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夜荒唐,李淮沒有溫存的心情,沉沉墜入了夢境。
夢裏是光怪陸離的詭異畫面,一會兒是血盆大口的怪物在追他;一會兒是他渾身濕透,他以為是水,低頭一看,猩紅一片;一會兒他什麽都看不到,只有喘氣聲和烈火炙烤後皮肉發出的焦味;一會兒,他置身于懸崖,然後一腳踏空……
李淮被瞬間的失重感驚醒,他胸口發悶,太陽穴隐隐作痛,後背一層冷汗,讓他不由打了個冷顫。古州言從屋外進來,神清氣爽的樣子,對比下李淮狼狽極了。古州言見他不對勁,上前摸了摸他的額頭,擔憂地問:“有點燙,是不是發燒了?”
李淮沒有力氣,只說:“水。”
古州言忙出去端了杯溫水遞給他,李淮接過後一飲而盡,溫水順着喉嚨流進腹部,讓他舒服不少,他端着水杯舔了舔嘴唇,大腦正一點點開機,他慢慢恢複了一點清明。
李淮從床頭櫃那兒拿起手機,未接來電充斥着整個屏幕。他不知什麽時候給手機調了靜音,竟忘了換回來。全是李母打來的電話,李淮心口一跳,不好地預感一瞬而過,他還來不及捕捉,就撥了電話過去。
漫長的“嘟”聲後,終于有人接通了電話,不是李母,是一個自稱護士的人。
“淮哥?淮哥?”耳旁傳來擔憂地呼喊,李淮看過去,視線卻無法聚焦,他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大腦混沌,直到玻璃杯從手上滑落,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李淮才找回了意識。
那個人說,他媽媽在醫院;那個人說,他媽媽昨晚淩晨在搶救;那個人說,搶救無效;那個人說……
李淮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到醫院的了,他說不出話,古州言陪在他身邊,也是一言不發。世界,靜得可怕,白得刺眼。他看到的全是白,一片白,白色的醫院,白色的衣服,白色的布,蓋在他一輩子幸苦又努力生活的,母親身上,那臉也是慘白到李淮認不出來。.這個人,不是他母親吧?這個人,可能只是剛好也叫劉蘭芳吧?這個人,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是他媽媽?
死因很簡單,不是車禍也不是人為,只是剛好她去了一趟超市,剛好她買了太多東西,剛好她提不動了停下休息,剛好狂風吹松了廣告牌,又那麽剛好地掉在了她頭上。
無數個剛好,就可以奪掉她的生命,奪掉每一個未曾到來的明天。
但凡,但凡有一點偏差,但凡少一點恰巧,事故就不會發生了。如果,如果李淮昨天回家了,如果他陪她去了,就不會讓她提那麽多東西……
出事的時間他在做什麽?對了,他在床上。李淮感到惡心,他覺得惡心透了,他沖到廁所劇烈地嘔吐,吐到整個身子抽搐,像要吐出血來。古州言擔憂地想要上去扶他,李淮一把推開他,渾身發抖。
再後來,李淮失去了意識,醒來時,他渾渾噩噩地,既吃不下東西,也說不出話。
古州言束手無策,在他耳邊念叨着李母的葬禮該如何辦。李淮神情呆滞,他聽不懂,誰死了?為什麽要辦葬禮。
然後他緩慢地眨了眨眼,是了,他媽媽不在了。李淮沒有想過,他努力掙錢,想給她治病,沒想到,奪走她的不是病魔,而是意外,一場本可以避免的意外。
他的心麻木到運轉緩慢,周身的血液不流通似得,讓他沒有一點溫度。李淮想起李母叮囑他,讓他出了差早點回家,讓他多穿點衣服,她還說有事要告訴李淮,李淮再也沒有機會問問她,她到底看上的是哪家老頭,帥不帥?
李母的後事是古州言一手操辦的,因為不能拖,李淮又不清醒。古州言小心翼翼問過他,要不要通知誰?李淮努力地搖了頭。家裏在李父過世後,欠了債,人情漸漸淡薄,沒有什麽親戚往來。李淮悲從中來,李母在家鄉的時候不知道有沒有什麽朋友呢,會不會寂寞?她孤身一人來到陌生的城市,如今,又孤身一人離開。
古州言翻了李母的手機,通訊錄裏了了無幾,确實沒有可以聯系的人。
墓地是古州言選的,李淮站着墓碑前,有種不真實的荒謬感,他腳下發飄。四周環境是極好的,青山綠水。李淮卻覺得太陰寒了,他勉強張嘴,說得第一句話是:“你怎麽能讓她客死他鄉?”這個指責毫無道理,但李淮已經顧不上了,他想,她母親不知道适不适應這個地方,C市這麽潮濕,總是多雨,她應該會想回家鄉吧,那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怎麽可以被葬在這裏,四周都是陌生的異鄉人,她想找人用家鄉話聊聊天都不行,她普通話不好,別人聽不懂笑話她怎麽辦。怎麽可以,讓她躺在這麽陌生的地方啊。
李淮跪在地上,抱住墓碑,他好想帶她回家啊,但落土為安,一切終究塵埃落定了。
古州言跟着跪在他身旁:“對不起。”
李淮眼睛發幹,沒有淚水,嗓子像是被人用鈍刀在割,他說話就像是要泣血一般:“我那天應該回去的,我那天為什麽不回去?”
古州言垂着頭,“對不起。”
李淮怎麽回得家,他不記得了。有些意識的時候,他躺在自己家裏,周圍都是熟悉的氣息,古州言想喂他喝粥,他給推了,沒有胃口。古州言勸他:“淮哥,你吃點東西吧。”李淮沒有說話。
李淮忽然想起,他曾經做過的那個噩夢,原來那是一個預言,老天早就暗示過他,他沒有懂。如果這是對于他做了壞事的懲罰,報應為什麽不落在他身上,該死的人是他。
“淮哥!”古州言一聲驚呼,李淮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手裏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壓在手腕上,有一道血絲。李淮想解釋,他沒有想尋死,他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拿着刀的,他沒有意識,但他懶得開口,随古州言給他貼了創可貼。
他不吃不喝,不知今夕何夕,軟軟地靠在床上。他自虐似得拼命幻想,如果那天他回了家,現在會是什麽樣子?他鑽進了死胡同裏,撞得頭破血流也不出來。
他摸着身下的被子,想着李母邊換被子邊念叨的場景,他偏過頭,那裏放着他們一家三口的合影,他就想起他沒有和李母拍過一張像樣的合影。他看向桌子,那裏放着他的雜物,李母總愛把地上撿到的不确定重不重要的東西放在那裏,然後批評他總是丢三落四。
李母也曾經把古州言的身份證放在那裏,指責他丢三落四。身份證,李淮忽然睜大眼睛,他記得,上面的出生日期,和古州言的生日并不是一天。李淮撐起身子,給Elina打了一個電話。
古州言在廚房熬粥,粥熬好以後,他端着進了卧室,要勸他多少吃點東西才行。
進屋時,李淮坐在床邊,擡頭時,他的眼神像鋒利的刀子,淬着寒光,他四周籠着黑氣。李淮這段時間總是死氣沉沉的,這下子帶着淩烈的氣息,有了生氣,卻無端讓人害怕。
他開口,聲音很冷:“古州言,那天真得是你生日嗎?”
古州言手一顫,沒有回答。
“你身份證不是那天,我明明該記得的。”李淮繼續說道,不等古州言回答,他又急促地開口:“不要說你生日和身份證上不一樣!我問過Elina了,她說你從來都過得是身份證上那一天!這個我在公司幹了兩年,我也應該知道的。”李淮苦笑,他抱着自己的腦袋:“我怎麽那麽蠢。”
他喃喃道:“我以為那是個意外,我不敢怪你那天不讓我回來,我只能怪我自己,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可是為什麽?古州言,為什麽?你TM要騙我那天是你生日?為了想睡我?為了把我關起來嗎?”說到最後,他發出怒吼,雙目充血。
古州言平靜地看着他,等他發洩完,他開口:“我是騙了你。”李淮難以置信地看着他,沒有想到他這麽痛快地承認了,古州言臉色淡漠:“李淮,我從一開始就騙了你。第一次來你家那天,我吐了,記得嗎?那是裝的,我本可以忍住,我故意當着你的面吐的;身份證是故意掉在這裏的;學籃球是為了接近你,啊,對了,那天的初中生,是我打的。從頭到尾我都在騙你,李淮,你現在才發現,是我僞裝得太好,還是你太愚蠢了?”
“為什麽?”
古州言答非所問,“你總喜歡同情弱者,李淮,你同情心泛濫,我就在你面前裝可憐、扮柔弱。我一開始還沾沾自喜,你果然上道了。可你卻是和古州烆串通起來騙我的,這讓我很憤怒,我必須把你關起來,以示懲罰,你卻想出去,我能怎麽辦,只好騙你。”他端着粥走近兩步,用手挑起李淮的下巴,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我一早就告訴過你,你喜歡的人不是我,你怎麽就不明白呢?現在,你還喜歡我嗎?”他嘲諷一笑,“淮哥。”
“滾!”李淮一把推開他,掀翻了他碗裏的粥。粥已經涼透了,文火慢熬的粥粘稠,掉在地上,顯得惡心,有一些濺到古州言的西裝上,一點點慢慢向下滑落,留下白膩的污漬。李淮面不改色地從一旁拿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着衣服,紙屑被黏在衣服上,反而将衣服弄得更髒。他索性擦了擦手指,然後将紙巾丢掉。
“滾哪裏去?”他笑了,問:“你以為事到如今,我還會放你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