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玻璃被子彈穿過,嗡啦一陣碎響,全部震碎在地上,少數玻璃渣濺落到了兩人身上。
莊淺後背在地上撞得生疼,臉上溫熱一片,鼻翼間血腥味兒濃厚。
“靳正言!”意識回籠,她急忙伸手去摸身上的男人,摸到他背上黏糊糊一片,吓得趕緊将手縮了回來,急聲問,“你沒事吧?是不是中槍了……你忍忍!我叫救護車、我馬上打電話叫救護車……”
她手忙腳亂地要将他扶起來,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裏,四處都是碎物,結果一不小心,伸腳就踏到了玻璃碎渣上。
莊淺發出一聲疼痛的悶哼,腳步一晃。
“小心點!”一雙手伸過來環住了她,制止了她繼續亂踩的動作。
靳正言呼吸急促了一瞬,她聽到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沒事,沒受傷,你別急。”
莊淺皺緊眉頭,“你身上好多血……”
“那不是我的。”靳正言握住她伸來的手,靠得近了,借着窗外一點點零星的微光,他能隐約看到她臉上的焦躁與急切。
這不是他第一次從她眼中看到不耐煩的負面情緒,卻是第一次覺得莫名熨帖與欣喜,呼吸停滞了片刻,他半摟着她小聲安撫,“我們先別站到這裏,這裏在射程範圍內,對面鐘樓上可能有狙擊手。”
一聽不是他流的血,莊淺明顯松了一口氣,結果一口氣還沒吐完,突然臉色大變,“那剛才的血哪兒來的?”
靳正言摟着她的手也是瞬間一僵。
程順安!
程順安一直都沒了聲音。
“你先別急,小心又紮到腳,”靳正言拉住她,低聲道,“電燈線路被切斷了,你先到客廳等我,我去把電接上再說,”沉聲交代完,他摸黑扶着她到客廳沙發坐下,然後一個人去了電房。
十多分鐘之後,公寓內重新亮了燈。
顧不得腳上還紮着玻璃片,燈光一亮的時候,莊淺急忙沖進客房裏屋,意料之中的,被綁在椅子上的程順安,早已經死透不知多久了:
他雙眼依舊大睜着,半點痛苦或驚懼的神色都沒有,倒像是早有所料一般的坦然,莊淺回想剛才,依稀記得,中槍的時候,程順安是連悶哼都沒有一聲的,或許是來不及,又或許是求仁得仁心滿意足。
莊淺攥緊了拳頭,有種功敗垂成的憤怒。
靳正言走過來,卻只是輕巧地睨了屋內屍體一眼,眸中神色未明。
很快他就将目光收了回來,盡數傾注在她的身上,伸手扶過她,漠然道,“死了就別管了,先處理你腳上的傷口吧,感染了會很麻煩。”
好不容易就要真相大白了,卻又在最後一刻前功盡棄,莊淺不甘心地盯了程順安的屍體很久,最後也知道現在事情沒辦法善了,不得不向他道,“你先別管我了,想想這事兒怎麽善後吧,程順安是槍傷致死,讓你帶屍體回去是不可能的了,帶不回人,你又可能會惹上麻煩……”
她說上面這番話的時候,倒是懂事又誠實,半點不似虛僞,語氣細聽之下,還有幾絲藏匿不住的煩悶,畢竟是自己失策搞出的這些麻煩。
靳正言低眸細細打量了她片刻,緩緩地,眼中漸染上零星的笑意,莊淺只顧悶着腦袋想自己的事情也沒注意。
等她擡眼看他的時候,他輕翹起的唇角又立刻壓下,一貫板着臉,用那種念死書一樣的語氣道,“你現在才擔憂我會有麻煩,若你這點擔憂中有半分誠意,也不會白白浪費我整兩天時間了。”
莊淺一愣,是沒想到,這人平時不聲不響,現在秋後算賬倒是一清二楚的,半點不給人留情面。
心思活泛這,她一時呆呆地看着他忘了反應。
憑心說,莊淺剛才說那番話,真沒說有多擔心靳正言,最多也就是情感上客套一下,其效果大約可以等同于‘對不起我原本說好借你家兔子玩玩結果現在兔子被狗咬死了你千萬別難過更不要找我麻煩’。
胡攪蠻纏得可憐又可笑。
靳正言瞧着莊淺,突然覺得,經過了這麽多事,不管願意與否,主動還是被動,他也算是基本摸着這女人的脈門了:這就是個滿肚子盡裝些糟粕玩意兒的混賬貨。
得了便宜是你欠她的,她理所當然;吃了虧就更是你欠她的了,誰叫你沒把事情辦好呢?你就活該被她推出來善後,然後她自己就當個楚楚可憐的受害人,次次置身事外。
她現在可不就是再想這些幺蛾子?!
程順安死了,是他将人偷轉出來的,人卻是死在她公寓裏,他們兩人都脫不了幹系,而兩人剛建起來的聯盟還沒穩固,突然就來這麽一重擊,誰朝誰捅刀都是理所當然的事——
硬碰硬,莊淺自然是吃虧的。
在明知道互捅沒有勝算的情況下,她突然這麽一服軟,句句動聽,都是為他着想。
以退為進倒是将他逼上不義之地了。
抽身而出将她推出去當替罪羊吧,這還真他媽不是爺們兒幹的事;可就這麽白白将這事兒攬下了,靳正言心裏也明白,自己不但得不到她半分感激,反而只會讓她愈發得寸進尺,今後帶來更多的麻煩。
她的理由會更幹脆而充分:橫豎你自己要對我來者不拒,是你自己犯-賤倒貼上來的,我自然有了麻煩就找上你咯!
短短幾分鐘內,靳正言腦中千回百轉,臉上卻始終波瀾不驚。
咳,雖說他也猜得個八-九不離十,但莊淺也真沒他想象中的恁無恥龌龊,她還是要點臉面的,也曉得現在是什麽局面,總歸是自己理虧,因此說話也軟和了很多:
“你先回帝都吧,就當沒來過這裏,什麽都不知道好了,屍體我會讓人處理的,兇手不是沖着我來,現在程順安一死,我也不會有什麽危險了,你不必操心我。”
這話說得倒是有幾分真情實意了,聽得人心坎軟軟。
靳正言也聽得明白,她這是要各善其身的意思,即,她不胡攪蠻纏,他也不栽贓陷害,兩人怎麽擺脫這宗兇殺案的影響,各憑本事。
還別說,她話說到這份上,大氣又憐人,靳正言是真有點好奇:若他現在轉身就走了,這女人打算怎麽處理公寓內血淋淋的兇案現場?是什麽讓她有底氣在這時候都還能穩得住神?
兩人都沒再主動開口,僵持的時間有點長,後來,當靳正言目光落在莊淺腳上時,他一直板着的臉才有了異樣。
她在家都是穿的睡裙拖鞋,剛才經過那麽一下,拖鞋早不知掉到哪裏去了,碎玻璃紮到了她的腳,現在,那原本雙白嫩瑩潤的腳背上,絲絲細小的劃痕斑駁,她的右腳還輕踮着,顯然腳掌心紮進了玻璃。
這麽久了,她撐着門框借力站着,說了那麽多話,竟然哼都沒哼一聲疼。
明明傷口都已經流了不少血了。
靳正言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無端的憤怒來得急而且快,氣自己還是氣她就辨不明白了。
莊淺瞧着他烏黑的臉色,下意識想轉移話題,就小聲喵喵了一句,“我的腳有點痛……”
痛死你。
靳正言冷眼旁觀。
莊淺觑了眼他的表情,也沒顧得上細究,主要是現在她真是感覺到明顯的痛意了,屈身就要去取腳心的玻璃渣子,她一擡起腳,看到自己慘不忍睹的腳心,自己都忍不住倒抽了口涼氣,撚着手指剛要硬着頭皮取玻璃,下一刻身體陡然一輕。
是靳正言橫腰将她抱了起來。
他一言沒發,抱起她回到客廳,直到将她放到沙發上,找來了她不知閑置多久的藥箱之後,他一邊用鑷子給她取玻璃渣,才一邊沉着臉說:
“待會兒包好了腳你就別再亂晃,洗個臉回房間好好睡覺,明早醒來一切如常。”他看她一眼,說,“咱們沒見過面,也沒有什麽程順安,姓程的一直都在賀崗監獄裏,你聽到沒有?”
莊淺一愣,然後瞬間明白過來這是要“串供”的節奏了,她當即渾身一激靈,腳上下意識就一蹬,結果戳到鑷子上,疼得唉唉叫,臉都白了白。
“亂動什麽,”靳正言打了她的小腿一下,皺眉睨她一眼,瞧着她臉上都疼出冷汗來了,也沒再狠話說她,垂眸繼續小心取玻璃渣,“這次多半是沈家下的手,也證明了程順安與沈家的确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怎麽覺得不大像啊……”莊淺一聽他提及沈家,心情有點微妙,小聲咕哝道,“他不會這麽低調才對。”
他?
靳正言握着她腳腕的手一僵,“你說誰?”
“沈思安咯,”莊淺理所當然,“若真是沈家下的黑手,沈雨巍的話,不會來得這麽快,那就只能是沈思安了,可這種放暗槍的手段,不像是他的風格……”
莊淺假設,如果真是沈思安要程順安死,他一定會讓人死得“風風光光”,病逝也好,服毒也好甚至自殺都好,反正他絕不會就這麽簡單粗暴的,雇個狙擊殺手,遠遠朝着她的公寓來一槍,讓人死得不明不白,還給她帶來後續一系列麻煩。
難道就因為自己之前毒打了他一頓,那人故意來這麽一手陰的?
這也太他媽不是人了。
莊淺悲憤地一捶沙發,臉上表情頗古怪,思想掙紮了一番,最後又肯定地說,“我覺得不可能是沈家動的手,至少不會是沈思安,他這人雖然禽獸無恥了點,但我覺得吧……啊你輕點輕點要死了!”
靳正言給她纏紗布的動作突然一重,勒得她命都差點去了半條,唉唉直叫喚。
莊淺狠狠一抽氣,眼眶中淚水都在打轉了,疼得滿頭大汗,逼急了就想一腳蹬他臉上,罵道,“你會不會弄啊,這麽搞要出人命的,勒得我疼死了,紗布都浸血了看到沒……”
疼死你才好。
胡亂給她将紗布打了個節,靳正言重重放開她的腳,邊收拾工具邊說,“你倒是說得條條是道,一口一個‘沈思安’,一口一個‘我覺得’,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倆多熟的關系呢,沒有證據我也就随口一說,沈家也的确有讓程順安死的動機,你急着替他辯解個什麽勁兒?”
他平時根本不屑跟她多言,是以說話向來能少則少,她習慣胡攪蠻纏的時候,他也都當她放屁一個字不理,現在突然說這麽一大通,簡直是破天荒了。
莊淺被他*辣這麽一通教訓,頓覺太陽都打西邊出來了,業覺得自己委屈投了,當下整個人充滿的都是氣!
她噌地一下跪立在沙發上,瞪圓眼就沖他大聲道,“你這麽說是什麽意思?合着就你本事大,你是警官你了不起,你說懷疑誰就能懷疑誰,我合理質疑你不但不聽,發脾氣還想蓄意謀殺,我的腳是為了誰成這樣的?你現在這麽對我,你還有沒有點良心?”
越說越氣,氣極了她真要提腳蹬他,狠狠蹬他。
蹬了他好幾腳,最後一腳都踩人臉上了。
“莊淺,你別得理不饒人!”靳正言重重拽下她的腳,這下是小心避開了她傷處的,沉着臉吼她,“腳不想好了?”
莊淺呸呸兩聲,怪腔怪調拿喬,“你也知道是我‘得理’呀,我還以為你覺得自己很有道理呢。”
靳正言怒道,“再鬧把你關到屍體屋子裏去信不信?”
她扁扁嘴不吭聲了,抱着膝蓋蜷縮在沙發上,像只等過冬的掉毛老鼠,快斷氣的那種。
靳正言緩了緩神,整個人都火燥燥的,他随手扯開制服領口的扣子透氣,然後警告地睨了她一眼,起身到一邊打電話去了。
莊淺悄悄看他一眼,隐約聽到,他是讓人送什麽東西過來。
等他挂了電話過來的時候,她又趕忙将眼神收回來,蜷成原狀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耷拉着眼睛。
靳正言屈身來抱她,她趕忙朝角落縮了縮。
他臉一沉,“我抱你回房間,這裏需要收拾一下,你在這礙手礙腳。”
又說,“還是你想再紮幾塊玻璃在腳裏頭?”
莊淺連連搖頭,趕忙伸手順從地攬住他脖子。
靳正言将她從沙發上抱起來,在去房間的途中,她突然湊近他耳邊小聲問,“那個,程順安的屍體,咱們怎麽辦哇?他就在我隔壁,即使不是我殺的人,想着那惡心的畫面我也睡不着的,幹脆我讓人來處理一下……”
“你還嫌事情不夠大?”靳正言橫她一眼,卻見她眼中是真擔憂,語氣不自覺就放緩了,“叫你去睡覺就好好睡,哪來的屍體,睡醒起來就什麽事都沒了。”
莊淺沒再吭聲。
把她放到房間之後,靳正言關了門,出來又等了十來分鐘,李琛才終于送來了工具。
“頭兒,發生什麽事了,怎麽這麽急來電話?”李琛将一個皮箱遞過來,他前額發際都還是濕的,全是汗,顯然來得很急。
“辛苦你了,”靳正言接過箱子道,“你在客廳等我一會兒。”
說完他提着箱子進了客房裏屋,開燈之後,将裏屋窗簾一拉。
屋內,一片狼藉與血腥,程順安在凳子上死狀凄慘,滿地都是半幹的血跡,還有各種摔裂的家具。
靳正言見狀皺了皺眉,覺得自己可能一時沖動攬了大麻煩,他打開箱子,脫了制服外套放好,又取出箱子裏的長雨衣換上,再戴上手套頭帽與口罩。
從出警校至今,他辦過的兇殺案沒有一千也有幾百,各種變态的兇手見過不少,自然的,處理兇殺現場的手段也就學了些,當然他肯定沒有兇手變态,也沒那麽蠢,将屍體肢解成一塊塊抛下水道的事情,當故事聽聽也就行了,實際運行起來沒有可行性。
放血減輕屍體重量倒是可行的,血可以順着下水道被沖散,不會造成堵塞招人懷疑。
最終,用了兩個小時的時間,做好徹底的房間清潔工作,靳正言看了看手表,快淩晨六點了,滿意地掃了眼整潔的房間,他又才慢條斯理地換回制服,整理了一下發梢,然後拖着裝屍體的皮箱到客廳,交給等待的李琛:
“處理得隐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