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
強盜大怒喝道:“好小子,你寧願吃罰酒,我們只好不客氣了!”手臂一掄,舉錘冉
磕,另外兩個使用重兵器的強盜也攀着車轅,幫他夾攻,一個使青銅锏,一個使鐵輪拔,都
不是寶刀所能削斷的。鐵摩勒受到三般重兵器的圍攻,登時險象環生,左支右绌。
段珪璋忽地揭開車簾,背倚靠墊,沉聲說道:“摩勒住手,他們既是沖着我來的,就讓
他們來見我吧!”使銅錘的那個強盜笑道:“還是段大俠是明白人,咱們是誠心請你老
的。”一只手提着銅錘,另一只手就來扶他,段珪璋淡淡說道:“段某平生吃軟不吃硬,你
這是拉客,不是請客!叫你家寨主親自來吧!”那個強盜欺他是個病人,哪知手指剛剛觸及
他的手腕,段珪璋驀然把掌心一翻,反手一抓,吐出內家真力,“咔嚓”一聲,将他的手腕
拗斷,那強盜一聲慘叫,銅錘脫手飛出,打傷了兩個同伴。
使青銅锏和斫山刀的那兩個強盜急忙将兵器朝他劈下,段珪璋虎目圓睜,喝聲:
“去!”雙指一伸,貼着刀背輕輕一推,那柄斫山對登時反轉斫來,正好和青銅锏碰個正
着!
段珪璋在病中用這一招,實是險到極點,若是稍差毫厘,他的手指就要先給刀鋒削斷
了。但他用得恰到好處,只聽得“當”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這兩個強盜的兵器相交,各
自給對方的猛力震倒,跌了個四腳朝天,青銅锏缺了一角,大斫刀也卷了刀鋒!鐵摩勤大笑
道:“好啊!妙啊!”
群盜給段珪璋的神威所懾,不約而同的一齊退了幾步、段珪璋抽出寶劍,倚着車墊,沉
聲喝道:“還有哪一位要來遞帖?”
段珪璋服了幾天藥,傷勢雖然好了許多,到底尚未複原,如今強用真力,打發了三個強
盜之後,他也感到氣血翻騰,眼睛發黑,但仍然強自支持,想吓退群盜。不料那石家兄弟乃
是武學行家,最初他們也懾于段珪璋的絕頂武功,随同群盜後退,但後來一聽,從段珪璋的
聲音中聽出他中氣不足,傷還未愈,石一龍打了一個胡哨,群盜又聚攏來,圍着驢車,石一
龍自己不好意思出面,向那使青銅锏的強盜低聲說了幾句,那強盜大喜,站了出來,沖着段
圭璋叫道:“段大俠既不賞面,請恕我們也不客氣了!并肩子上,用暗青子招呼!”
一聲令下,暗器齊發,飛刀、金镖、鐵蓮子、飛蝗石、甩手箭、流星錘……各式各樣的
暗器,紛如雨下,段珪璋身子不能移動,只有靠着車墊,揮動寶劍防護。
鐵摩勒又驚又怒,遮在段珪璋的身前,大怒罵道:“你們這些下三流的小賊,真是丢了
咱們綠林好漢的臉!”那使青銅锏的強盜大笑道:“鐵少寨主,你不顧行家的面子,又怎能
怪得我們?你別害怕,傷了,我們給你醫!”話聲未了,鐵摩勒已經中了兩支甩手箭、一塊
飛蝗石,飛蝗石正打中他的額角,登時血流如注,幸而群盜志在生擒他們,未用喂毒的暗
器。
段珪璋道:“摩勒,你退入車廂!”鐵摩勒哪裏背依?正在危急之間,忽聽得馬鈴叮
當,一個少女飛騎來到,不是別人,正是那夏淩霜!
夏淩霜一眼瞥見南霁雲和那少年厮殺,似乎甚感意外。“咦”了一聲,那少年看見是
她,面色倏變也“咦”了一聲,但這時他給南霁雲刀光罩住,幾乎透不過氣來,哪能分出心
神與夏淩霜打話?夏陵霜這時已發覺了群盜圍攻驢車,她本來要向南霁雲耶一方馳去的,稍
一躊躇,便突然撥轉馬頭,向群盜沖來!
群盜早已有所準備,見她沖來,暗器紛紛向她射擊,夏淩霜怕傷了坐騎,一個“金鯉穿
波”,登時從馬背上斜掠出去,身形未落,劍已出鞘,劍随身轉,宛似一圈銀虹,向外擴
張,但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那些暗器都已給她青霜劍蕩開。群盜大驚,說時遲,
那時快,他們的暗器尚未接續發出,已是被夏淩霜殺進來了。
這一來,群盜的暗器已是毫無用處,只能與她硬鬥。夏淩霜步法輕靈,劍招迅捷,左邊
一兜,右面一繞,在群盜中穿來插去,宛如彩蝶穿花,每發一劍,便有一個強盜“哎喲”一
聲,兵器脫手。原來她用的是一套非常古怪的劍法,只是劍尖輕輕一點,便刺中對方的手
脆,傷倒不重,但手中的兵器,卻是再難掌握。使大斫刀的那個強盜大怒,掄刀向她猛劈,
想把她的長劍磕飛。這人武功較高,夏淩霜一點沒有點中,忽地柳腰一彎,劍鋒向在斜方疾
削,這強盜為了避她剛才刺腕那淩厲的一招,腳步也正好向左斜方踏出,就像湊上去碰她的
劍鋒似的,但聽得“唰”的一聲,劍鋒削過,登時削去了他一片膝蓋,那強盜一聲慘呼,倒
在地上,接連打了幾個滾,滾下山坡、那些未受傷的強盜,見她的劍法如此厲害,四散奔
逃。
石家兄弟早已換過兵刃,見勢不妙,只好不顧身份,左右夾政。夏淩霜止在殺得興起,
信手一招“玄鳥劃砂”,劍鋒自左而右,橫削兩人手腕,哪知這兩兄弟的陰陽刀法配合極
妙,雙刀合成一個圓弧,把夏淩霜這招化解開去,雙刀倏合倏分,仍然從左右兩方攻到,
段珪璋道:“摩勒,你去助她一臂之力。”這時群盜已散了十之八九,縱有暗器打來。
段珪璋有寶劍防身,也盡可防守得了。鐵摩勒挨打了半天,一口悶氣正自無處發洩,聽得段
圭璋吩咐,立即跳下驢車,揮刀攻敵他雖然受了兩三處傷,都非要害,寶刀砍出,虎虎風
生。
石家兄弟本來就不是夏淩霜的對手,不過,要是鐵摩勒不來的活,他們還可以支持一些
時候,如今鐵摩勒一來,所用的又是南霁雲那柄寶刀,這兩兄弟焉能抵擋;不過五招,便聽
得“當”的一聲,石一虎手中的單刀先給鐵摩勒的寶刀削斷,石一龍知道今日難以讨好,拉
了兄弟便跑,鐵摩勒還要追上去再斫一刀,夏淩露笑勸他道:“窮寇莫追,小兄弟你就饒了
他們吧!”收回長劍,眼光移轉到南霁雲和那少年身上。
南開雲和那少年強盜正在鬥到最吃緊的時候。自從夏淩霜出現之後,那少年顯得非常焦
躁,連使險招,南霁雲久經陣仗,對敵的經驗自是比那少年豐富得多,對方冒險急攻,正合
他的心意,他腳踏五門八卦方位,使出一套游身斷門刀法,表面看來,似乎是在步步退守,
實則已是把那少年的攻勢完全封住,刀鋒所指,無一不是那少年的要害之處,威力暗藏,只
要找到時機,立即便可以給予對方致命的一擊!
待到夏淩霜将群盜驅散,那少年更是神色大變,猛地喝聲:“我與你拼了!”鐵扇一
揮,瞬息之間,連襲南霁雲七處大穴,南霁雲縱聲笑道:“來得好!”刀光疾閃,一口樸
刀,也就在這瞬在那少年的肩頭上拉開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傷口!這還幸虧是南霁雲聽到夏淩
霜的叫聲,樸刀及時收回,要不然早已砍碎了他的琵琶骨!要知南霁雲恨這少年強盜太過兇
狠,這一刀本來是有意将他砍成殘廢的!
南霁雲雖然大獲全勝,心裏也暗叫了一聲:“僥幸!”他打敗這少年只用了五十一招,
實在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心中想道:“倘非他心神不寧,暴躁走險,自亂章法的話,只怕在
百招之內,我還未必準定能夠贏他!”
那少年托的跳出圈子,滿面通紅,忽地抱扇一揖,叫道:“好刀法,承教了!青山綠
水,後會有期!”這幾句話聽來是向南霁雲說的,但說道“後會有期”那四個字,雙眼卻向
夏淩霜一溜,夏淩霄嘴唇微動,似是想說什麽話卻沒有說出來,那少年強盜已是如飛走了。
夏淩霜臉上現出一派迷惘的神情!
南霁雲将樸刀交還給鐵摩勒,換回自己那把寶刀,然後向夏淩霜謝道:“多謝姑娘幫
忙。”鐵摩勒滿腹疑團,問道:“夏姑娘可是認識那賊子的麽?”夏淩霜的臉蛋唰的一下泛
出桃紅,讪讪說道:“曾經見過一面,算不得是怎樣認識。”南霁雲也在疑心,但見她如
此,卻不好再問下去。
三人回到驢車前,段珪璋早已在那兒等待,一見便道:“這位可是夏姑娘麽?”
夏淩霜應了一聲,便恭恭敬敬的向段珪璋裣衽施禮,說道:“侄女向段伯伯請安。”段
圭璋越看越覺得她像當年的白馬女俠冷雪梅,又聽她這樣稱呼,心中已無疑義,便直率問
道:“令堂可是姓冷,芳名雪梅二字?”夏淩霜道了一個“是”字,随即笑道:“人人都說
我似母親,段伯伯果然看出來了。”
段珪璋遲疑半晌,方再問道:“還未曾問候令尊?”夏淩霜道:“先君盧龍夏氏,名諱
上聲下濤,在我出生的時候,早已過世了。”
段珪璋甚為納罕,心中想道:“當年他們結婚之夕,夏聲濤剛進洞房,便遭非命,卻怎
的生出了這個女兒?他們二人乃是光明磊落的男女俠客,若說婚前便有私情,似乎難以置
信。”還有一點奇怪的是:夏淩霜在談到她過世的父親的時候,并沒有顯得特別的悲傷,要
是她知道父親當年的慘死,決不會如此冷靜,見了自己的面,也決不會不央求自己給她報
仇。“難道冷雪梅竟未曾告訴女兒?她已經長大了,為什麽還要瞞住她呢?”段珪璋越想越
覺得奇怪。
夏淩霜見段珪璋神色有疑,也是有點奇怪,正想說話,段珪璋又再問道:“令堂現在安
居何處?”夏淩霜躊躇好久,尚未答話,段珪璋道:“我和令尊令堂當年常在一起,是很要
好的朋友。”夏淩霜道:“我媽也曾對我說過和段伯伯的交情,但她說她隐居多年,已不想
再見以前的朋友,她托我向段伯伯問好,并請段伯伯原諒。”段珪璋聽了這話,大出意外,
更覺驚疑,心道:“怎麽雪梅連我都不願意見了呢?難道她遭了那次慘禍,竟然萬念俱灰,
連丈夫的冤仇都不想報了?”
段珪璋不便再問她的母親,頓了一頓,繞個彎兒再問她道:“聽說你要殺西岳神龍皇甫
嵩,不知是為了何事?”夏淩霜道:“我母親說他是個無惡不作的魔頭,叫我為江湖除
害。”說來說去,和她那晚答複南霁雲的話大致相同,卻并沒有涉及自家的事。段珪璋想了
一想,說道:“你母親說的不錯,這皇甫嵩是個壞人,為江湖除害,這也是我輩俠義道所應
為,但那皇甫嵩武功高強,你單身一人,只怕不是他的對手,若有要我效勞之處,我可以幫
你的忙。只是我目前還有一件事待辦,你不如和我們一道到窦家寨去,待我養好了傷,辦了
那件事後,再與你去找皇甫嵩如何?”
夏淩霜道:“多謝伯伯好意,只是家母吩咐,叫我最好獨力除他,不必假手旁人。段伯
伯,你要辦的事情我也已經知道。盧夫人正有幾句話要我轉告于你。”
段珪璋吃了一驚,道:“你那晚果然是到安祿山的府邸去了?”夏淩霜微笑道:“不,
我是到薛嵩家裏去,薛嵩這賊子垂涎盧夫人的美色,早已向安祿山讨了她了。”段珪璋這一
氣非同小可,“啪”的一掌,擊得車把手開了一道裂縫,罵道:“豈有此理!我不給史大哥
大嫂出這口氣,誓不為人!”憤火過後,又擔憂道:“我那史大嫂是知書識禮的名門淑女,
怎生受得了這等侮辱?”夏淩霜道:“段伯伯不用擔憂,我那蝶姨早已識破薛嵩不懷好意,
因此自毀顏容,雖然陷身魔窟,卻可以保全名節。”當下将當晚的所見所聞,說與段、南、
鐵等三人知道,三人盡皆嗟嘆,南霁雲翹起拇指贊道:“這對夫妻高風亮節,的确令人仰
慕!”
段珪璋道:“夏姑娘,你剛才稱呼盧夫人做什麽?”夏淩霜道:“我媽是她的表姐,她
閨名有個‘蝶’字,所以我稱呼她做蝶姨。”段珪璋道:“原來你們是親戚,這我倒還未曾
知道。”歇了一歇,再問道:“這麽說,你是奉了母親之命,前來救她的了。”夏淩霜道:
“不,我母親僻處荒村,久已斷絕外間消息。是她叫我尋訪蝶姨,我到過你和史進士所住的
那條村子,經過了許多曲折,這才探聽到的。我見了她之後,确是想把她救出去,可是她不
肯答應!”段珪璋怔了一怔,道:“怎麽,她不肯出去?”夏淩霜道:“是呀,我怎麽勸也
勸她不動!”鐵摩勒大惑不解,喃喃說道:“這,這她可是太糊塗了!”段珪璋雙眉一軒,
道:“我那史大嫂是女中豪傑,她下了這個決心,其中定有道理!她還有什麽話要你對我說
的?”
夏淩霜道:“她提到你和她兩家的兒女親事,她說她現在處境如斯,後事難料,令郎長
成之後,若是另有合适人家,盡可自行婚配。”段珪璋嘆道:“她處境如斯,還為我的兒子
着想,真是難得。不管她母女将來如何,這門親事,我是決不更改的了!”随即又對夏淩霜
說道:“要是你沒有旁的事情,就和我們一道走吧。天色将晚,咱們應該起程了,免得錯過
宿頭。”
夏淩霜躊躇片刻,眼珠一轉,低聲說道:“多謝伯伯好意,不過我還有一點旁的事情,
反正窦家離此不過二百裏,過幾天我再去拜候你。”夏淩霜如此說,段珪璋不便再邀,當下
兩家分道揚镳,段珪璋目送她跨上駿馬,絕塵而去,想起以前與她父母相處的日子,心中無
限感傷。
南霁雲駕禦驢車,兼程趕路,兩天之後,便到了幽州境內的飛虎山下,窦氏昆仲五人號
稱“窦家五虎”,這飛虎山山形險峻,又切合他們兄弟的綽號,故此他們将窦家寨建在飛虎
山中。
段珪璋在路上每天服食三粒藥丸,至此恰好是第七天,身體果然完全複原,功力比起未
受傷的時候,甚至還有少少增益,段珪璋只道南霁雲給他的藥丸乃是磨鏡老人的秘制靈丹,
卻不知是那西岳神龍皇甫嵩所贈。
這一行人進入山口,大寨主窦令侃早已得知消息,親自出迎,一見面便哈哈笑道:“你
這窦家嬌客(古人稱女婿為“嬌客”)如今真變成了‘稀客’了,好容易才請得你來!一去
十年,也不給我們捎個信兒!”
段珪璋這次來助窦家争霸綠林,本非心願,但至此也不得不與舅兄客套幾句,道歉賠罪
之後,便問及那次他們窦家五虎與精精兒争鬥的事情,窦令侃伸出左手笑道:“還好我的指
頭尚未完全削掉,不過也算得是栽到了家啦!”原來他左手的兩根指頭已給精精兒削去,段
圭璋看了,不禁凜然。
窦令符又道:“你來得正好,王伯通與精精兒給我的期限,只有四天就到期了。線妹等
你正等得心焦,還擔心你在途中出事呢!”段珪璋笑道:“途中的确是曾經出事,幸虧有南
八兄護送,要不然只怕我想與精精比比劍,也沒有機會了。”當下給兩人介紹,窦令符這才
知道與他同來的竟是大名鼎鼎的南霁雲,當真是喜出望外,說道:“有了你們夫婦,再加上
南大俠幫忙,咱們可以不必懼怕那精精兒了。”南霁雲微笑道:“我是來看熱鬧的,算不得
數。”
說話之間,不覺已來到大寨的聚義廳,窦家幾兄弟和窦線娘都已聚集在那兒,段珪璋歷
盡艱危,九死一生。雖是別來不夠一月,便與妻子重逢,卻已宛如隔世。窦線娘聽得史逸如
慘死,盧夫人母女都未曾救得出來,不禁眼淚雙流。窦令侃道:“你們先幫我這個忙,待打
贏了精精兒之後,咱門再一同去找那安祿山和薛嵩算帳。今日咱們家人團聚,可不許再提這
些傷心事了!”
窦令符問道:“妹丈,你們在途中遇到強徒截劫,其中可有一位少年盜魁,是用折鐵扇
點穴的?”段珪璋詫道:“你怎麽知道?”
窦令符笑道:“我們在路上也碰上了,這小子好不厲害,要不是有六妹在旁,我還真不
是他的對手呢!”段珪璋帶着既是責備又是憐惜的眼光,望了妻子一眼,意思是說:“你剛
在産後,怎不顧惜身子,就與強人動手了呢?”當然他也知道在那樣的情況之下,窦線娘非
出手不行,但他對妻子關切的情懷,仍是禁不住自然流露。
窦令符哈哈笑道:“六妹,你丈夫如此疼你,怪不得你幾乎忘記了娘家了。”回過頭來
對段珪璋道:“妹丈,你不用擔憂,她并沒有和敵人過招動手,甚至連一步也沒有離開驢
車,只憑着一把彈弓、就把強人都打退了!那少年盜魁也真兇悍,連中三彈,這才退下!”
窦線娘的神彈絕技,在她結婚之後,從未曾對敵用過,連段珪璋也未深知,這時聽了,又驚
又喜。窦令侃也笑道:“爹爹當年偏心,把他最拿手的玩藝,都傳給了六妹,她是窦家的鳳
凰,我們五只猛虎加起來,還比不上一只鳳凰呢?”窦線娘噘着嘴兒道:“哥哥,你又拿我
開玩笑了,你的三十六路混元牌法,我就沒有學會。”窦令侃笑道:“好了,好了,再說下
去,就變成了咱們兄妹互相誇贊了,豈不叫外人笑脫大牙。”南霁雲道:“那少年盜魁确是
了得,段嫂子令他連吃了三枚彈子,我也佩服得緊!”
衆人都誇贊窦線娘的神彈絕技,窦線娘卻并沒有現出歡喜的神情,反而眉宇之間,似有
重憂,衆人都道她是故作謙虛,只有段珪璋深知妻子絕不是矯柔造作的人,也察覺到她藏有
隐憂,只不知她憂的是什麽事情,心裏忐忑不安。
窦令符道:“你們可知道這少年盜魁是什麽人?我前兩天才查探出來。”段珪璋道:
“可是王伯通的手下?”窦令符道:“不僅是他的手下,還正是他的兒子呢!”窦令侃道:
“王伯通僅有一子一女,聽說從小他父親就遣他們另投名師習藝,兒子是最近才回來的。”
段珪璋聽了,又多一層擔憂,那少年已是如此了得,他師父當然更是非常人物,這兩家争
鬥,只怕牽連愈廣,将來不知如何收拾,自己卷入了這場糾紛,也不知如何方能脫身了。
接風酒過後,段珪璋夫婦回到自己的房中,窦線娘嘆口氣道:“璋哥,你這次來相助我
的哥哥,我是感激的很,只怕,只怕我連累了你……”段珪璋道:“最初我本不想來,但現
在是我自己允諾了你哥哥的,不關你的事。你我夫妻,何出此言?”窦線娘低聲說道:“你
且先看這一封信!”段珪璋抽出信箋,上面寥寥幾行,大意是說為了顧全段珪璋的聲名,請
窦線娘勸她丈夫不要趁這趟渾水(黑道術語,即不要卷人糾紛之意),免得兩敗俱傷。信後
面沒有署名。段珪璋沉着了氣問道:“這封信是怎麽來的?”窦線娘道:“大約是昨晚三更
時分送來的,那時我正睡得朦胧,猛聽得房中聲響,跳了起來,敵人的蹤跡已經沒了,在枕
頭旁邊發現了這封信,你再看,反面還有宇。”段珪璋反過信紙一看,果然還有兩行字跡。
寫得十分潦草,似是臨時加上去的。寫的是:“取去玉釵,聊作示警,尊夫明日可到,為禍
為福,幸賢伉俪善自處之。”
段珪璋吃了一驚,忙問道:“你,你失去了那股玉釵麽?”窦線娘道:“不是那股作為
信物的龍釵,是我頭上插着的一根玉釵。”段珪璋籲了口氣,道:“還好,要是失了那股龍
釵,就對不住史大哥了。這事情,你的哥哥知道了麽?”窦線娘道:“我還沒有告訴他們。
他們盼望你來,有如大旱之望雲霓,要是他們知道此事,定然甚是為難,不知是留你好,還
是不留你好了。”歇了一歇,再道:“這信上說你今日可到,我當時是半信半疑。所以,我
索性等你到了,再和你商量個主意,暫時不作聲張。圭璋,你看該怎麽辦?”
段珪璋毅然說道:“咱們夫妻豈是受人威吓的人,我本來不大願意理這種黑道上的紛争
的,但有了這封信,我倒決意要在你們的窦家寨留下來,鬥一鬥什麽精精兒、空空兒了!”
窦線娘道:“不錯,我瞧這封信九成是空空兒送來的。聽說他是精精兒的師兄,神偷絕
技,天下無雙。”段珪璋道:“我也聽過他的一些事跡,從這件事情看來,果然是身手不
凡。但咱們也不用懼怕他,多加一點小心便是。”窦線娘有丈夫壯膽,柔聲笑道:“有你在
我身邊,再厲害的敵人我也不會害怕了。你還沒有見過孩子呢,你去瞧瞧他吧。你還記得今
天是什麽日子麽?今天剛好是咱們孩子的滿月。”
窦線娘這間房和鄰房相通,窦令佩撥了兩個丫鬟一個奶媽給她,為她照料嬰兒,就宿在
鄰房。段珪璋走過去看,孩子正在熟睡,窦線娘道:“這孩子骨骼還算硬朗,一個月來,絲
毫沒有病痛。不知他的小媳婦兒長得如何?”兩夫妻想起了史家母女,不覺黯然神傷。
這一晚段珪璋和他的妻子互訴別離後的種種經過,不知不覺已是五更時分,忽聽得
“呼”的一聲,一道白光從窗口飛進來!
段珪璋夫婦早有防備,就在這白光一閃之間,窦線娘的一把梅花針也撒了出去,段珪璋
寶劍一揮,以劍光護體,緊接着竄出窗外,掠上瓦背。
窦線娘在暗器上有極高深的造詣,尤其以梅花針刺穴和金弓神彈,堪稱兩項絕技,豈料
這一把梅花針發出,竟然毫無聲息,顯然并沒有一枚刺中敵人!
段珪璋掠上瓦背,擡頭一望,但見繁星點點,明月在天,整個山寨都好似在沉睡一般,
只有前山隐約傳來幾聲打更的梆子聲響,遠遠近近,目力所及,哪裏還能發現敵人的蹤跡?
段珪璋氣納丹田,運用“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将聲音送出去道:“有膽前來,何以
無膽相見?”過了片刻,只聽得遠遠有個聲音,好像是給夜風吹來似的,“嘿、嘿、嘿!”
的冷笑幾聲,接着說道:“何必忙在一時?”聲音極為輕微,但卻極為清亮,人影仍然不
見,段珪璋聽聲測遠,估量這聲音最少是發自三裏之外!這人早已是離開山寨了!
段珪璋一回頭,窦線娘這時亦已掠上瓦背,正在他的背後,段珪璋苦笑道:“追不上
了,這人的輕功遠在你我之上!”窦線娘道:“這人不只輕功超妙,你再瞧瞧!”段珪璋
道:“怎麽?”窦線娘道:“你瞧,在瓦背上和地下可曾發現一枚金針?我那一大把梅花針
竟然都給他收去了!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麽手法?”
段珪璋道:“既然退已無用,咱們且回房間去看,看看他又給咱們送了些什麽東西
來?”
但見床頭的小幾上,有一柄七寸來長的柳葉刀,插着一封書柬,刀柄仍自顫動。段珪璋
笑道:“又是留刀寄柬的把戲!他以為憑着這手玩藝就可以吓退我,那卻是看錯人了。”窦
線娘道:“且看看他說的什麽?”段珪璋取起柬帖一看,只見上面寫道:“先禮後兵,留刀
寄柬,限你三日,速離此山。”後面又有兩行小字寫道:“若還視作等閑,我将取去你們二
人最寶貴的東西,叫你們終身抱恨!”
段珪璋大笑道:“最寶貴的東西不過是我們吃飯的家夥罷啦!以這人的武功而言,他應
該是尊人物,卻怎的用這種無聊的口吻來恫吓?”
窦線娘道:“是呀,我覺得奇怪的,就正是這個地方!”段珪璋心念一動,已知道了妻
子這說話的意思,試想以這人的本領而論,不管其他武功如何,憑着他這輕功,即算是光明
正大的出來,和他們夫婦相鬥,亦已立于不敗之地!何以他卻好像害怕自己來助窦家?一而
再的想把自己吓退?
門外有急促的腳步聲奔來,段珪璋打開房門,只見窦令侃。窦令符、窦令策、南霁雲、
鐵摩勒等人,不約而同來到。
段珪璋把那張柬帖給窦令侃看了,窦令侃的臉色唰的一下全都變了,喃喃說道:“這一
定是空空兒,這一定是空空兒!聽說他是精精兒的師兄,現在果然給師弟撐腰來了!”窦令
符是北方的綠林領袖,但一提起“空空兒”三字,卻有如尋常人“談虎色變”一般,可見空
空兒雖僅出道幾年,行蹤所至,已足令武林高手聞名膽喪。
段珪璋朗聲大笑道:“我既然答應了大哥,死而無悔,管他是精精兒也罷,空空兒也
罷,好壞也得和他們一鬥,我倒要看空空兒有什麽手段,能在三天之內,取去我項上的人
頭!”他兀自以為柬帖上所說的“最寶貴的東西”,乃是他的首級。
窦令符漸漸鎮定下來,和聲笑道:“圭璋,你隐居十載,豪氣仍是不減當年!好,你都
不怕,咱們窦家五虎又豈是怕事之人?傳令下去,叫頭目們在這三天之內,分班守夜,寨裏
塞外,小心戒備。咱們有這麽多人,又有南大俠在此,空空兒何足懼哉!”話雖如此,但看
他如此戒備,當真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內心的恐懼與緊張,已是不言而喻。
窦家寨上下人等,都在嚴密的防備,段珪璋夫婦也輪流守衛,在緊張氣氛中過了三天兩
夜,平安無事。這一晚是最後的一晚,寨中各處燈火通明,人人都忘了睡意,即算是不需要
他輪值的人,也都睜大了兩只眼睛,等着發現空空兒的蹤跡!
大約三更時分,大寨的西北角忽地發出一聲喊道:“空空兒來了!”段珪璋夫婦在房中
守衛,聽到這聲叫喊,窦線娘拿起彈弓,便要出去。就在這時,忽又聽得東北角也有人叫
道:“空空兒來了!”片刻之間,四面八方,都有“空空兒來了”的告警之聲。
段珪璋大吃一驚,猛聽得“嘿。嘿、嘿”的冷笑聲,就傳到了房外,正是那晚聽到的笑
聲,段珪璋大喝一聲,就拔劍沖出去,就在這瞬息之間,猛又聽得窦線娘大叫一聲:“不
好!”随即便聽得嬰孩“嗚哇”的哭聲,丫鬟奶娘紛亂的叫聲,只見一條黑影,已是從後房
竄出,一溜煙的往西奔去,眨眼之間,已掠過了十幾間瓦面!
段珪璋做夢也想不到空空兒會偷走他的孩子,這一急非同小可,施展了全副輕功,明知
追不上也要去追。兩人各顯神通,有如追風逐電,把其他人衆都抛在後面,一直追到了山
邊,初時段珪璋還可以看到一個黑點,不多一會,連黑點也在淡淡的月光下消失了!
窦線娘方自趕到,一見丈夫這副神情,不必再問,已知不妙。他們婚後十年,方始得
子,當然是疼愛異常,兩夫妻面面相觑,心亂如麻,不知說什麽好,段珪璋還勉強忍住,窦
線娘已不禁滴下淚珠。
片刻之後,窦令侃等人亦已趕到,窦線娘“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硬咽說道:“大
哥,你的外甥丢了。”窦令侃滿面羞慚,只好說道:“六妹,你暫且忍住,咱們回去再從長
計議。”
回到山寨,窦令侃喚齊了兄弟與段珪璋夫婦在密室之中商量,奏家威震綠林數十年,這
一次在大寨嚴密防備之下,竟然給空空兒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境,要拿什麽東西,簡直就
似探囊取物一般!這樣的奇恥大辱,比上一次慘敗給精精兒更甚!是可忍,孰不可忍,窦家
五虎個個怒發沖冠,有人主張向空空兒下戰書,有人主張将王伯通的家小也擄掠來,迫他交
換,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窦令侃道:“那空空兒神出鬼沒,居無定所,到哪裏去給他下戰書?要是請王伯通或精
精幾代轉,這只是惹人笑話而已!”要知武林規矩,向人挑戰,戰書必須送給本人,請人代
轉,那就是說明自己沒有本事找到正主,何況還要請敵人的朋友代送戰書,那就更是大大的
笑話了。賣家是北方的綠林領袖,大盜世家,當然不能夠這樣做。
窦令策道:“這麽說,只有擄掠王伯通家小這一法了。”段珪璋猛地起立,高聲說道:
“大丈夫光明磊落,那空空兒用這等下三流的手段,咱們豈可效他所為!”
窦令侃嘆了口氣,說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咱們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