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莊淺想:男人可能天生就有某種兇殘的天性,其天性構造,近似于某類肉食性野生動物,殘忍與攻擊是本能。差別就在于,有的人不在意暴露這種兇性,譬如沈思安。而有的人,習慣性将這種本性藏匿得很深,不到必要的話,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爆發。
譬如……靳正言。
莊淺最終沒有參與審訊程順安的過程,靳正言給她的說法是,她在一邊看着的話,他會心思不定,問話不方便。
莊淺對此不置可否,沒有過多糾纏。
在客廳看着電視的時候,莊淺神游了很久,想的都是這兩年來發生的一件件事情,并且又仔細回味了一遍靳正言的步步升遷之路,順便對比了一下沈思安。
兩相比較之後,她才陡然發現,這兩人的仕途其實沒有多大的差別:沈思安是大刀闊斧,明裏重擊暗裏藏鋒,一步步向上的同時,毫不留情鏟除異己,典型的順我者昌;而靳正言明顯低調得多,也簡單粗暴得多,本質上就淋漓盡致的四個字——逆我者亡。
當然,靳正言的一帆風順,少不得她給出的那份機密文件,但細究之下,莊淺覺得,這個男人的行事手法有些令人不寒而栗:
他每一次出手,都是挑适合自己上的職位,直截了當,絕對不會給第三人可趁之機。并且,司檢體制內,排得是資歷,對于他這個破格連升再連升的年輕“領導”,不但沒人有半點異議,反而人人稱服,莊淺可不覺得這是歸功于他會做人。
無非就是強權出忠臣的戲碼。
但能從沈家手上光明正大搶人,并且還搶得對方啞口無言的,莊淺覺得這是真手段,也是氣魄十足地表現。
否則明知雞蛋碰石頭的事情,誰願意做?她從來都沒懷疑過靳正言的智商。
所以思考一番之後,莊淺又開始愁苦上了:雖說豬隊友不好,但也有一點好——你可以随手一刀便将其捅死;而雖說有個實力超群的後盾是好,但也有一點不好——他說不定某個時候就會給你一刀。
在歡天喜地拉着靳正言下水的同時,莊淺開始心生提防。
……
兩個小時之後,靳正言從裏屋再次出來,模樣依舊周周正正,發絲都沒有一絲淩亂,身上暗藍色制服沒有半絲褶皺,只除了渾身上下一股子缭繞不去的血腥味兒,沒有半點異樣。
“你進去吧,他肯說了。”他随手給她關了電視,沉聲道,“沒事別老看電視,對眼睛不好。”
莊淺不耐煩地搶回遙控板,覺得他管得太寬了,但依然乖笑着說了聲謝謝,也沒問他究竟是怎麽“審問”的,起身徑直朝裏屋走。
“你等一下,”他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眼神複雜。
“怎麽了?”莊淺轉過身來。
“剛才……程順安說了點關于你父母的事情,”靳正言掃了眼她的表情,沒看出異樣,他才一口氣說道,“你最好有點心理準備,尤其是你母親——”
莊淺眉頭蹙了蹙,“我媽媽怎麽了?”
靳正言:“你母親不是自殺的。”
“你說什麽?”
“還有你父親,他可能,跟你想象中的有點偏差……”
莊淺臉色不好看,沒再繼續聽下去,沖進裏屋的時候,腳步都踉跄了幾下。
裏面,程順安被綁在椅子上,莊淺粗略來看,并沒有看到他身上有明顯被毆打的傷痕,但靳正言跟進來的時候,她明顯注意到,那一瞬間,程順安驟縮的瞳孔中倒影出的情緒——恐懼。
是那種純粹而單一的恐懼。
“把你剛才跟我說過的話,一字不漏地說給她聽。”靳正言搬來凳子,讓莊淺坐在程順安對面。
程順安耷拉着的眼皮一掀,看了莊淺一眼,嘴唇動了動。
他仿佛一夕間蒼老了很多,從前的矜貴與儒雅不再,莊淺之前與他接觸時就已經在知道,他壓根就是在求死了。
她緩了語氣開口道,“程叔叔,我叫你一聲叔叔,是因為你曾對我和我媽媽有恩,因此我不想為難你——我不想傷害任何人,也不是要蓄意報複任何人,我要的只是純粹的真相而已,希望您成全我。”
“真相?什麽是真相?”程順安喉嚨沙啞,明明還不到五十的年紀,卻滄桑得仿佛八旬老者。
他喉嚨中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在笑,“小淺,我看着你長大,無論你怎麽蓄意掩飾,你跟你那個狼子野心的父親一樣,嘴上說得再好聽,實際就是蛇蠍心腸。”
莊淺目光一沉,逼問,“兩年前,我媽媽在療養院,究竟是怎麽死的?”
“是我殺死曼曼的,”程順安直截了當地承認。
他又笑了起來,整張臉都扭曲出了褶皺,目光中有種奇異的興奮,“是我親手殺死你母親的,我用枕頭捂住她,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她其實不想死,她一直掙紮、掙紮、直到後來再也沒有力氣掙紮……”
莊淺掐在一起的雙手隐隐開始顫抖,“……為什麽?”
“因為她蠢!因為她識人不清!因為她哪怕是瘋了都還想着你那個禽獸不如的父親!”程順安陡然激動起來,面色猙獰,整個人在椅子上拼命掙紮,大吼,“你父親死不足惜!她卻還想着替他報仇、她活着就是個笑話!“
“啪!”
莊淺狠狠一巴掌甩了過去,打得他順便唇角立刻就溢出了血漬,半邊臉紅腫。
程順安整個人昏昏沉沉,口中仍不罷休地大聲叫罵,罵她、罵莊曼、罵秦賀雲……莊淺臉色大變,怒不可遏地起身,猛地掀翻了隔在兩人之間的桌子。
“你冷靜點,”在她又要動手的時候,靳正言拉住了她,緊緊握着她攥緊的拳頭,“他是在故意激怒你,求死。”語畢轉眼向程順安,“你最好盡快把事情交代清楚,否則你家中妻兒的日子怕不是那麽好過。”
“你別碰我老婆孩子!”程順安忌憚地看他一眼,開始掙紮,“我說!我什麽都說!”
莊淺狠狠盯着他,胸脯劇烈起伏,攥緊的拳頭緊了又緊,指甲都快掐進肉裏。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嗎?真相就是,你父親利欲熏心,是個徹頭徹尾的僞君子、叛國賊——”程順安表情扭曲,看着她的目光痛恨又憐憫,“當年‘吞噬者’建立之初,我們所有參與者都曾對着國旗熱烈宣誓,奉獻祖國,保衛疆土,鞠躬盡瘁,可是到了後來,龐大的利益沖擊着一些人薄弱的道德底線,內奸出現了,項目生産的武器開始流水一般流向國內黑市、國外市場……”
莊淺冷冷盯着他,眼神恨不能将他挫骨揚灰,“程叔叔,你膽敢妄言一個字,我有的是辦法讓你生不如死。”
程順安哈哈大笑,仿佛聽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話,“我妄言?是,你父親當初入獄是被陷害,被我陷害,被項目中更多有良知的人陷害,他是沒有販毒,可他有比販毒更加死不足惜的理由!”
他語氣激動道,“參與這樣一個見不得光的項目,哪怕罪證确鑿,我們也沒有辦法将你父親定罪,至少不能将他光明正大地定罪;而他手上掌握着項目交易的名單,他也正因如此而有恃無恐,所以我們才想了一個釜底抽薪的辦法。”
聽着他言辭激烈,莊淺卻緩緩平靜下來,冷笑着在椅子上坐下。
“好一個釜底抽薪,”她雙手緊緊揪在一起,聲音波瀾不驚,“你口中的‘釜底抽薪’,就是随便找個由頭陷害我父親入獄,然後你再以‘照顧’的名義,将我們母女控制在手,暗中威脅我父親;而你的好盟友好靠山——沈雨巍再假意陷害自己外甥入獄,以便利用自己外甥之手,從我父親手中威逼利誘騙取交易名單。”
“程叔叔,好一個精忠報國,好一個鞠躬盡瘁!”莊淺頻頻發笑,死死盯着他,“不知繞了這麽一大圈,你又圖個什麽呢?”
程順安神色一瞬間狼狽,竟然一時無聲。
“你什麽都不圖,因為——”她語氣一頓,目光淩厲似刀鋒。
良久,她擲地有聲地抛出四個字:
“你在撒謊。”
莊淺話一出口,不僅程順安有剎那的慌亂,就連她身邊的靳正言都眼神變了變。
“根本不關乎什麽交易名單,”莊淺輕輕一笑,左腿優雅地輕疊上右腿,“你們想從我父親手上得到的,根本不是什麽狗屁的交易名單——而是一組地址,軍工廠的地址。”
程順安陡然雙目大睜。
莊淺說,“對,我父親也許利欲熏心,也許不是好人,但你、沈家的人、還有你口中那些所謂的‘愛國志士’,你們都不是什麽好東西。當年我父親之所以入獄,我更傾向于另一種解釋:你們分贓不均。”
她笑了笑,像是自嘲,“我父親這個人,控制欲極強,這一點從他對我母親的态度上就看得出來:他不愛她,卻不允許她有絲毫偏離賢妻良母的言行。所以你們與他共事,如果不想要做被他統治的一方,矛盾積壓,撕破臉是很必然的事。”
“你和數名對我父親不滿的人聯手,陷害他入獄,原以為可以多分一杯羹,可誰知道弄巧成拙,反而成了殺雞取卵,”莊淺輕聲道,“我猜,你們在‘吞噬者’中其實一直都是各司其職,各有分工,并不能全程從參與,目的就是為了防止叛變。而其中,我父親負責的,就是軍工廠武器出廠的部分。”
“所以,除了我父親,你們其實根本不知道,生産武器的地方是哪裏。”
程順安臉色不停變換,莊淺只當是花時間看免費的小醜表演,嘲諷地翹了翹唇角,“政府停止對項目注資之後,你們想要将項目繼續秘密運行下去,以權謀私,可卻苦于找不到軍工廠的所在地,所以只能年年賣出少量舊貨,但坐吃山空的感覺并不好,後來逼急了,沈雨巍才不惜連自己親外甥都賠了進去——”
“可惜結果好像适得其反。”莊淺斂眸,看了眼自己被弄髒的指尖,盯了片刻之後又嫌惡地用在紙巾擦拭,邊道,“當年參與我父親審判的十二名陪審員,除你之外全都死了,那一刻,你心裏肯定又怕又興奮。”
“怕的是,我‘父親’卷土重來了,‘他’不會放過你;興奮的是,‘吞噬者’出了新貨——‘地獄號’系列。這表示還有知曉軍工廠地址的人活着,你們又燃起了希望。”
她一句又一句,抽絲撥繭加輕描淡寫,程順安臉上汗水越來越多,看着她的目光從最初的憐憫不屑,到此刻的忌憚驚懼。
“好了,剛剛都是我在說,現在輪到你發言了,”莊淺語氣一松,抽出靳正言腰際的配槍,示範性地瞄了瞄,溫聲問程順安,“浩浩今年六歲了吧?您對我自小照顧有加,等您歸西之後,我一定會将他接到身邊,像您照顧我一樣……好好照顧他。”
最後幾個字,她咬得尤其重,笑意盈盈。
“你不準碰我兒子!”程順安面目猙獰,使勁掙紮了一番掙不脫之後,又不得不頹然地癱軟在椅子上,翕動着幹涸的嘴皮,“……浩浩是無辜的,我求你……別傷害我兒子。”
“開個玩笑而已,您別被吓到了,”莊淺毫無溫度地笑了笑,收起槍,遞給靳正言,回過頭軟聲道,“現在說一說吧,沈家為什麽出手庇佑你,你身上又有點什麽上臺面的價值?”
程順安面若死灰,終于認命,“當年……”
他話才剛起了個頭,房間內的燈突然一陣閃動,莊淺目光一凜,靳正言握緊了配槍。
兩三秒之後,燈徹底熄了,房間一片漆黑。
“有人來了,先将他帶到地下室!”
“小心!”
黑暗中,莊淺只來得及聽到身邊一聲急呼,然後就被一股大力撞到了地上。
砰砰兩聲激烈的槍響,子彈破窗而來,黑洞洞的房間內伸手不見五指,她被人撲倒在地上,撞翻了一張小桌。
下一刻,有滾燙的鮮血濺到了她的眼睛裏,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