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他們踏進這廟門的時候,皇甫嵩對他似乎特別留意,心道:“怪不得
他未問我們的來歷,就肯替我療傷,敢情是師父早已将我的相貌告訴他了。”
南霁雲本來正在擔着一重心事:段珪璋重傷未愈,鐵摩勒當然要護送他前往窦家,鐵摩
勒雖然精明能幹,武功在後輩中也是少有的人物,但究竟還是個大孩子,叫南霁雲怎放心得
下?現在聽說師父要下月中旬才去睢陽,南霁雲便也改變了主意。
皇甫嵩去後,南霁雲說道:“摩勒,我不去睢陽了,陪你到窦家寨走一走吧。安頓了段
大俠之後,要是你沒有旁的事情,我再和你到睢陽去見我的師父。”鐵摩勒大喜道:“這敢
情好!不過,郭子儀不是有一封信要你帶給張巡麽?你護送我們,會不會誤了你的事情?”
南霁雲道:“那封信遲一個月也不打緊,那是郭令公托我便中帶去,與張太守相約,準備萬
一禍患起時,彼此好有個照應。其實他們二人彼此仰慕,即算沒有這封信,有事之時,也必
然是患難與共,同心為國的。”
鐵摩勒道:“趁這天色尚未大亮,已待我去先取兩件替換的衣裳。”南霁雲知比要去施
展神偷妙手,笑道:“你這小賊可得當心,別給人家捉住了。”鐵摩勒滿伸氣地答道:“那
是絕對不會有的事情。”
哪知鐵摩勒一去就去了半個時辰,南霁雲忐忑不安,心道:“莫非真應了我的話兒?”
正自心焦,忽聽得門外車聲辘辘,南霁雲一瞧,心頭大石放下,原來是鐵摩勒駕着一輛驢車
回來了。
南霁雲道:“你怎麽将驢車也偷回來了?”鐵摩勒道:“驢車不是偷的,是用一個金元
寶換來的。”南霁雲笑道:“哈,你倒闊氣,随身還帶有金元寶呢!”鐵摩勒道:“那金元
寶不是我的,是一個富戶的。我到他家裏偷了幾件衣裳,順手牽羊,又拿了幾個金元寶,再
趕到車行,天剛朦亮,我等不及将他們喚醒,扔下了一個金元寶,套了驢車便走。這頭驢子
不聽使喚,我趕它出門時,它大聲嘶叫,這一下才把那些人吵醒了。他們起初也是紛紛叫喊
‘捉賊’,我在車上向他們揚手道:“我不是賊,我是財神。’這時他們大約已發現了那個
金元寶了,于是罵聲登時變作歡呼,也沒有人再趕來了。”說罷哈哈大笑。笑罷,說道:
“其實賊還是賦,不過,我是專偷富戶,不偷窮家罷了。一錠金元寶夠買十輛驢車,那班腳
夫,賠了一輛驢車給車行主人,還可以發點小財。”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鐵摩勒早就換了幹淨的衣裳,南霁雲在他說話的時候,也将衣裳
換了。兩人将段珪璋擡上驢車。這輛驢車是鐵摩勒揀的車行中最好的驢車,車內鋪有軟墊,
正好給段珪璋躺着。
南霁雲驅車疾走,一個時辰,已到了臨潼縣境,後面并無追兵,這才松了口氣。南霁雲
是個成名的俠士,鐵摩勒則是綠林世家,兩人談論江湖佚事,談得津津有味。南霁雲笑道:
“你小小的年紀,就練成了這副神偷妙手,将來那還了得!只怕沒有人敢再開镖行了。”
鐵摩勒笑道:“我還差得遠呢!你知道天下第一神偷是誰?”南霁雲道:“是三手神丐
車遲嗎?”鐵摩勒道:“不,三手神丐早已給人比下去了。現在天下第一神偷是空空兒,他
曾和三手神丐打賭,三手神丐偷了寧王一枝玉蕭,他卻從三手神丐的手上,将那枝玉蕭再偷
出來,而且這還不算,他偷了再還,還了再偷,接連三次,令得三手神丐五體投地,只好讓
他将那枝玉蕭交回寧王領賞。現在‘妙手空空’這四個字,黑道上幾乎是無人不知!”
南霁雲道:“我也早聽得空空兒的大名,但只知道他的劍法高強,可惜還未會過。”鐵
摩勒笑道:“你這次到我義父的家中,說不定可以碰見空空兒,就是見不着空空兒,他的師
弟精精兒你是一定可以見到的。”南霁雲覺得奇怪,正要問他是何原故,忽聽得段珪璋“哎
喲”一聲叫了起來。
南霁雲道:“好了,他已知道疼痛了。”過了片刻,段珪璋張開眼睛,“咦”了一聲
道:“南兄弟,怎麽是你?我的史大哥呢?這是什麽地方?我是在做夢麽?”他重傷之後,
昏迷了半夜,現在雖然開始蘇醒,卻顯然還在混亂之中。
南霁雲道:“段大哥,咱們脫臉了,這裏已是臨潼縣的地界了。”段珪璋漸漸想起了昨
晚的事情,對安祿山的痛罵、和宇文通的激戰、史逸如的自盡、南霁雲的沖進重圍……最後
浮起的景象是宇文通的那枝判官筆正向他的胸前插下;而南霁雲也正向着他奔來,以後就不
知道了。一幕一幕的情景在他腦海中閃過,這是真的?還是一場惡夢?
驢車正在山道上奔馳,颠簸異常,段珪璋突然被抛了起來,牽動傷口,感到十分疼痛,
段珪璋明白了,他剛才所想起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并不是夢!
南霁雲緊緊抱着他,只見他面色灰白,兩眼無神,一片茫然的神色,過了片刻,忽地喃
喃說道:“史大哥,你死得好慘啊!都是做兄弟的害了你!”聲音低沉,并未大叫大嚷,眼
中也沒有滴下眼淚,但那聲調、那神情,卻令人心頭顫震,在他說話的時候,空氣都好似冷
得要凝結了似的,實是比大叫大嚷、痛哭流涕更要沉痛百倍!
南霁雲低聲說道:“段大哥,你要保重身體,給史義士報仇要緊!”段珪璋瞿然一省,
耳朵邊響起了史逸如臨死的說話:“段大哥。與其留我報仇,不如留你報仇!我先走一步
了,你為我保存身子,拼命殺出去吧。”又想起了史逸如的妻子盧氏夫人和她初生的女孩還
陷身虎口,段珪璋咬了咬牙,忍着了眼淚,似是向史逸如的在天之靈發誓道:“對,史大
哥,我要聽你的吩咐!”接着又道:“南兄弟,難為你了,為我冒這樣大的危險!摩勒,你
這好孩子,你雖然不聽我的話,現在我也不責怪你了。”
南、鐵二人見他漸漸安定下來,這才稍稍放心。段珪璋試行運氣,但覺四肢麻木,渾身
之力,一口氣怎麽也提不起來,不禁嘆口氣道:“原來我竟然傷得這麽重了!幾時才報得了
仇?”鐵摩勒道:“姑丈,你放心,皇甫嵩老前輩說,過了七天之後,你就可以恢複如
初。”段珪璋怔了一怔,忽地問道:“皇甫嵩?是江湖七怪之一的西岳神龍皇甫嵩嗎?”問
話的語氣和臉上的神情都顯得有幾分異樣!
鐵摩勒道:“正是,我們的傷都是他老人家治好的。”段珪璋道:“這麽說,敢情我這
條命也是他救活的了?”鐵摩勒道:“是呀,當時你流血不止,內傷又重,是他給你閉穴止
血,然後給你推血過宮,又灌了你半葫蘆的藥酒。”段珪璋面色鐵青,過了一會,始嘆口氣
道:“想不到我竟然胡裏糊塗的受了他的救命之恩,欠下這筆人情,令我好生難受!”
鐵摩勒給他的脾氣吓得呆了,心裏奇怪到極,一時之間,不敢說話。南霁雲問道:“可
有什麽不對麽?”段珪璋道:“南兄弟,你拼死救我,我感激得很。但你我是同道中人,我
受了你的恩,心裏坦然,這個皇甫嵩麽?我受了他的恩,将來可不知怎麽好了?”
南、鐵二人大吃一驚,駭然問道:“這位西岳神龍不也是俠義道嗎?”段珪璋道:“南
兄弟,你出道比我遲了十年,難怪你不知道他的底細,在我那個時候,他也是譽多于毀
的。”南霁雲急忙問道:“譽多于毀?照你這麽說,皇甫嵩豈不是也曾于過壞事的了?為什
麽我聽到的卻都是說他好話的呢?甚至我的師父也曾對他下這個評語,說是皇甫嵩這個人行
徑雖然右點怪僻,卻還不失為俠義中人!”
段珪璋道:“想來那是他老人家隐惡揚善的緣故。皇甫嵩這個人的确曾做過許多好事,
而且是好的多過壞的,但他做的壞事,卻也委實令人發指!”
南霁雲面色也全都變了,道:“段大哥,你可以說幾樁來聽聽嗎?”段珪璋道:“好,
我先說他所做的幾十年來臉炙人口的好事,他曾經劫了盧龍、許州兩個節度使的贓款,用來
赈濟黃河災民;他曾獨力除去燕、趙五霸;他曾給崆峒、燕山兩派排難解紛,消弭了武林的
一場災難……”南霁雲打斷他的話道:“這些事我都已知道了,你說說他所幹的惡行聽
聽。”
段珪璋道:“惡行麽也有幾樁傷天害理的事情,有一年有幾個煉丹的修士去天山采雪
蓮,歸途中被他劫殺,只逃出一個人。有一年他庇護一個著名的采花賊綽號叫做賽赤風的,
把少林派的定一禪師打傷了,少林派本來要找他算帳的,不久就發生了他用劫來的巨款救濟
災民的事情,少林派念他這件功德,才放過了他,只把賽赤鳳除掉。”
說到這裏,鐵摩勒忽然插口道:“他可曾幹過殺人之夫,奪人之妻的壞事麽?”段珪璋
大為詫異,問道:“你怎麽也知道這件事情?”
南霁雲這一驚更甚,失聲叫道:“當真有這樣的事情?”段珪璋道:“這件事直到如今
還是疑案,不過,據我看來,九成是那皇甫嵩幹的!”南霁雲定了定神,問道:“究竟是怎
麽一回事?”
段珪璋道:“這件事發生在二十年之前,當時有一對名聞四方的少年游俠,男的名叫夏
聲濤,女的名叫冷雪梅,他們聯手幹了許多俠義的事情,志同道合,兩情悅慕,于是訂下了
白頭之約。在他們成婚之日,熱鬧非常,江湖中人,不論識與不識,都紛紛前來,向他們道
賀,誰不羨慕他們是一對武林罕有的佳偶?我和新郎新娘都是稔熟的朋友,當然也在賀客之
中。
“豈料這對人人羨慕的新婚夫婦,就在他們洞房花燭之夜,卻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慘禍。
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晚我和幾位也是新郎新娘的知己朋友,鬧了洞房之後,興猶未盡,聚
在前廳飲酒,大家都已有了幾分醉意,忽聽得洞房裏傳出一聲尖銳而凄慘的叫聲,我的酒意
登時醒了,顧不得禮儀,立即便沖進洞房去看,只見新郎己倒在地上,而新娘卻不知去向!
“我連忙去扶起新郎,可憐他已受了重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在他耳邊連問了幾
聲:“誰是兇手,誰是兇手?’他還認得我是他的知己朋友,望了我一眼,伸出顫抖的手
指,蘸了身上的血,在地上歪歪斜斜的劃了幾下,兇手的名字尚未寫得齊全,便斷了氣!
唉,他臨死的眼光,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是懇求我替他複仇的眼光!
“我仔細辨認他所寫的血字,第一個是‘皇’字,第二個字只有兩劃,一橫一豎,似十
字而又不似蔔字,‘蔔’宇的一橫一堅是差不多長短的,而他劃的這兩劃卻是橫的短,直的
長,世上根本沒有姓‘皇’的人,個待我出聲,便已有人嚷道:“兇手定然是皇甫嵩。”
南霁雲顫聲說道:“只憑這條線索似乎還未能說是證據确鑿?”
段珪璋道:“不錯,有許多人也和你一樣,不敢相信兇手便是皇甫嵩,他們猜疑或者這
個‘皇’子是指事帝派來的人呢?因為夏聲濤與當時的一個內廷侍衛名叫公孫湛的有點私
仇,說不定是公孫湛幹的。”鐵摩勒低聲說道:“唔,這也有點道理。”段珪璋大聲道:
“不,這完全沒有道理!”
正是:聚訟紛纭難破案,刀光血彰事堪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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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雨樓 掃描,bbmm OCR,舊雨樓 獨家連載 潇湘書院·梁羽生《大唐游俠傳》——第 九 回 廿年疑案情天恨 一劍驚仇俠士風
梁羽生《大唐游俠傳》 第 九 回 廿年疑案情天恨 一劍驚仇俠士風 段珪璋接着說道:“‘公孫’和‘皇甫’這兩個姓都是複姓,公字的筆劃要比皇字簡單
得多,你試想夏聲濤當時已是臨死之際,他何必要舍‘公’字不寫而寫‘皇’字?若然公孫
湛是兇手的話,他只寫一個‘公’字自然有人明白;而且他也不需繞個大彎,不指明‘公
孫’而卻指他是‘皇帝’的人。再者夏聲濤和冷雪梅的武功都在公孫湛之上,公孫湛不可能
将夏聲濤殺掉并且将冷雪梅奪去。那些人替皇甫嵩辯解,不過是愛惜他的俠名,想為他開脫
罷了。”
鐵摩勒低下了頭,他的心思正是和段珪璋所說的“那些人”一樣。
南霁雲卻仍是疑團重重,心中想道:“聽段大哥的說法,皇甫嵩所幹的好事很多,赈濟
災民更是一件大功德;另一方面,他所幹的壞事也确是令人發指。這兩種極端相反的行為,
依理而言,不應當發生在同一個人的身上。再者,我的師父也是個善惡分明的人,皇甫嵩若
當真幹過那些惡行,我師父豈能只為了‘隐惡揚善’的緣故,從不向我提及,而且他還和皇
甫嵩結交。”
段珪璋似乎猜到他的心思,頓了一頓,又再說道:“這件事發生在二十年之前,事情過
後,皇甫嵩就很少在江湖露面,偶爾也聽到關于他的事情,十九是行俠仗義的事,縱然也有
一兩樁罪惡,但卻是不算得嚴重的罪惡。因此,這也就是我遲遲未曾替好友報仇的原因。不
過,要是給我查明确實的話,這筆帳我還是要和他算的。”
鐵摩勒道:“已經有一個人為了此事要和他算帳了。”段珪璋身子一震,睜大了兩只眼
睛問道:“誰?”鐵摩勒道:“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女,名字叫夏淩霜。她說你也許會知
道她。”
段珪璋急忙問道:“相貌長得怎麽樣?她在什麽地方與皇甫嵩遭遇?這件事是你聽來的
還是親眼見的?”鐵摩勒道:“就是在剛才的破廟之中。”接着便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的
告訴了段矽漳,并把她的相貌也詳細的描繪了一番。
南霁雲低聲說道:“我不知道內裏牽涉到夏大俠這件案子,不過,皇甫嵩救了我們三個
人的性命,即算知道了,但在案子尚未水落石出之前,我也還是要擋住那少女的。段大哥,
你可怪我麽?”
段珪璋搖搖頭,默默不語,半晌,始在口中輕輕念道:“夏淩霜,夏淩霜……”臉上現
出一派迷惑的神情,同時腦海裏現出另一個少女的影子,那是冷雪梅,鐵摩勒所描劃的那個
少女的容貌,正是和冷雪梅一樣。
原來段珪璋對冷雪梅曾有過一般情慷,他和冷雪梅的結交還在夏聲濤之前。可是段珪璋
雖然對冷雪梅十分傾慕,冷雪梅對他卻是若即若離。後來冷雪梅認識了夏聲濤,兩情契合,
漸漸變成了她和夏聲濤在一起的時候多,而和段珪璋在一起的時候少了。段珪璋不久也就明
白了冷雪梅愛的是夏聲濤。他是個光明磊落的人,當然不會作梗,而且為了冷雪梅的緣故,
把夏聲濤也當作兄弟一般。
夏聲濤慘死,冷雪梅失蹤之後,段珪璋極是傷心,直到過了十年,方始和窦線娘結婚,
夫妻倆雖然思愛非常,但段珪璋對冷雪梅卻還是保存着一份深沉的懷念。
這時段珪璋聽了鐵摩勒所描繪的夏淩霜的面貌,和冷雪梅十分相似,不禁神思迷惘,往
事歷歷,重上心頭,記起了他少年時候為冷雪梅所寫的兩句詩:“雪冷梅花豔,淩霜獨自
開。”心中想道:“莫非這夏淩霜就是冷雪梅的女兒?她還記得我的詩句,是以給女兒取了
這個名字?但夏聲濤已經死了,何來這個姓夏的女兒?”他在百思莫解之中卻又感到深心的
喜悅,“要是夏淩霜當真是冷雪梅女兒的話,她豈非還在人間?”
鐵摩勒道:“姑丈,皇甫嵩有一枚欽指環給你。就是現在套在你中指上這枚指環。”段
圭璋如夢初醒,心中想道:“冷雪海遣這少女為她報仇,這更可以證實皇甫嵩就是當年殺害
她丈夫的兇手了。不管這少女是否她的女兒,我決不能置之不理。”但為難的是:皇甫嵩對
他卻有救命之恩,在俠義道中又決沒有把恩人殺掉之理。
段珪璋摸了一下指環,問道:“皇甫嵩他有什麽話說?”鐵摩勒道:“他似是預知你不
願領他這個情,所以他說他要向你也求一個情,算是兩無虧欠。”段珪璋急忙問道:“求的
是什麽情?”鐵摩勒道:“若是你将來碰到有一個人戴着同一式樣的指環的話,他望你對這
人留幾分情面。”
段珪璋籲了口氣,道:“原來他不是為自己求情,好,這事我可以辦到。待我替史大哥
報仇之後,我再去找皇甫嵩,要是他殺了我,那沒話說,要是我殺了他,我立即自刎,了結
恩仇!”南喬雲、鐵摩勒相顧驟然,他們知道段珪璋的脾氣,說了的話卻無更改,而且又是
在他心情激動之中,更不便相勸。
段珪璋再問道:“那少女呢?”鐵摩勒道:“她已經走了,她沒有告訴我們去哪裏,照
我猜想,恐怕是找安祿山去了!”
段珪璋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你,你怎麽知道她是去找安祿山?她,她去找安祿山幹
什麽?”鐵摩勒道:“她向我問及你那位姓史的朋友,又問及他的妻子和女兒,我告訴她姓
史的已被安祿山所害,他的妻女也未曾救得出來。她聽了這話,似乎很激動,她本來立誓要
殺皇甫嵩的,南大俠幾次勸阻她,她都不聽,後來一知道了這個消息,便好像為了要做另外
一件更緊要的事情似的,匆匆忙忙立即走了。所以我猜想她是要去救那史家母女。”段珪璋
失聲叫道:“這怎麽好?怎能讓她一個人去獨闖虎穴龍潭?”
鐵摩勒被他的神氣吓着,讷讷說道:“這僅是我的猜想,未必就是真的。而且那少女的
劍法非常厲害,南大俠仗着寶刀,和她鬥了幾十個回合,也不過是打個平手。就算她真的去
了,縱然救不出史家母女,她本人總可以脫身。”南霁雲也道:“那少女之所以肯暫時罷
手,多半還是因為她得知皇甫嵩救了你的性命,所以對他是好人壞人,一時也未能判斷的緣
故。段大哥你目前養傷要緊,你若是不放心那個少女,待我将你護送到窦寨主的地界之後,
立即便去找她。”鐵摩勒跟着說道:“是呀,待見了我義父之後,咱們還可以請他多派手
下,去訪查那個姓夏的女子,他在江湖上識得人多,總可以查到一點線索。何況,那少女已
去了三個時辰有多,要追趕她也來不及了。”
段珪璋嘆口氣道:“也只好如此了。”鐵摩勒見他對那少女如此關心,有點奇怪;段圭
璋聽得夏淩霜對史逸如如此關心,也是有點奇怪:“難道她和史家也有什麽關系麽?要是史
大哥和夏聲濤夫婦也相識的話,我卻怎麽從未聽他提過?”
夏淩霜匆匆策馬而去,果然不出鐵摩勒所料,為的是救史家母女。但她卻不是去闖安祿
山在長安的府邸,而是到安祿山手下的大将薛嵩家裏救人。原來她早已知道了史家母女是被
薛嵩向安祿山要了去的。至于她何以知道,以後再表。
她到達長安,已是中午時分。她扮成一個跑江湖的賣解女子,找一間容納三教九流、不
拒絕女客投宿的小客店住下,到了三更時分,便換上了夜行衣到薛家去。薛嵩的家人都在長
安,他的家和安祿山的府邸也距離不遠。
夏淩霜輕功超卓,比南霁雲還勝兩分,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薛家,在薛家的客廳聽到了
有一男一女的談話聲音。她偷偷張望,只見男的是個軍官,女的是個顏容憔悴的淡裝少婦。
那軍官道:“盧夫人,你趕快走吧!我已給你帶來了一套男子的衣裳,趁薛将軍尚未回
來,你趕快換了衣裝,委屈你權充我的小厮,我帶你出去。你的小千金可以放在馬車後廂,
那馬夫是我的心腹,不會洩露的。”
夏淩霜雖然和史逸如的妻子素不相識,但卻知道她的母親是河東盧氏,聽那軍官對她這
樣稱呼,當然知道她是準了。她最初本來準備将那軍官殺掉,然後問盧夫人道明來意,救她
出去,現在突然聽到那軍官說出這番說話,當真是大出意外,又驚又喜,心裏想道:“想不
到安祿山的手下竟然也有這樣的好人,我正擔心那嬰兒不便攜帶,他這個辦法真是再好不過
了!”盧夫人擡起頭來,臉上現出一派迷惑的神情,眼光中含着深沉的憂慮,沉吟半晌,方
始說道:“聶将軍,多謝你的好意,但我要走就必須和丈夫一同走。”原來這個軍官正是那
一晚曾經暗中救護過段珪璋的聶鋒。
聶鋒也沉吟了半晌,然後說道:“史先生現在還在受軟禁之中,帥府守衛森嚴,一時恐
怕不易脫身,你們兩母女先走,以後我再替他想法。”
盧夫人臉上的神情越發顯得沉重,雙眼直盯着聶鋒,忽地問道:“聶将軍,請你不要瞞
我,我的丈夫到底怎麽樣了?”
聶鋒讷讷說道:“他來的那天,大約是因為受了委屈,吐了幾口血,現在正在調治。”
盧夫人道:“這個我早知道了。我是問他現在究竟生死如何?我聽服侍我的那個小丫鬟
言道,昨晚曾經有刺客要殺安祿山,鬧了一晚,出了好幾條人命,那刺客是不是段珪璋?他
救出了我的丈夫?還是他們都被安祿山捉住,一同處死了?聶将軍,請你實話實說,不要瞞
我!”
聶鋒咬了咬牙,說道:“段大俠受了重傷,雖然沒給捉住,恐亦難以活命了。至于史先
生嗎,他、他、他已經當場自盡了!所以,所以你必須現在立刻就走,不能再指望段大俠來
救你們了!”
聶鋒和在暗中偷聽的夏淩霜,都以為盧夫人聽到了這個惡耗,定要號陶大哭,或者當場
暈倒。哪知盧夫人身子雖然陡然一震,但卻并沒有流出淚來。似乎這個結果早已在她意料之
中。
但見她用力扶着幾桌,支持着自己,呆了好一會子,忽地沉聲說道:“我不走!”
這句話大出聶鋒意料之外,他告訴盧夫人這個消息,本意是寧可讓她悲痛一時,但必終
于明白非走不可的,但她竟然拒絕逃走!
聶鋒低聲說道:“薛将軍對你不懷好意,你,你要提防。”盧夫人道:“我知道。多謝
你的好意。但我心志已決,絕無更改。除非是薛嵩将我攆出去,否則我決不離開!”
這番話不但出乎聶鋒意外,夏淩霜更是大大驚奇,心中想道:“我母親說盧夫人是極有
見識的女中英傑,卻怎的這樣糊塗,難道是她因為受了突然的刺激,以致神智昏迷了麽?”
她從檐角偷窺進去,只見盧夫人雖然面色慘白,但卻透露出一股堅毅的神情,似乎心中早已
拿定了主意,反而覺得比剛才要鎮定得多,哪裏像是神智昏迷的樣子?
就在這時又傳來了腳步的聲音,聶鋒嘆了口氣,說道:“既然你心意已決,願你好自為
之。”
聶鋒剛從角門走出,薛嵩便走了進來,說道:“盧夫人,我正想找你說話,卻怕驚擾了
你,原來你也未曾睡麽?”
盧夫人道:“你有什麽話說。”薛嵩道:“我待你好麽?”盧夫人道:“薛将軍,你庇
護我母女二人,不讓我們受安祿山的淩辱,我是感激得很的。”薛嵩眉開眼笑道:“你知道
我對你的好意,那就好了。我對夫人十分仰慕,但願夫人将這裏當做自己的家裏一般,安心
住下來,使薛某得以時常親近。”說着,說着,便走近了幾步。
盧夫人亢聲說道:“薛将軍,請你記得我是朝廷命婦,你以禮相待,我可以留下,否則
我唯有死在此地!”神色凜然,饒是薛嵩平素殺人不眨眼,也被她震住,有如奉了聖旨一
般,急忙停了腳步,賠笑說道:“夫人哪裏話來?得夫人留在寒舍,薛嵩實感榮寵無比,豈
敢簡慢,失了禮儀?”他搜索枯腸,說了一番文绉绉的話,聽得夏淩霜暗暗好笑。
盧夫人道:“你們不讓我和丈夫見面,這是什麽意思?”
薛嵩道:“原來夫人想念尊夫,怪不得深夜未睡,只怕夫人不能夠再和尊夫見面了。”
盧夫人道:“怎麽?莫非、莫非他已經有什麽三長兩短了麽?”夏淩霜知她是明知故
問,一時之間,猜測不到她的用意。
薛嵩裝出一副悲戚的神情,緩緩說道:“這消息我本來不忍告訴你,但經過我三思再想
之後,覺得還是對你說了的好。這雖然是個壞消息,但夫人是個明白的人,只要你好自為
之,那對你來說,就是苦盡甘來了。”
盧夫人道:“究竟怎麽?”薛嵩道:“尊夫不幸,已經死了。他不肯依從大帥,昨夜又
勾結刺客鬧事,在混戰中誤觸了武士的刀鋒!”
盧夫人一直抑制住自己的眼淚,這時方始忍不住哭出聲來。薛嵩站在一旁,見她宛如梨
花帶雨,淚濕羅衣,當真是又憐又愛,便輕聲勸慰她道:“人死不能複生,夫人,你剛在産
後,保重身子要緊。你不必擔心今後的事情,一切有着我呢。要是你肯俯允的話,我想請你
做我的繼室,并替我訓教幾個小兒。尊夫之死,雖屬不幸,但一了百了,卻不會再牽累你們
了。夫人,你要放寬心懷,就将我這兒當作你的安身立命之所吧。”
盧夫人擡起頭來,抽噎說道:“将軍厚義,存殁均感,繼室之事,容後緩談。現下我孤
苦無依,尚望将軍幫忙我料理丈夫的葬事。”
薛嵩道:“這個容易,我早已請準了安節度使,為尊夫備服成殓了,棺材亦已停在外
間,只待夫人擇吉安葬。”
盧夫人道:“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我與他夫妻一場,理該為他守孝,只是我現在已無家
可歸,不知将軍可否準我在此間安設亡夫靈位,并準許我與亡夫一決?”
讓別人在自己的家裏治喪,這本是一件“晦氣”的事情,但薛嵩為了要博取她的歡心,
一切應允,立即說道:“夫人是名門淑女,朝廷命婦,我早已料到夫人要為尊夫守孝盡禮的
了。不待夫人吩咐,我已經一一備辦。來人!”片刻之間,果然有人将寫好的牌位和香燭送
來,再過一會,棺材也已搬了進來,登時将薛嵩的華貴客廳變作了靈堂。眼看又有兩個小丫
鬟替盧夫人拿來了孝服。
盧夫人披上了孝服,啓棺哭道:“史郎,你好命苦啊!”薛嵩道:“夫人節哀。”急忙
叫丫鬟拉開了她,再蓋上棺蓋。
盧夫人轉過身來,向史逸如的靈牌磕了個頭,悲聲說道:“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
容;史郎,你能為段大哥盡義,我豈不能為你盡節!”突然抽出一把剪刀,向面上亂劃!
這一下大出薛嵩意外,盧夫人哭靈之時,圍繞在她身邊的是一班丫鬟,薛嵩不便近前,
而且他昨晚被段珪璋的利劍刺傷了膝蓋,行動也不大靈活,一時之間,竟來不及搶救,吓得
呆了。
待至丫鬟搶了盧夫人手上的剪刀,她的臉上早已劃了三四道傷痕,鮮血淋灑,玉貌花
容,已都毀了!只聽得盧夫人喊道:“史郎,我為了女兒,忍死須臾,望你九泉之下鑒
諒。”
服侍盧夫人的那個小丫鬓扶着她走進後堂,薛嵩又是惋惜,又是憤怒,突然間像火山爆
發似的,狠狠的瞪着那班丫鬟罵道:“你們都是死人嗎?為什麽不攔阻!晦氣,晦氣,出了
這樣的事情,你們還在這裏做什麽,都給我散了!”
薛嵩的管家低聲問道:“要給盧夫人請醫生嗎?”薛嵩怒氣未消,“啪”的打了一記耳
光,罵道:“你好糊塗,還要把事情鬧到外面去嗎?她是你的什麽人,要你這樣着急?”
那管家登時省悟,要知薛嵩之所以對盧夫人奉承備至,乃是為了垂涎美色,如今盧夫人
花容已毀,當然不必再巴結她了。那管家省悟之後,為了要讨好主人,連忙說道:“是,
是,小的糊塗,小的糊塗!這靈堂也拆了吧?”
薛嵩把手一揮,正想說道:“連棺材也給我扔出去!”忽見聶鋒走了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