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過去
四歲的馮尋柯站在小凳子上,扒在窗前,眨巴着藍色的大眼睛對外面看着,直到看到一個金發碧眼的男人,他開心地喊着:“爸爸,爸爸”然後回頭朝馮兮開心地說:“媽媽,爸爸回來了!”
馮兮彎彎着柔和的眉眼,她彎下腰抱起馮尋柯,“走,我們去接爸爸。”
男人看到在樓下等着他的母子,小跑了幾步,然後抱了上去,親親馮尋柯的小臉,然後又親親馮兮的唇角,笑道:“我的大寶貝和小寶貝。”
“爸爸,你有沒有給我帶巧克力?”馮尋柯扒拉着男人的包,他最愛吃巧克力了。
男人大笑道:“你這個貪吃鬼。”
而馮兮就在一旁靜靜地看着他們,帶着淺淺的溫柔的笑。
畫面一轉,馮兮牽着馮尋柯震驚地站在門前,金發的男人衣衫不整地與陌生的女人在一起接吻。
短暫的沉默之後,馮兮像瘋了一樣沖了上去,她撕扯着那對男女,一遍遍撕心裂肺地問:“為什麽?為什麽?” 男人将女人牢牢地護在懷裏,一把推倒癡狂的馮兮,他對馮兮吼道:“你別發瘋了,我愛她!”說完就拉着女人的手,向門外走。
而站在門外目睹一切的馮尋柯吓得早已是滿臉淚水,他立刻上前拉住男人的說:“爸爸,你別走,爸爸!”
男人複雜地看着哭成淚人的娃娃,終究是抽出手,帶着女人離開了。
屋內馮兮瘋了一樣吼叫着,她随手拿着鐵椅,朝着電視砸去,然後又推到了桌子...
門外的馮尋柯吓得躲在了樓梯處,他一邊擦着眼淚一邊低聲的抽噎着:“爸爸,媽媽...”
從那之後,馮尋柯就很少看到爸爸,而以前溫柔的媽媽會總是突然抓住他的肩膀,不斷地質問着他:“為什麽這麽對我?你去哪裏了?為什麽不回家!”之後又像是突然醒悟過來,推開馮尋柯,恍恍惚惚道:“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為什麽裝作他來騙我?啊?”
甚至有時激動的馮兮會控制不住自己,死死地掐着馮尋柯的脖子,“你讓我這麽痛苦,你怎麽能不要我。”但是也很快就會收住手,接着就會滿臉歉意的不斷地對馮尋柯說:“對不起,媽媽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四歲的馮尋柯會因為害怕這樣的變化多端的媽媽常常爬到床底下躲起來,等到馮兮冷靜下來,他才會從床底下爬出來,甚至好多個夜晚,他都是在床底下睡覺的。那時,周圍很黑,他總是擔心床底下會有妖怪,可是他更害怕外面會動手打他的媽媽,惶恐不安之中,那雙因為害怕總是裝滿淚水的藍眼睛,在不知不覺中變冷漠又平靜,因為他漸漸的覺得什麽都不可怕了,沒什麽好怕的,只要适應了黑暗,适應了變化的媽媽就沒事了。
雖然那時的他還會期待爸爸的回來,因為他覺得只要爸爸回來,媽媽就會變回溫柔的媽媽,自己還是可以随便向他們撒嬌,再也不用躲在床底下了,盡管他什麽都不害怕了,他也想爸爸回來。
直到有一天夜晚,睡得迷糊的馮尋柯突然聽到一陣吵鬧,他從床上下來,以為是媽媽又變得奇怪了,就想去鎖房門。可是剛到門前,就看到客廳裏,馮兮跪在地上死死地拽着男人的褲腳,她哭叫着說“你別走,別回美國,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們結束了,我們沒有結婚懂嗎?我現在要回美國,我們完完全全沒有關系了!”男人激動地說着,他手裏還提着大包,顯然是要徹底離開這裏了。
他說完就拉開馮兮的手,馮兮尖叫着:“不要!我死都不要你離開!”可是男人還是擺脫了她。
男人正要出門,卻突然聽到稚嫩的童聲:“爸爸。”他停下了腳步,看到已經從房間裏走出來的馮尋柯。
男人嘆了一口氣,來到馮尋柯的面前,他蹲下身子,揉揉馮尋柯柔軟得頭發,“爸爸要走了。”稍有停頓,“以後..再來看你。”
說完,就要離開,可是還沒站起身,就在馮尋柯瞪大的眼睛中軟軟地倒了下去。
馮兮站在他的身後,手中拿着一根粗長的鋼筋,她的臉上挂着笑容:“呵呵呵呵,這下你就不能離開我了。”
馮尋柯跪在躺在地上的男人身邊,拼命地搖着他,他哭喊着 :“爸爸快醒過來...”
“啪”馮兮一巴掌打在馮尋柯的臉上,她兇狠地罵道:“哭什麽?別再給我哭了!”然後又極為溫柔地說道:“他再也不會離開我們了,應該高興的。”
可是下一刻,她極為癫狂搖頭,“不行,不行,他還會離開的,我要砍了他的腳,啊!不行!還有砍頭...全都..全都剁碎了,就再也不會離開我了!” 像是徹底想通了,馮兮立刻站了起來,從廚房裏拿出銳利的刀來。
馮尋柯此時已經吓呆了,他愣愣地站在一旁,惶恐地睜着大大的藍眼睛,直到,眼前明亮的刀光閃過,溫熱的血腥濺到他的臉上和唇上,他才知道,這個世界上終于沒有他害怕的東西了....
馮尋柯從夢中醒來,他打開了燈,看看床頭的鬧鐘,淩晨三點,揉揉太陽穴,輕笑,真無聊,居然夢到以前的事。他覺得口有些渴了,便從床上起來,準備去客廳倒水喝。
客廳的燈是亮的,沒想到馮兮還沒睡,她坐在沙發上,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麽。馮尋柯沒有理她,徑直走向桌子。
她一看到馮尋柯,擡起頭來,突然道,“我可以去見你爸爸了。”
馮尋柯倒着水的動作停了下來,他認真地打量着馮兮,确定她是不是又犯病了。
馮兮似乎知道他想什麽,呵呵地笑了起來,“我得肺癌了,是晚期哦。”她細長的手指敲着桌子,“總覺得是你爸爸想我了。才讓我去陪他。”
馮尋柯在聽完她所說的,繼續倒着水,然後平靜地問:“什麽時候的事?”
馮兮靠在沙發上,“昨天去醫院查出來的。”她認真地看着馮尋柯,再次大笑起來,“真荒唐,你在關心我?哈哈哈哈,你果然像極了我,太愚蠢了。”
“至少,媽媽曾經愛過我是嗎?”
馮兮覺得腦子越來越疼了,最近吃了很多藥,她有時已經分不清現實和回憶,她想了一會兒,伸出手,“恩...四年吧。”
馮尋柯看了看手中的水杯,剛剛明明很口渴的,此時卻沒有一點喝水的欲望。
“人心是最容易變得,當初他信誓旦旦地說愛我,結果說不愛就不愛,說離開就離開,所以呢,我對你也只有曾經的四年是真心的疼愛的,接下來的每段日子,我都是怨恨你的存在,我沒辦法恨他,他就像長在了我的腦海裏,時時刻刻都在想他,我想我一直是愛着他的,所以我只能恨你,就像現在,我心裏很開心,因為我知道,我馬上就可以脫離痛苦了,我可以見到他了,如今居然發現你對我這個媽媽還是有感情的,我覺得很興奮,等我不在了,只留下孤獨的你,你一定會非常非常難過吧?...”
這是馮兮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跟馮尋柯說這麽多話,她講得溫柔,不急不慢,好像在談心,臉上卻是帶着極為快意的笑。
“我進屋了,你早點休息。”馮尋柯放下水杯,就準備進房間。
馮兮叫住了他,“馮尋柯,你要知道,我并不希望你幸福,所以至少把你生活搞一團糟,我才會去找你爸爸,這樣在地下,我會笑嘻嘻地對他說,你的兒子過得很差勁,說不定就會看到他痛苦的表情,會抱着我說,他後悔那樣對我了。”
馮尋柯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進了房間,關上了房門,他躺在床上,捂住眼睛,然後睜開,刺眼的燈光照得他眼睛疼,久處黑暗之中,只要有一束光,他就會牢牢地抓住。
“庸庸,喜歡我好嗎?”他再次閉上眼睛自言自語道。
清晨劉桂麗一打開門,準備去倒垃圾,對面的門邊就站着一個男人,劉桂麗心中滿是不屑,她急急地下了樓,倒完垃圾回來時,卻看到馮兮已經出來了,她今天倒是沒把人急着往屋子裏帶。
“你要是不想死就別來找我了。”馮兮撥弄着長發,笑眯眯着眼睛,“我得了艾滋病,很容易傳染的,所以會死人的!”說着她拿出一張病例就往男人推,“你看看!”
巧合的是這個小區前年一個吸毒的年輕人就是因為得了艾滋濱,死時整個人都瘦成了一把骨頭,他的家人都吓得跑了,結果屍體在屋子裏過了好多天,都開始發臭了,才有人報警把他拖走。
更何況00年左右的人們對艾滋病尚不是很理解,在他們眼裏,這類髒病離他們很遠很遠。但是一旦被這種“髒”病染上,那麽就不僅是無藥可醫,更甚是一輩子擡不起頭來,死了都要被人戳脊梁骨。而且在當時大部分人眼裏,只要靠近了艾滋病人,就會有可能被傳染。沒人會開玩笑說自己得了艾滋病。
所以男人甚至都沒看病歷,就吓得往後躲了好幾步。
而将一切聽得通透地劉桂麗更是冷汗淋漓,馮兮每天跟不同的人過夜确實容易得艾滋病,她雖然以前在醫院工作過,至少知道艾滋病不像感冒可以任意傳染,但是她還是過不了心裏的那關。又想起庸庸跟馮兮的兒子玩得很近...心中更是一陣後怕,她趕緊慌張地進了屋子,鎖好了門,想着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庸庸再與馮尋柯有半點聯系。
馮兮笑笑看着慌張逃竄的男人和鎖好房門的劉桂麗,她蹲下身子,撿起那張病例,是她的肺癌病例。
反正一切變得怎樣糟糕,馬上就會和她沒關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