑!把情由告訴我知,不許

半點隐瞞。”

陳玄機知道上官天野的脾氣,若不說明,休想他走半步。只得将雲夫人适才來到的情

形,和她的說話複述了一遍,上官天野聽得呆呆出神,心中混亂之極,既為陳玄機歡喜,又

為蕭韻蘭傷心,半晌說道:“好吧,那你就去吧。”陸玄機道:“你呢?”

上官天野道:“我現在已不希罕那本劍譜,再說我也不願沾受別人的恩惠。我不去!”

這三字說得斬釘截鐵。陳玄機不敢再勸,怔怔的看着他的友人,他的心早已飛到了素素的身

旁,然而卻又舍不得立即離開上官天野。上官天野也呆呆的看着他,好像有許多話要說卻一

句話也說不出來。這時已是天近黃昏,山風陡起,上官天野氣血剛剛恢複運行,有點寒意,

忽地握着陳玄機的手問道:“你冷麽?”

陳玄機道:“不冷,你冷嗎?”上官天野道:“我也不覺什麽。嗯,打風啦,還飄下了

雪花,咱們在林子裏也有點寒意,林子外面想必更冷了。韻蘭姐姐她孤伶伶的一個人在林子

外跑來跑去,你擔不擔心她會受涼。”

陳玄機心中一酸,道:“上官兄,兄弟求你一件事情。”上官天野道:“請說。”陳玄

機道:“聽我的話,去找韻蘭姐姐吧!”上官天野默默不語,搖了搖頭,過了好一會兒才低

聲說道:“玄機,你別管我。我已決意繼承畢淩風大盜的衣缽,從今之後,你做你的俠士,

我做我的強盜,咱們彼此兩不相涉了。你走吧!”

陳玄機知他傷心之極,想道:“別人是失意逃禪,他卻是隐身盜躍。照他的性子,不知

今後還要做出些什麽事情?失意逃禪還好,隐身盜躍,把持不定可就要誤入歧途。”心中一

急,脫口說道:“你不去找韻蘭,我就不去找素素!”

忽聽得一聲冷笑,有人說道:“不勞相找,我來了!”上官天野道:“韻蘭姐姐!”只

見蕭韻蘭雙目紅腫,臉上淚痕未拭,卻自仰天狂笑,招手說道:“上官天野,你來呀!啊,

你為什麽不來?你若不來,可就要誤了人家的神仙眷屬!”若在平時,上官天野得她相招,

當真是如奉綸音。然而此際,不但陳玄機明白,上官天野也聽得出她乃是心中憤激之極,所

以才說出此等言詞,想來她已到了多時,陳玄機的話她都聽進去了。

陳玄機呆若木雞,上官天野心如刀割,叫道:“韻蘭姐姐,你,你——,不知如何勸慰

方好,只聽得蕭韻蘭又是一陣狂笑,比痛哭更叫人難受萬倍,蕭韻蘭在狂笑聲中又招手說

道:“來呀,你怎麽不來。連你也看不上我了嗎?”驀然間笑聲變了哭聲,蕭韻蘭雙手掩着

臉孔,轉身便跑。

上官天野再也忍受不往,叫道:“韻蘭姐姐,你等等我,我來啦!”飛身追趕,一先一

後,穿出叢林,只剩下陳玄機呆呆發愣。

陳玄機嘆了口氣,目送他們的背影,心中說道:“我這顆心已交給了素素,蘭姐,我這

一生也不指望你再原諒我了!”撮土為香,暗暗禱告蒼天,保佐他們良緣早締,但想起蕭韻

蘭那副神情,心中禁不住不寒而栗!只怕好事多磨,只怕他們難結鴛盟,心頭的疙瘩永生也

難磨滅!

霎時間思潮紛湧,但覺人世之上,最難解開的就是感情的葛藤,晚霞消褪,林子裏更黑

更冷了,陳玄機一片迷茫,即将得到雲素素的喜悅,也被沖淡了許多。然而要不是想起素

素,要不是可以會見意中人的希望支持着他,他已經是無力再走了。

陳玄機走出林子,朝着山頂的雲家,一步一步的走上去。心中不住的想:素素現在做什

麽?是還在遍山找我還是已回到家裏?雲夫人對她的丈夫說了些什麽話?她見着女兒了麽?

雲舞陽這時正獨自在書房,倚窗凝望梅花,經過了昨晚那一場大戰,老梅樹上,只剩下

稀稀落落的幾朵梅花了,院子裏滿目蒼涼,牆角那一杯黃土,更在蒼涼之中,平添了幾分明

森的“鬼氣”。

院子裏靜寂如死,雲舞陽輕輕的嘆了口氣,喚了一聲:“素素。”晚風穿進窗戶,正送

來素素那隐約可辨的歌聲。素素去找陳玄機還沒有回來。

雲舞陽的腦海中,重現出剛才的一幕情景,他仗着半顆少陽小還丹和那一葫蘆掠花天香

回陽酒之力,支撐着身子,終于在石洞之中,将自己終身抱撼的一樁罪孽向女兒說了,“可

憐的素素,她也許從來想不到父親是這樣狠心負義的一個壞人吧?”雲素素驚駭、震粟、傷

心而又帶着憐憫的神情如在目前,“呀,我真不該告訴她這樣可怕的事情,令她純潔的心永

遠蒙上一層陰影,但我不向她仟悔,我就是死了,也要帶着痛苦到墳幕裏去,死也不能瞑

目!”

“素素流着淚,聽我說這樁可怕的罪孽,她靜靜的聽着,什麽話也沒有說。呀,她在想

些什麽呢?在我說完之後,她哽咽說道:‘爹爹,你疲倦了,這石洞中黑得可怕,我扶你回

家去歇歇吧。’素素,你為什麽不責備我,反而這樣愛惜我呢,你可知道我心裏有多難

受!”

素素和父親回家之後,服待父親睡了便獨自出門,雲舞陽想了起來,心中暗暗好笑:

“女兒啊,你難道當我不知道你是去找誰麽?我是故意裝睡,讓你去的。”

晚風吹來,雲舞陽突然打了一個寒噤,接着想道:“素素會不會再回來呢?我不配做她

的父親,她鄙棄我,我也只能甘受。可是她若不再回來,我一個人,活着又有什麽意思?”

雲舞陽好似大病初愈的人,但覺渾身沒有半點勁兒,院子裏靜得令人害怕,忽地裏一陣

微細的腳步聲傳來,雲舞陽擡頭一望,顫聲說道:“寶珠,是你!你回來了!”

雲夫人拂開梅枝,在那葉黃土之前沉默了半刻,緩緩走進書房,書房裏雲舞陽已紗燈點

起,燈光之下,但見雲夫人的臉色,更是蒼白得令人寒凜。

雲夫人避開了她丈夫的眼光,好像面對着一個陌生人似的,淡淡問道:“素素呢?”雲

舞陽道:“她出去了,還沒回來。嗯,寶珠,我知道你很難過,我昨晚不應殺了天铎。呀,

我這一生做錯的事很多,我也不敢再求你的饒恕了。”

雲夫人道:“這些事現在說也遲了。舞陽,我平生沒有向你求過一件事情,今晚是我第

一次求你也是最後一次求你,求你答應一件事情。”雲舞陽面色大變,顫聲說道:“我知道

你要的是什麽?你是不是要把素素帶走。”

雲夫人道:“我本來想把素素帶走的,現在想過了,素素縱然願意跟我,我也不能令她

快樂。”雲舞陽道:“那麽你讓她留下來了。嗯,寶珠,你也留下來吧。”雲夫人續道:

“我想過了,素素跟你,你也不能令她快樂。”雲舞陽黯然說道:“我知道。”雲夫人道:

“我知道你疼素素不亞于我,那麽咱們為什麽不替素素設想,讓她快樂?”雲舞陽默然不

語,雲夫人道:“你舍不得她,我又何嘗舍得她?但我思之再三,她還是離開咱們的好!”

雲舞陽哼了一聲,凄然地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了!”

雲夫人道:“你懂得就好,這世界只有一個可以令她快樂的人!”雲舞陽叫道:“陳玄

機!”雲夫人道:“不錯,就是那個想刺殺你的青年。”雲舞陽又默然不語,雲夫人道:

“我已察看過他的為人,他對朋友尚自肯舍身共難,對心愛的人更不會負心。我将素素交托

給他,放心得很!”雲舞陽嘆了口氣說道:“我的一班舊日同僚,齊心合力教他,就是望他

能夠殺我,這冤仇是無法化解的了。”

雲夫人幽幽說道:“二十年前,你求我為你盜爸爸的劍譜,我答應了。那時你怎麽

說?”雲舞陽道:“我說我願意答應你一千樁一萬樁事情,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為你做到。

呀,這二十年來,我實在待錯你了。”雲夫人道:“二十年來,我沒有向你要過一件東西,

更沒有向你求過任何事情,因為我知道你心裏沒有我!”

雲舞陽心中酸痛,正想說話,只聽得妻子已搶着說道:“這些舊事也不用再提了。現在

我只求你一件事情,讓素素跟玄機遠走高飛,最好以後永不再見咱們的面。”雲舞陽道:

“不錯。免得她記起曾有我這樣的一個令她心傷的父親。寶珠,我答允你了!其實我也願意

她和玄機同在一起!”

雲夫人聽了這話,轉身便走。雲舞陽道:“寶珠,你就不再留一會兒,素素她就要回來

了。”雲夫人道:“我這一樁心願已了,反正都要分離,何必再見她令她傷心。”雲舞陽:

“你去哪兒。”雲夫人道:“你殺了人,我替你還債。”雲舞陽喃喃說道:“天铎,天铎,

最後還是你贏了!”

雲夫人聽了這話,又回過頭來,道:“我把天铎當做最好的朋友,對他可并沒有半點私

情。但你可知道他家中還有寡婦孤兒?這一幅畫也還要給他送去。免得他死不瞑目!呀,若

不是為了素素,今晚我就不會回來!”雲舞陽有氣無力的倚着房門說道:“好,寶珠,你去

吧!”

院子裏又歸于寂靜,雲舞陽放聲吟道:“生死幽冥兩渺茫,人間茍活更心傷,殘梅冷月

臨新家,淚灑西風總斷腸!”吟聲方畢,忽聽得有人陰恻恻的笑道:“舞陽兄好詩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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