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這場以“私闖民宅”開始,以“惡性鬥毆”結束的殘忍“血案”,最終是私了的,沒有見報,沒有進局子,當事人也都沒有任何異議,至于到底有沒有‘跪地叫人親姑奶奶’這種細節……啧,給受害方一點最後的尊嚴,就略去不表吧。

血案三個小時之後,市中區醫院的一間加護病房。

“你怎麽來了?”

病床上,沈思安目光掃到門口的莊淺,整個人渾身都僵了僵,後背已經開始結痂的傷口又隐隐泛疼起來,俊臉鐵青。

“就你一個人在這裏?”

莊淺四處瞧了眼,發現連個照看的護士都沒有,眉心皺了皺,莫名覺得這畫面有些凄涼,再開口的時候,語氣都軟了很多,“護士跑哪兒去了?怎麽能連個端茶遞水的人都沒有。”

沈思安冷冷瞧了眼她貓哭耗子的模樣,轉過了臉不想搭理她,心裏倒是疑惑她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是你兩個朋友跟我說的,”像是看出了他心中疑惑,莊淺一邊走過來,一邊說道。

沈思安當場臉色都變了變。

莊淺在床沿坐下,無奈道,“他們一時怕是回不來了,想到你一個人住在醫院,就特地托我來照看你幾天,反正我最近都在安城,閑着也是沒事,你要是不介意的話……”

“我介意。”

沈思安睨了她一眼,聲音冰涼,“我很介意。”

“我每每多看你一眼,離出院的時間就要多一天,趁我現在還有理智,你立刻給我滾。”

他伸手一指大門的方向,明顯沒有想冰釋前嫌的意思。

莊淺有些尴尬了,低低嘆了一口氣,卻依舊厚着臉皮不走,就眼巴巴望着他。

“程順安死了,”她仔細注視着他眼中神色,恹恹地說,“我來是想跟你說一聲,程順安已經死了,你不要再讓人來糾纏我,糾纏我也沒有用。”

沈思安眸中一瞬間波濤萬頃,放在被子下的手都擰緊了,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是你幹的?”

“不不不不是我!”莊淺像是被吓到,急忙擺手,“不是我,真的,真不是我!我不敢殺人的——”

“不敢?”

沈思安冷哼一聲,不置可否,片刻又恨聲道,“我看你沒什麽不敢的。”

莊淺有些緊張,舌頭開始發幹,愁苦着臉小聲說,“我這次惹上麻煩了,程順安死在我公寓,而且就死在面前,被人放暗槍打死的,血都濺了我滿臉。當時情況很緊急,子彈嗖地一聲就打破了玻璃飛進來,我那時候都以為自己要死掉了的……”

她說話的時候,雙手食指絞來絞去,是真的焦躁不安。

沈思安聽她說得驚險,下意識緊張地打量了她一遍,見她渾身上下沒有明顯的傷口,方才冷冷別過了眼。

又聽見她說,“你別覺得我是故意要跟你過不去,我只是想找程順安問幾句話而已,可你遮遮掩掩不肯我見他,我才不得已出此下策,我原本是問過話就要将人送還給你的,可是現在——”

沈思安插話,“那你問到了?”

莊淺:“嗯?”

他重複一遍:“你要問他什麽?結果都問到了?”

莊淺有些恹恹,低下腦袋掰手指頭,“算是吧,其實我自己也能猜到幾分,不過是确認一下而已。”

她一副明顯不想多談的樣子,沈思安竟一時摸不準她話中真假,也不知道她究竟知道了幾分真相,又或者什麽都知道了,現在故意來跟他裝糊塗。

剛剛是他沉不住氣搭理了她一句,豈料接下來就沒完沒了。

莊淺見他肯跟自己搭話了,就心裏自我安慰了一把,也不管人願不願意聽,就立刻吧嗒吧嗒說開了:

還說得挺誠懇,“我知道自己有的時候是做得不對,情緒偏激不受控制,但是你也算是罪有應得,所以□□一刀這事兒,我是不會跟你道歉的。”

“但是一碼歸一碼,程順安這件事的确是我的錯,現在搞成這樣我也很不舒坦,我現在家裏都不敢待,我懷疑我公寓鬧鬼,今天淩晨入睡的時候,我好像聽到了呼吸聲和腳步聲,睜開眼又什麽都沒有……”

見她跟附身祥林嫂似的,委屈地說個不停,沈思安眼神都冷透了。

他別過臉,再也不想看她一眼,拿過枕側的一份文件徑自翻看,就當她嘚啵嘚啵的聲音是配樂。

他心裏明鏡兒似的:這女人稀裏嘩啦一通,無非就是圖個自己心理安慰,就跟那些求神拜佛的信徒一樣,她哪兒管你當事人理解不理解她,橫豎她自己吐露一通了,心裏就爽了。

然後就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繼續胡天胡地了。

莊淺一直在他床前說了好久,她語速不快,時常給予他接話的空間,可沈思安偏就半句話不接她的,就讓她一個人唱獨角戲,唱到後來她自己也覺得有些無聊,喝了口礦泉水潤喉之後,就說:

“其實我也不是真的特別蠢,誰對我假好還是真好、假好有幾分假、真好有幾分真,我心裏還是有數的……”

“我對你是假好還是真好?”沈思安倏地轉過身來,文件往大腿上一壓,擡起她的下巴問,“那你倒是摸着你的黑心肝說一句,我對你,是假好還是真好?”

她又立刻啞巴了,像只上吊的蠢鵝,瞪大的眼睛就望着他,死不瞑目似的。

沈思安真想用點勁兒一把掐死她。

最終卻只是憤憤地将手收了回來,緊抿着唇線臉色緊繃。

兩人之間死一般的沉默維持了良久。

後來——

“是真好的。”

……

沈思安身體微僵,提醒自己剛才是幻覺,眼都未動一下。

莊淺咽了口口水,伸手過去碰了碰他的手背,悄悄觑了眼他的表情,懵懵說,“我覺得你對我是真好的,你說呢,思安?”

你說呢……你說……呢……

她還這樣叫他的名字……

這絕對是幻覺了!

沈思安猛地轉過眼來,莊淺被他吓一跳,以為是偷窺被發現了,趕忙心虛地将手收了回來,立刻轉移話題,“你要吃蘋果嗎?我削給你吃。”

她不由分說開始削蘋果,沈思安不置一詞,只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莊淺低着頭,也不管他有沒有在聽,自己邊削蘋果邊小聲說,“我覺得你對我是真好的,好到什麽程度呢?七八分的程度吧。以前我覺得九分是緣分,十分是愛情,超越十分才可以白頭偕老……後來我才發現是自己想多了。”

“以前我覺得找老公要找風度翩翩的,這樣帶出去有面子,放家裏賞心悅目。他一定不能像我父親一樣不顧家庭,又不能像那些窩囊廢一樣只顧家庭,更不能是個浪蕩子,拈花惹草,處處留情……後來我發現自己還是想太多了。”

“現實就是,你永遠找不到最完美的,因為最完美的是念想——但卻可以找到最合适的。”

她語氣一頓,深吸了一口氣,最後一塊蘋果皮削落。

莊淺将蘋果劃成塊,擡起頭,遞一塊給他唇邊,笑着問,“吃嗎?”

沈思安第一次發現,這個女人還可以笑得這樣明媚而真實,直鑽人心底。

思緒有一瞬間停頓,他僵硬地含下她遞來的蘋果,幾口之後,食不知味地下了肚。

莊淺又劃拉一塊遞過來。

沈思安微覺暧昧,竟然破天荒尴尬了,語氣僵硬地說,”我自己吃……吧。”

眸光輕輕掃了一眼她帶着笑意的側臉。

莊淺聽着他中途轉變的語調,好笑地彎了彎唇角,攤手将剩下的蘋果遞給他。

沈思安接過蘋果,胡亂幾口咬完,然後見她此刻心情似乎奇異地不錯,他出乎意料地問了一句破壞氣氛的話,“程順安的屍體呢?人死了就算了,你把他的屍體給我。”

“屍體啊,”莊淺抽紙巾擦手,漫不經心回道,“不知道,可能沉江了,也可能喂狗了。”

“你說什麽?”

沈思安臉色瞬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厲聲問,“你也知道這件事不會善了,現在将他的屍體交給我,你還有抽身的機會,別不知死活。”

手腕被他捏得生疼,莊淺眸中笑意一點點散去。

她擡眸睨他一眼,聲音輕而冷,“他是殺死我媽媽的兇手,是陷害我父親的真兇之一,我沒出手殺他,并不代表我希望他活着,更不代表我希望他死得其所——你聽明白了?”

重重扯開他的手。

沈思安呼吸一窒。

“你要他死也好活也好,現在人都死了,你再大的不滿也都該消了,”沈思安見她眉目冰冷,不自覺緩了緩語氣,沉聲問,“你到底将他的屍體藏哪兒了?告訴我,小淺?”

莊淺仔細打量着他此刻的表情,心中微妙,疑惑頓生:

得知程順安死去的時候,他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那種溢于言表的生氣,針對她的生氣,其餘倒像是沒這回事兒似的,似乎程順安是死是活,于他而言并沒有影響;

可得知程順安屍體不見了的時候,他最初那一瞬間的表情,簡直稱得上滔天的震怒。盡管因為對象是她,他将這種震怒刻意壓抑過了,但依然餘意猶存,令人心驚膽寒。

莊淺微蹙了蹙眉,試探着說,“信或不信,我真沒藏着他的屍體,我沒有那種惡心的癖好。”

許是注意到了她的小心翼翼,又聽出她語氣壓抑,沈思安眼神一惱,沒再逼問。

片刻,他伸手握過她冰涼的手,下颚蹭着她的發頂,深吸了口氣說,“……算了。”

算了。

兩個字,他說得輕描淡寫,是對她算了,不想再為難她,卻不是對這件事算了,不再追究。

莊淺聞言,心中松了一口氣之餘,滋味雜陳。她垂下了眼睑,一時無聲。

許久,她蜷緊在他掌心的手指突然輕動,小心碰了碰他溫熱的掌心,一下又一下輕撓。

沈思安垂眸看她,目光中戾氣已經散盡,“怎麽了?”

“沈思安,你兩年前的求婚,現在還作數嗎?”

莊淺注視着他的深不見底的瞳孔,突如其來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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