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來,向他問道:
“聽說你給史進士開喪,幹嗎卻發了這麽大的脾氣呀?”
聶鋒是他的表弟,又是他的副手,而且武藝也比他高強,薛嵩的許多“功勞”都是倚靠
了聶鋒才取得的,在所有同僚之中,只有聶鋒可以不用通報,直闖他的內室,而也只有聶鋒
的話,他最能聽得進去。
薛嵩憤然說道:“我正是為這個生氣,你瞧,天下竟有這樣不識好壞的女人,我把她作
為皇後娘娘奉養,還不怕悔氣,騰出這座大廳來給她當作靈堂,她竟然一點也不領我的情,
只記得她的死鬼丈夫,說什麽‘女為悅己者容’,丈夫死了,她就把自己的顏容也毀了。
哼,哼,我已算忍住了脾氣了,要不然,我把她也毀了!”
聶鋒笑道:“你是說盧夫人嗎?她是名門淑女,熟讀烈女傳。聖賢書,你本來就不該動
她的念頭。她如今為亡夫毀容,實在是可敬可佩得很呀,你何必要發她的脾氣。何況做好人
就該做到底,要是你現在給她難堪,傳了出去,別人一定說你為德不卒。不如仍然要為她安
葬丈夫,還可以博得個好名聲。”
薛嵩對盧夫人的毀容,在惋惜與憤怒之中,其實也有三分敬佩,經聶鋒以好言相勸,所
說的又都是堂皇正大的理由,氣便慢慢消了,說道:“好吧,瞧在你替她說情的份上,我讓
她在這裏住下去,讓她教孩子念書,算作做一場好事。”
盧夫人進了自己的房間,薛家的人知道薛嵩發了脾氣,無人敢來照料,只有那個以前薛
嵩派來服侍的小丫鬟,替她裹好了傷,又悄悄的去找相熟的武士讨金瘡藥。
盧夫人倚着枕頭,枕頭蔔繡着一對鴛鴦。她臉上的鮮血一點一點滴下來,将鴛鴦部染紅
了。
周圍靜寂之極,聽不到半點聲音,盧夫人想道:“想是她們都不敢來看我了,這樣更
好,史郎啊,你可以放心等候我了。”
門簾忽地無風自卷,并沒有聽到腳步的聲音,卻突然有一個少女走了進來,盧夫人吓了
一跳,問道:“你是誰?你怎麽敢來看我?”她還以為是薛府的丫鬟。
那少女低聲說道:“蝶姨,你別害怕,我是來救你的,我的名字叫夏淩霜,我的母親是
你的表姐,她叫冷雪梅,你還記得她嗎?”
盧夫人的小名叫做夢蝶,除了她的閨中女友和丈夫之外,別人決計不能知道;她再端詳
了那少女一會,活脫就像她那個多年不見的冷表姐站在床前,盧夫人再也沒有疑心,又驚又
喜的握着夏淩霜的手道:“你真像你的母親,你怎麽進來的?”
原來冷雪梅也是出身官宦人家,和盧夫人乃是中表之親,她比盧夫人年長八歲,在盧夫
人十一歲的時候,冷雪梅随她父親到任所去,自此兩人就不再見面,算起來已經有二十一個
年頭了。盧夫人小時候對這個表姐極為依戀,冷雪梅也很喜愛她的聰明。盧夫人在八九歲的
時候,隐隐聞得大人閑話,說冷雪梅不務女紅,卻喜歡拈刀弄劍,有一次,磨着她父親手下
的一名武士比試,連那個武士也不是她的對手。盧夫人不知是真是假,有一天便問她的表
姐,要表姐教她劍術。冷雪梅笑道:“你聽他們亂嚼舌頭,我哪裏懂得什麽劍術,不過有時
偷看武士們練武,偷學了幾個招式罷了。我的父親是個武官,我拿刀弄劍尚自有人笑話,你
是名門閨秀,學這個幹嗎?”盧夫人對武藝其實也是性情不近,她要表姐教她劍術,不過是
鬧着玩的,表姐既然不願教她,她也便算了。
冷雪梅的父親不久就在盧龍任內逝世,冷雪梅從此也就不知消息。盧夫人雖然憶念她,
卻做夢也想不到她的表姐竟是名震江湖的女俠。後來盧夫人嫁得如意即君,歲月如流,對她
表姐的憶念也就漸漸淡了。
想不到隔了二十一年,而且正是在她遇難遭危、孤苦無依的時候,突然來了一個自稱是
冷雪梅女兒的夏淩霜!
夏淩霜替盧夫人止了血,低聲說道:“你別擔心,我進來沒有一個人知道。你不要猶疑
了,我背你出去!”
盧夫人搖了搖頭,說道:“你為我冒這樣大的危險,我很感激。但,我已決意不走
了。”
夏淩霜焦急之極,急忙問道:“為什麽?你怕我背了你不能脫險嗎?我的武功雖然不算
怎樣高明,但這薛府裏的武士我還未放在心上。”
盧夫人道:“我相信你有這個本領,小時候找已知道你的母親是精通劍術的了,你是她
的女兒,當然也是女中豪傑。嗯,說起你的母親,我們已有二十一年沒有見面了,她可好
嗎?”夏淩霜道:“好。”盧夫人再問道:“她什麽時候結婚的我也未知道,你爹爹呢?在
什麽地方得意?”夏淩霜黯然道:“我出生的時候,爹爹就已死了,蝶姨,這些家務事咱們
以後慢慢再說吧;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不肯走?依我看來,這裏絕非你可以久留之地!雖然你
已毀了顏容,息了那姓薛的邪念,但你既然有親可投,又何必寄人籬下,看人面色?”
盧夫人苦笑道:“孩子,我自有我的主意,日後你便會明白。服侍我的那個丫鬟就要回
來了,咱們時候無多,我很想念你的母親,你再告訴我一點關于你母親的消息吧,你們是怎
麽知道我遭逢不幸的。”
夏淩霜道:“自從我出生之後,我母親就和我住在玉龍山下的一個小村子裏,每天督導
我讀書習武,沒有什麽特別事情可說。去年我滿了十八歲生日之後,我母親說我的劍術已經
學得差不多了,叫我到江湖上見識見識,給她辦一件事情,并叫我探訪你的下落。今年年初
三,我到了表舅家裏,始知道你嫁到史家,元旦之夜,一家人莫名其妙的失蹤,他們正為你
着急。我再到你們所住的那條村子去查問,碰見了段珪璋段大俠的一個徒弟,說起段大俠一
家也在年初二那天失蹤,又說起安祿山在年初一那天從你們的村子經過,事後他到師父家中
拜年,覺得師父的神色有點不對。從這些蛛絲馬跡,我猜想你們兩家的失蹤或者會有關系,
而段大俠與安祿山結怨的事情,我母親曾對我說過。識得段大俠的人多,我便先到長安來訪
查地的行蹤。嗯,經過的情形來不及細說,總之給我機緣湊巧,從安祿山一個武士口中查知
你落在薛家。本來我昨晚就要來的了,但臨時為了赴另一個約會才延到今天。”她急着要說
服盧夫人和她逃走,一口氣将前因後果約略講了之後,便拉着盧夫人道:“蝶姨,你到底打
的什麽主意?是為了要替姨父報仇嗎?即算如此,我以為你也是先逃出虎口,再和我母親商
量報仇之策為高!”
盧夫人苦笑道:“報仇二字,談伺容易?安祿山的帥府不比這兒,他帳下武士如雲,縱
然你們母女劍術高超,亦難以寡敵衆。再說,給丈夫報仇乃是我份內的事情,我豈能以不祥
之身,連累你們母女?”夏淩霜道:“難道你留在薛嵩家裏,就可以刺殺安祿山嗎?”她一
時情急,這兩句說話沖口而出,自悔失言。盧夫人雙眉一軒,沉聲說道:“我雖然是個弱質
文流,但有時報仇也不定需刀劍,我已立定主意,決不更移。你回去給我向你母親問好,說
我非常感激她的關心,但也請她今後不必以我為念了!”盧夫人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雖
是聲音嘶啞,血污臉龐,但眉宇之間,卻透出一股令人凜然的英風豪氣!
夏淩霜雖然心裏不以為然,但話已至此,也不好再勸了。當下問道:“蝶姨,你可還有
什麽話要吩咐我嗎?”盧夫人道:“請你把我床邊那只搖籃挪近前來,讓我看看我的女
兒。”
那嬰孩受到震動,張開了眼睛,敢情是她這幾天看慣了母親的臉孔,驟然間見母親換了
一副醜陋的顏容,感到可怕,便“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盧夫人輕輕撫拍嬰兒,低聲哄她道:“小乖乖,別害怕,媽的面貌雖然變了,愛你的心
還是一樣。”嬰兒似乎懂得母親的心意,果然停止了啼哭。
盧夫人回過頭來對夏淩霜道:“你說你曾訪查段大俠的行蹤,我昨日聽到他的一個消
息,聽說他們前晚為了救我丈夫,和安祿山的武土惡鬥,受了重傷,不知是生是死?你可以
為我再去尋訪他嗎?”
夏淩霜道:“我剛想告訴你,我前晚曾遇見他,那時他剛從實祿山的帥府逃到一個破
廟……”盧夫人急忙問道:“他怎麽樣?”夏淩霜道:“不錯,他是受了重傷,但還未
死。”當下将所見的情形對盧夫人講了。
盧夫人又驚又喜,半晌說道:“要是你今後再碰到他,煩你給我帶兩句話:我母女倆陷
身虎穴,我雖有決心撫養女兒成人,但世事茫茫,殊難逆料,我不想誤了他的兒子,要是他
長大了遇有令适人家,盡可另求佳偶。”
夏淩霜證了一怔,道:“原來你們還是兒女親家!”
外面似是有腳步聲傳來,盧夫人道:“你該走了!”夏淩霜嘆了口氣,說道:“蝶姨,
你善自保重。你的話我一定替你帶到。”
她飛身上屋,只見一個丫鬟帶了兩個軍官走來,其中的一個便是想要救盧夫人的聶鋒。
原來他們是給盧夫人送金瘡藥來的。
聶鋒眼利,瞥見瓦背上有個影子,吃了一驚,停下腳步說道:“夫人的內室我們不方便
進去了,小紅,你代我們在夫人面前請安吧。金瘡藥的用法你還記得嗎?嗯,劉兄弟,你再
給她說一遍。”
原來這個姓劉的武士乃是小紅的情人,小紅為盧夫人向他讨藥的時候,恰巧遇着聶鋒;
薛嵩的家法極嚴,小紅怕回去的時候給人盤問,若然搜出她為盧夫人帶藥,其罪非小。聶鋒
聽見他們商談,便挺身而出,與那姓劉的武士一道,送她回去。有聶鋒出頭,就是給薛嵩碰
見,也不用怕了。
聶鋒撇下了姓劉的武士和那個丫鬟,讓他們多敘一會,獨自走出院子,一看無人,便即
飛身上屋,正在張望,忽覺微風飒然,寒氣侵膚,夏淩霜的長劍已對準了他。
夏淩霜低聲道:“你不要嚷,我不殺你。”聶鋒這時才看清楚是個美貌的少女,驚奇之
極。夏淩霜道:“聶将軍,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以後還望你多多照顧盧夫人母女。”聶鋒這
才知道她是為救盧夫人來的。夏淩霜又道:“要是盧夫人有什麽危險,請你派人送她到玉龍
山的沙崗村找我的母親,我的母親叫冷雪梅,說起她的名字,村裏的人都知道的。聶将軍,
以你的為人和武功,卻甘心為虎作悵,我很替你可惜,倘若你将來不見容于安祿山,你也可
以逃出來,我可以為你向段珪璋大俠說情,請他向江湖上的俠義道招呼一聲,不把你當作敵
人。”
聶鋒聽她說出冷雪梅的名字,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好半晌才定下心神,說道:“多謝
女俠好意,倘有可以為盧夫人效勞之處,我一定盡力而為。還有一事相托,女俠若見了段大
俠,請代我向他問安。我前晚迫不得已和他動手,還望他寬恕。”夏淩霜道:“好,只要你
有心向善,段大俠決不會計較。”當下收回寶劍,身形一起,便如一縷輕煙,轉眼之間出了
薛家。
南霁雲和鐵摩勒護送段珪璋前去投奔窦家,一路無事,第四天到了平盧地界,再過二百
餘裏,便是窦家的勢力範圍了。段珪璋也已漸漸恢複,每餐可以進點稀飯了。南、鐵二人都
放下了心。這一天驢車正在山路上走,忽聽得“嗚”的一聲,有一支響箭飛來,轉眼間山坳
的轉角處現出兩個黑衣騎士。
鐵摩勒笑道:“這些瞎了眼的小賊,竟然把咱們當作肥羊,卻不知是太歲頭上動土!”
那兩個黑衣武士遠遠叫道:“車上的可是段珪璋段大俠麽?咱們寨主有請!”鐵摩勒奇
道:“奇怪,竟是請客來的。這兩個人不是我義父的手下,這裏也不是王伯通的地界,從來
又沒聽說過有什麽著名的綠林人物在這裏安窯立櫃,這兩個家夥到底是哪條線上的朋友?”
段珪璋揭開車簾一角,望了一眼,說道:“這兩個人我都不認識,南賢弟,你上去與他
們打話,給我敬辭了吧。”鐵摩勒本來躍躍欲試,但南霁雲已經上前,他只好留在車上保護
段珪璋。
南霁雲問道:“請問貴寨主是哪一位?”那兩個黑衣騎士道:“段大俠見了自然知
道。”南霁雲道:“段大俠尚在病中,我們趕着送他到他的親戚窦家去,貴寨主既然是他的
朋反,反正這裏離窦家寨也不過兩天的路程,就請到窦家寨去與他相會吧。”要知窦家五
虎,乃是北方的綠林領袖,所以南霁雲不怕實話實說,用意就是想吓退他們,免得交手。
豈知那兩個黑衣騎士聽了窦家的名頭,神色竟是絲毫不變,一個道:“段大俠貴體違
和,這個我們早知道了,正是因此,所以寨主請他就近到我們那兒療傷養病。”另一個道:
“段大俠大名,我們久已仰慕,難得今日經過,無論如何,也得請他到山寨裏讓兄弟們見
見。”
南霁雲久歷江湖,一聽這話,便知那個未知名的寨主不懷好意,說不定是窦家的對頭,
想趁段珪璋重傷未愈,中途劫擄,免得他去相助窦家。而且這個寨主,絕不會與段珪璋有什
麽交情,要不然他也不用藏在暗中,連拜帖也不送一張來了。
南霁雲沉住了氣,說道:“貴寨主的好意段大俠心領了,窦家是他親戚,他理該先去和
親戚會面。他在病中,不便和諸位相見,他已托我傳話,就請你們回去上複寨主,要是貴寨
主不便到窦家寨探望他,他病好之後,再來回拜如何?”
那兩個黑衣騎士冷冷說道:“段大俠當真是這樣說麽?好吧,就算這是他的意思,我們
奉了寨主之命,也得請他當面見我門寨主說去!”一聲胡哨,草叢裏面,亂石堆中,湧出了
一群強盜,個個執着明晃晃的利刃!
南霁雲面色一沉,铿锵有聲,寶刀出匣,指着那兩個騎士道:“你們這豈不是強人所難
麽?好,既然你們定要如此,我南八就替段大俠去一趟,不過你們可得先問一問我這口刀,
問它肯不肯讓我去!你們的人齊了沒有?都請來吧!”
那兩個騎士聽他自報姓名,似乎吃了一驚,對望一眼,忽地哈哈笑道:“原來閣下是魏
州南大俠,端的是失敬、失敬了!不過,南大俠,你這樣的口氣忒把人看小了,我們這些無
名小卒,固然不敢與你南大俠單打獨鬥,但卻也不是恃多為勝的下三流小賊,我已弟倆練有
一套刀法,難得有此機緣,就請南大俠指教如何?要是南大俠仍認為不公平的話,就請車上
那位姓鐵的小兄弟也下來。”
南霁雲冷冷說道:“兩位既然要與南某較量,南某奉陪。你們兩人齊上,我是憑這口
刀,你們都上,我也是憑這口刀!”那兩個騎士跳下馬背,又哈哈笑道:“南大俠果然是個
爽快的人,好,我兄弟倆獻醜了。南大俠,你說‘較量’二字,我們可當不起,我們只是向
你請教,你這口寶刀鋒利,還望稍稍留情。”
南霁雲道:“好說,好說;兩位不必太過自謙。兩位既是只想與南某印證武功,那麽咱
們就點到劃!勝敗不論。”那兩個騎士抽出刀來,說聲:“請賜招!”南霁雲忽道:“且
慢!”那兩個人怔了一下,只見南霁雲回過頭來,朗聲說道:“摩勒,我與你換一把刀!”
将寶刀入鞘,向鐵摩勒抛去。
鐵摩勒接刀愕然,段珪璋躺在車中,低聲說道:“摩勒,把你的腰刀換給他!”要知南
霁雲與段珪璋都是大俠的身份,寶刀寶劍不斬無名之輩,現在對方既非圍攻,且又那樣說
法,南霁雲當然不好再用寶刀。
鐵摩勒無奈,只好将腰刀抛出,南霁雲接了腰刀,說道:“兩位是主,客不僭主,還是
請兩位先行賜招。”那兩人道:“好,恭敬不如從命,那就請南大俠恕我們不客氣了。”一
個左手執刀,一個右手執刀,唰的一聲,同時出手,左刀石指,有刀左指,合成一道弧形,
把南霁雲罩住,南霁雲也禁不住心中一凜,他起初只當這兩個人是無名之輩,哪知他們雙刀
合使,攻中帶守,招數竟是十分老辣!
好個南霁雲,就在刀光罩頂之際,驀地一聲長嘯,身形驟起,舉刀便劈,這一刀正從那
道弧形的合縫之處劈下,但聽得叮咣兩聲,那兩柄單刀立即給他分開,那兩人贊道:“好刀
法!”各自身形一側,刀走偏鋒,左右夾攻,他們一個是左手刀,一個是右手刀,配合得極
為純熟,當真是攻守兼備,無懈可擊!鐵摩勒從車上望去,但見三道銀光,忽分忽合,恍如
玉龍夭矯,半空相鬥!
鐵摩勒驀然省起,心道:“莫非這兩個人乃是‘陰陽刀’石家兄弟,怪不得他們知道我
的名字。”石家兄弟,哥哥名叫石一龍,弟弟名叫石一虎,兄弟二人聯手做黑道上的買賣,
是西涼地方著名的獨腳大盜,(他們兄弟二人如同一體,別無黨羽,在黑道上的術語,叫做
“獨腳盜”。)因為他們兄弟一個使左手刀,一個使右手刀,哥哥性格陰沉,弟弟性格開
朗,所以黑道個人稱他們為“陰陽刀”。鐵摩勒是大盜世家,他的父親鐵昆侖在生之時,和
窦家的老大窦令侃,王家的王伯通合稱“綠林三霸”,所以鐵摩勒對于綠林中的成名人物,
未曾見過,也曾聽人說過。比南霁雲要熟悉得多。
鐵摩勒認出了這兩人是“陰陽刀”石家兄弟,暗暗替南霁雲擔憂,想道:“南叔叔不知
他們的來歷,上了他們的當了!豈可舍寶刀不用!同時,又覺得奇怪:石家兄弟在黑道上乃
是成名人物,從來都是兄弟聯手,別無黨羽的,怎的他們這次前來,卻聲稱是奉了什麽“寨
主”之命,難道他們竟甘心屈居人下,投到什麽山寨裏做了頭目麽?
南霁雲和他們越鬥越烈,但見一片刀光,三條人影,時而糾作一團,時而分開三處,三
個人的身法都是快到了極點,令人看得眼花撩亂,漸漸人影刀光,混成一片,竟分不出哪個
是南霁雲,哪個是石家兄弟了。鐵摩勒年紀雖輕,卻經過不少大陣仗,但這一次也看得他目
眩神搖,個敢透氣。
正在鐵摩勒暗暗擔憂的時候,忽聽得南霁雲一聲大喝,刀光劃過,登時發出了一片金鐵
交鳴之聲,三條人影倏的分開,但見石家兄弟,面色鐵青,他們手中的單刀!都只剩下半
截!南霁雲抱刀一揖,說道:“承讓了!可以放我們的驢車走了吧?”南霁雲竟以一炳尋常
的樸刀,削斷了石家兄弟的兵刃,不但顯得刀法精奇,更足見內力深厚,這一下直把群盜吓
得目瞪口呆,矯舌難下。
正是:黑道風波多險惡,單刀退敵護良朋。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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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着一把折扇,但溫文之中,卻又帶着幾分輕佻,幾分邪氣。當石家兄弟攔截驢車、群盜湧
現之際,并未見有這個人,似是剛剛來的、南霁雲也不覺有點驚異,要知他雖在激戰之中,
仍然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但這個少年是什麽時候來的,他卻毫不知道。
這少年身形一現,群盜便發出一片歡呼。石家兄弟卻是滿面羞慚,丢下手上的半截樸
刀,讪讪說道:“少寨主,咱倆兄弟辱命了!”那少年笑道:“南大俠豈是你們請得動的?
還是待我來促駕吧!”折扇一指,面向着南霁雲朗聲笑道:“敝寨誠意相邀,南大俠、段大
俠當真不肯賞面麽?”
南霁雲道:“少寨主一邀再邀,盛情可感。但段大俠尚在病中,他的妻子也正在窦家寨
等待他,這些情形,剛才我也已對貴寨的兩位香主說得清清楚楚了,請恕不能從命。”
那少年斜着眼睛笑道:“糟糕,我是讨了令箭來的,非得把你們三位請到不可,這怎麽
辦呢?南大俠,請恕我說句無禮的話,盡管你們心急要走,我卻是定要把你們留下的了!”
南霁雲氣往上沖,勃然怒道:“好吧,少寨主既有本領将我們留下,就請施展吧,廢話
少說了!”那少年一個笑道:“南大俠果是快人快語,好,我現在就憑這柄扇子,陪南大俠
走兩招!”說到一個“招”字,扇子一伸,招數便發!
這一招是鐵筆點穴的招數,他把折扇合了起來,當作判官筆用,點打南霁雲的“肩井
穴”,手法利落,認穴奇準,确是不同凡響,南霁雲心道:“怪不得這小賊驕狂,只這一招
點穴的功夫,便不在宇文通之下!”
南霁雲身形不動,待他扇子點到,驀地大喝一聲“撒手!”反轉刀背,一刀拍下,那少
年正巧在這個時候,也喝了一聲“撒手!”扇子改點為粘,倏然一翻,搭着刀背,往下便
按,兩人的功力差不了多少,但見南霁雲那柄樸刀往下略沉,随即反揚了起來,将少年的折
扇蕩了開去!
這一招南霁雲稍占上風,但那少年的折扇沒有給他拍落,也只能算打個平手。那少年笑
道:“雙方都沒有撒手,再來,再來!”身移換步,嗖的一聲,鐵扇挾鳳,已是繞到了南霁
雲背後,反手點他腦後的“風府穴”。
南霁雲就似背後長着眼睛似的,反手一刀,又狠又準,刀長扇短,少年的扇頭尚未觸及
他的背心,他的刀鋒已撩到了少年的手腕,這少年急忙墜肘沉肩,慌不疊的把扇子反撥回
來,“當”的一聲,碰個正着,少年虎口隐隐發麻,斜竄三步,叫道:“好刀法!”
說時遲,那時快,南霁雲反手一刀把敵人迫退,立即反守為攻,身形一旋,恰恰封着了
那少年的退路,兩人面對,南霁雲一聲大喝,使出一招力劈華山,樸刀斬下,隐隐挾着風雷
之聲、那少年也喝了一個“好”字,扇子滴溜溜一轉,抵着無鋒的刀板,身形驀地向後一
翻,平空躍起一丈有多!
南霁雲這一刀已用了八成氣力,但給那少年用了一個“卸”字訣,避重就輕,将南霁雲
攻來的猛力移轉給全身負擔,故此身形雖給沖得立足不穩,迫得跳躍起來,但那把折扇,仍
然沒有脫手。南霁雲見他使出這等上乘的功夫,也禁不住心頭一凜,想道:“江湖道上,當
真是人材輩出,我若在他這般年紀,以怕還未必是他對手。”
心念末已,那少年又已向他撲來,南霁雲道:“你當真要拼命麽?”樸刀一起,截斬他
的雙足,那少年身子懸空,雙足交叉踢出,鐵扇又指向他的眉心“陽白穴”,這一招三式,
用得狠辣非常,南霁雲若不變招,縱能把他的腿骨斬碎,自己也難免受傷、第一流的高手與
人比鬥,除非是深仇大恨,否則斷無以死相拼之理,南霁雲本來就有點愛惜那少年的武功,
如今又見他如此兇悍,心念一轉,立即閃開,如此一來,他便反而給那少年搶了先手,迫得
向後連連倒退了。
原來那少年正是要借南霁雲來揚名立萬。要知南霁雲已是名震江湖的游俠,而他還是個
初闖道的少年,若把南霁雲打敗,那是何等光采之事,所以他不惜連使險招。其實剛才那一
招倘若南霁雲不讓的話,縱然受傷,但以他的內功和閉穴法應付,傷亦不會傷得很重,而那
少年雙足破斬,就要成為廢人了。那少年承他讓了這一招,過後方始想到當時的兇險,出了
一身冷汗。
可是那少年立意要把南霁雲打敗,雖則明知這一招是對方手下留情,他卻并不領南霁雲
這個情,一見南霁雲後退,竟然如影随形,跟蹤撲到,扇子一張,向南霁雲面門一撥,勁風
撲面,南霁雲的雙眼幾乎睜不開來,那少年抓緊時機,立即便施殺手!
他這柄扇子是精鋼打成的,扇骨上端鋒利,合起來可作判官筆,張開來就可當作一柄折
鐵刀,但聽得“嗤’的一聲,扇子從南霁雲手腕劃過,南霁雲大吼一聲,右腕一翻,一掌推
出,那少年蹬、蹬、蹬,連退三步,“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南霁雲的右手手
腕,也給他的扇子割開,鮮血汩汩流出。
群盜見他們的少寨主受傷,嘩然大呼,紛紛湧上,那少年喝道:“都給我退開!”一個
盤龍繞步,扇子倏張,又撲到了南霁雲的面前,冷冷說道:“彼此挂彩,兩不輸虧,再來,
再來!”南霁雲刀交左手,道:“好!沖着你這股狠勁,南某就索性成全了你的聲名吧!要
是我在一百招之內不能勝你,我便甘心服輸,百招之內,死傷殘廢,各安天命!”他以大俠
的身份,定出百招,已是差不多将對方看作相等的對手了,那少年口吐鮮血之後,面色本已
相當慘白聽了這話,頓然光采煥發,哈哈笑道:“南大俠,我正是要你這兒句話!”
南霁雲一招“橫雲斷峰”,破解了那少年的連環點穴三式,喝道:“要是你在百招之內
輸了呢?”那少年知他心意。一聲笑道:“最多把性命交給你,我與你比武是一回事,家父
請客是另一回事,不必混在一起。喏,天色将晚,你們不必等待我和南大俠分出勝負來了,
趕快先接了段大俠到寨裏安頓吧!”後面這幾句話是對群盜說的,群盜轟然應聲,移轉目
标,奔向驢車!
南霁雲又驚又怒,驚者是段哇璋街還未愈,如何抵擋群盜的圍攻?怒者是那少年竟然如
此兇悍撤潑!全不依江湖禮數、這時他已動了真氣,一刀緊似一刀,毫不留情、但他左手刀
的威力究竟不及右手刀,那少年在兵器上又占了便宜,一柄扇子,忽合忽張,時而作判官
筆,時而作折鐵刀用,纏得極緊,一時之間,南霁雲竟也擺脫不開。
鐵摩勒坐在駕車的座位上,提刀斬下,他用的是南霁雲那把寶刀,大占便宜,但聽得一
片斷金碎玉之聲,兩枝花槍、一柄單刀早已給他削斷!鐵摩勒大喝道:“不怕死的都來!”
石龍笑道:“鐵兄弟,我們看在去世的的鐵老寨主的份上,不想與你為難、你也是黑道中
人,你豈不知請客不到,乃是犯了綠林大忌的麽?今日段大俠是主客,你們兩位是陪客,你
當真要敬酒不喝喝罰酒麽?”
鐵摩勒冷笑道:“石老大,虧你還有臉皮來和我說綠林規矩?你也算得是綠林裏的一位
人物,卻怎的給人當起跑腿來了?這也不打緊,但你代主人送的‘請帖’巳給別人退了,再
要送來,也該請另一位來吧?”石家兄弟登對面色漲紅,他們剛剛敗在南霁雲刀下,鐵摩勒
說他們的‘請帖’已給別人退回,就是這個意思。也即是說他們已經沒有資格代表主人而來
請客,他們乃是在黑道上有身份的人物,給鐵摩勒一頓冷嘲熱諷,雖是又羞又怒,卻不敢過
來和他動手。
一個身材高人的強盜排衆而出,朗聲說道:“好,這請帖待我來下,請鐵少寨主賞
面!”他用的是一柄銅錘,錘重力沉,“呼”的一聲,就向鐵摩勒當頭砸下。
鐵摩勒在驢車上跳躍不靈,只好硬接他這一錘。銅錘是重兵器,寶刀雖利,決不能将它
削斷,鐵摩勒給震得手腕酸麻,幸虧他和段珪璋相處那幾天,得到段珪璋傳授了不少武功的
上乘心法,懂得運用惜力打力的功夫,寶刀一帶,那強盜的身形給他帶得歪過一邊,鐵摩勒
的刀鋒劃過,“嗤”的一聲,将他的衣服挑穿,只差半寸,就要戳進他的琵琶骨。可惜鐵摩
勒尚未運用得十分純熟,要不然這一招就可以叫他銅錘脫手,人受重傷。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