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朗聲說

道:“王寨主,咱們也湊湊熱鬧吧!”掄起兩面金牌,不待王伯通答話,立即便是一個“雪

花蓋頂”,向他當頭壓下!與此同時,窦令符長臂一伸,也向王伯通的女兒攻去!

本來今日王、窦兩家之會,窦家乃是地主,雙方都有助拳的人,若然按照綠林禮節,窦

家應當等到助拳的分出勝負之後,方可以下場動手;但窦令侃已看出了段珪璋夫婦敗象畢

露,心中一想,要是讓空空兒得勝之後,再行圍攻,那定然是兇多吉少,不如抓着時機,以

圖僥幸。要知窦家若是一戰而敗,便要退出綠林,甚至性命不保,窦令侃焉能心甘?因此只

好不顧綠林領袖的身份,先行發難!

窦令侃自忖武功勝過王伯通,王伯通的女兒,更不在話下。只要将他們父女擒獲,空空

兒本領再高,也是無能為力了。

他們兩兄弟同時出手,窦令侃的金牌剛要壓下,忽聽得窦令符一聲慘呼,白光閃處,一

條臂膊已給那少女齊根切下,那少女嬌聲笑道:“窦伯伯,侄女第一次到你家來,你卻這樣

款待,不嫌太過份了麽?禮尚往來,請恕侄女也放肆了!”聲到人到,窦令侃掄起金牌一

擋,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就在這交手一招的剎那之間,那少女的短劍已在他的金牌上

連刺了十七八下!

窦令侃是“窦家五虎”之首,身為綠林領袖,本領高強,自是非同小可,但吃那少女一

輪急攻,雖然沒有受傷,卻也給追得連連後退。窦令符一聲怒吼,顧不得包紮傷口,獨臂掄

刀,便撲上來!窦令申、窦令策、窦令湛也都亮出了兵器,形成了窦家五虎,圍攻王伯通父

女的場面。

那少女嬌聲笑道:“我陪窦家幾位伯伯耍耍,爹爹,你坐着瞧熱鬧吧!”短劍一招“指

天劃地”,左刺窦令申,右削窦令湛,窦令湛剛才被金丸打傷了股骨,跳躍不靈,被那少女

一劍削去了膝蓋,痛上加痛,一聲慘呼,仆倒地上。包圍圈開了一個缺口,王伯通走了出

去,大馬金刀的坐在聚義廳正中,窦令侃日常所坐的那張虎皮交椅上,哈哈笑道:“真是初

生之犢不畏虎,好,為爹的就瞧瞧熱鬧,燕兒,你可要小心了!”

段珪璋見窦家五虎不顧體面,鬧成了如此局面,心中暗暗嘆了口氣,長劍一晃,跳出圈

子,叫道:“空空兒,我認輸了。線娘,咱們走吧!”本來以他們夫婦聯手之力,最少還可

以與空空兒鬥半個時辰,但處此情形,段珪璋哪裏還有心情戀戰?

窦線娘心頭大震,當真是進退兩難,随夫?随兄?一時間躊躇莫決。這一邊,她的五個

哥哥,正臨到生死的關頭;那一邊,她的丈夫腳步已踏出了門坎,要是自己不與他同走,十

年的恩愛夫妻,今日便是永決了!

空空兒哈哈一笑,短劍歸鞘,朗聲說道:“承讓了,三月之內,我在涼州玉樹山清風觀

相待,賢伉俪随時可以前來,要回孩子!”

窦線娘有話在先,若然輸了,從此不管母家的事,空空兒這話不啻将她提醒,窦線娘是

女中豪傑,這“信義”二字,焉能不顧?這剎那間;雖然有如利箭穿心,但終于還是把兩把

柳葉刀收回,跄跄踉踉地出了門口,但感雙睛發黑,地轉天旋,不敢再看她兄弟一眼,段珪

璋回頭一看,見她搖搖欲墜,急忙将她扶住,疾奔下山。

空空兒笑道:“王大哥,輪到我也來瞧熱鬧了。哈哈,好,好侄女,好劍法!我看,用

不了十年,她的劍法就要追上我啦!”王伯通道:“兄弟,你太誇獎這黃毛丫頭啦,你做叔

叔的,還應該多加指教才是!”空空兒道:“好,就是火候還差一點,哪,這一劍應該稍慢

一些,待敵人攻到,再削他的脈門;哪這一劍又稍為偏右了,喏,快,這一招應用‘星海浮

槎’,可惜了,可惜了!”

正是:邀來妙手神機客,伏虎降龍談笑間。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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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雨樓 掃描,bbmm OCR,舊雨樓 獨家連載 潇湘書院·梁羽生《大唐游俠傳》——第十二回 百年霸業随流水 一片機心起大波

梁羽生《大唐游俠傳》 第十二回 百年霸業随流水 一片機心起大波 空空兒與王伯通相對而坐,恣意談論,旁若無人,面對這一場舍死忘生的惡戰,意是視

同兒戲一般。那少女得他從旁指點,劍招越發淩厲。

本來窦家兄弟以五敵一,足可以勝得那少女有餘,雖然折了一個窦令湛,而窦令符又因

上場輕敵,先被削去了一條臂膊,但剩下四人七臂和她惡鬥,也仍是旗鼓相當。可是段珪璋

夫婦一走之後,窦家寨人人都知道大勢已去,空空兒縱然斂手旁觀,已足令窦家四虎心驚膽

戰,更何況他還在不斷地指點那少女如何應戰。

窦令侃又驚又怒,一咬牙根,雙牌一磕,使出了一招與敵偕亡的惡招,向那少女撞去,

他身材高大,連人帶牌,就似一座山似的壓下來,空空兒叫道:“伏地回龍劍!’那少女應

聲倒地,短劍橫披,但聽得“咔嚓”一聲,窦令侃的左腳自膝蓋以下,已給她削掉,那少女

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腳尖一挑,又把窦令策的單刀踢飛,矯聲笑道:“爹爹,留不留活

口?”王伯通還未曾答話,只聽得窦令侃已在大聲喝道:“王伯通,我身為歷鬼亦必報仇,

我豈能向你求饒!”猛然間反轉金牌,朝自己的頂門一磕,登時腦漿進流,死于非命。

鐵摩勒目睹義父慘死,心膽皆裂,痛不欲生,拔出佩刀,便要上去與那少女拼命,他腳

步剛剛移動,忽覺手腕一麻,登時渾身酸軟,動彈不得,話也說不出來,回頭一看,卻是南

霁雲緊緊地握着他的手臂,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摩勒,你千萬不可妄動!”

王伯通沉聲說道:“放虎容易捉虎難,窦家五虎反正是不服咱們王家的了,斬革除根,

一個不饒!”那少女道了一聲:“遵命!”又嬌聲笑道:“窦家伯伯,我奉了爹爹之命,今

日給你們送行啦!”反手一劍,窦令策應聲倒地,窦令符紅了雙眼,怒撲而來,那少女短劍

一送,直插入他的心窩,還有一個窦令申,武功僅次于他的大哥,猛地喝道:“王伯通,我

與你拼了!”不待那少女追來,便即飛身而起,掄拐向王伯通的頂門擊下。那少女身手矯捷

之極,拔出短劍,也躍了起來,如影随形,王伯通哈哈笑道:“窦老二,我還要多活幾年

呢!你先去和兄弟們相聚吧。”窦令申的鐵拐剛要擊下,只覺背心一涼,那少女的短劍已插

入了他的背心。

南霁雲見那少女如此兇狠,雖說他對王、窦兩家都無好感,也禁不住大為憤怒。

聚義廳裏還有十幾個大頭目,都是追随窦家多年、忠心耿耿的部下,這時盡皆紅了眼

睛,不顧死活,向那少女撲去。那少女展開淩厲無前的劍法,宛如晴艇點水,蝴蝶穿花,忽

前忽後,忽左忽右,在人叢中穿來插去,每出一劍,都是刺向對方的關節要害,不過片刻,

地上已是橫七豎八的倒下了一堆。王伯通皺皺眉頭,說道:“窦老大能令這些人為他賣命,

确是不愧綠林領袖,令人嘆服,他死也應該瞑目了。”

南霁雲緊咬牙關,極力抑制自己,心裏不停地向自己說道:“我絕不能卷入這場漩

渦!”他拉着鐵摩勒,趁這紛亂之中逃出。

忽地劍光一閃,那少女斥道:“往哪裏走?”手起劍落,競然是一招極狠毒的招數,向

南霁雲刺來,南霁雲一側身,雙指貼着劍脊一推,那少女虎口發熱,怔了一怔,南霁雲護着

鐵摩勒已與她擦身而過。

那少女喝道:“你是誰?”短劍一招“白虹貫日”,再度指到了南霁雲的背心,這一劍

來得更其兇狠,南霁雲反手一刀,只聽得“嗤”的一聲,緊接着“咣”的一響,南霁雲的衣

裳給她挑破,那少女的短劍亦已給他蕩開。南霁雲拔刀還招,回身旋步,這幾個動作一氣呵

成,已經是快到了極點,但那少女出劍在先,他拔刀在後,仍然不免吃了點小小的虧。

那少女給他的寶刀一擊,短劍險些脫手,亦是大吃一驚,當下一個飛身,再越過南霁雲

的前頭,回身攔住他的去路,笑道:“想不到窦伯伯還埋伏有一個高手在此,通上名來,咱

們再比劃比劃幾招!””

南霁雲暗自嘆惜:“小小的年紀,手段卻如此狠辣,只怕将來武林中又要多了一個魔頭

了。”

那少女笑道:“你怎麽不說話?是怕我的空空兒叔叔麽?你不用謊,我不要他幫忙便

是。你究竟是什麽人?”

南霁雲橫刀當胸,朗聲說道:“魏州南霁雲!我是護送段大俠來的,并非窦家寨請來的

幫手!我也不想理會你們兩家的糾紛。只是姑娘着執意要賜教麽,那南某也只有奉陪便

是!”

王伯通啊呀一聲叫了起來,“原來是南大俠,燕兒,不可無禮!”

那少女叫道:“刀傷我大哥的原來就是你麽?爹——”似是想求父親許她出手,王伯通

只聽了一個“爹”字,便沉聲喝道:“燕兒,你回來,不可多事。”

王伯通站了起來,向南霁雲施了一禮,說道:“日前小兒有所不知,冒犯虎威,還望恕

罪。”說話和藹,彬彬有禮,前後判若兩人,南霁雲好生詫異。

江湖上講究的是個面子,有話道的是:“人敬你一尺,你敬人一丈。”因此南霁雲縱然

對他不滿,也只得抱拳還禮道:“南某也不知是王寨主的公子,惶恐,惶恐!”頓了一頓,

續道:“南某與段大俠同來,也得随他同去,不知王寨主可肯放我走麽?”

王伯通笑道:“南大俠既然不是窦家的人,此事與你無關,我焉敢強留。”要知南霁雲

交游廣闊,不在段珪璋之下,而且他的師父磨鏡老人乃是武林三老之一,本領之高,人所難

測,故此王伯通要給他幾分面子。

南霁雲道:“如此,多謝了。”拖了鐵摩勒便走。王伯通忽道:“這個少年請留下

來!”

南霁雲吃了一驚,急忙說道:“他也不是窦家的人。”

王伯通道:“他不是鐵昆侖的兒子,小名喚作摩勒的麽?據說他是在窦家長大的。”南

霁雲道:“不錯。他雖然在窦家長大,究竟不是窦家子弟,還望王寨主高擡貴手。”為了鐵

摩勒的緣故,南霁雲第一次下氣求人。

鐵摩勒已經被南霁雲點了啞穴,不能說話,但卻是瞪着眼睛,狠狠地望着王伯通。

王伯通冷冷說道:“南大俠,你既知道他的來歷,卻不知道他是窦老大的義子麽?這也

算得是窦家的人了。”

空空兒笑道:“這小娃兒膽量倒大,你瞧,他對你怒目而視,敢情是正将你很入骨髓

呢!”王伯通“哼”了一聲,空空兒道:“且聽他如何說?”雙指一彈,随手發出一粒鐵蓮

子,替鐵摩勒解了穴道。

鐵摩勒怒聲喝道:“王伯通,你要是怕我報仇,就趕快把我殺了!”南霁雲怕他上前拼

命,緊緊握着他的手臂。

空空兒道:“王大哥,這娃兒真會說話,你若不放,反顯得你懼怕于他了。”王伯通無

可奈何,揮手說道:“好,你走吧!我等你來報仇便是!”南霁雲急忙攜了鐵摩勒闖出寨

門,但見漫山遍嶺都是窦家寨的喽兵,這些人是不願歸順王家,各自逃命的。南霁雲拖着鐵

摩勒,展開陸地飛騰的輕功,一口氣跑了十多裏路,将喽兵抛在背後,但前面卻仍然沒有發

現段珪璋的影子。

鐵摩勒忽然停下步來,號陶大哭。南霁雲知他滿腔悲憤,索性計他先哭個痛快,然後再

慢慢勸解道:“你義父一家都是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不是他殺人家,便是人家殺他,你要

想開一點。”鐵摩勒道:“話雖如此,但總不該死在王伯通那老賊父女之手。你看他今日要

斬盡殺絕那般狠勁,做了綠林領袖,只怕比我義父還要兇暴得多。”南霁雲嘆口氣道:“綠

林中能稱得上俠盜的又有多少?你父親算是一個,通州的快馬姚算是一個,其他的就很難說

了。我勸你把今日之事當作一場噩夢,過去了就算了,你從此也不要在綠林中再混下去

了。”鐵摩勒道:“我義父于我有十年養育之恩,此仇我豈能不報?”南霁雲知他正在氣憤

上頭,勸也無用,便道:“你若執意報仇,那就更當愛惜身子。王伯通剛才放你,并非出于

心願,你要趕快離開這個地方才是。”

鐵摩勒霍地站了起來,擦幹眼淚,道:“南叔叔,你說了這許多話,只有這幾句我聽得

進去,我是直性子的人,你不怪我吧?”南霁雲暗暗嘆息,心道:“似這等綠林中的冤冤相

報,真不知何時始了?”當下說道:“你性情剛強,自是英雄本色,但剛則易折,而且也應

該用在正當的地方。咳,這些話我知道你目前還是聽不進去,待再過幾年,要是咱們還能相

聚的話,我再慢慢和你說吧。現在,咱們可得先找你的段叔叔去。”

走了一會,忽見前面一彪軍馬,打着一個繡有“王”字的大旗,王伯通的兒子,坐着一

匹高頭大馬,得意洋洋,顧盼自豪,但他臉上青腫了一大塊,好像剛剛和人打了一架似的。

原來他是帶領人馬來接收窦家寨的,在半路上碰到段珪璋夫婦,被窦線娘打了他一彈

子,現在來到山下,又碰了南、鐵二人,不覺一怔,心道:“空空兒是怎麽搞的,怎的都讓

他們漏網了?”

前頭那幾個頭目認得鐵摩勒,縱馬上來拿他,鐵摩勒一聲大喝,先迎了上去,南霁雲急

忙叫道:“不可!”說時遲,那時快,鐵摩勒已握着向他刺來的長矛,将一個頭目從馬背上

扯下,幸而南霁雲叫得及時,鐵摩勒一撒手,将那支長矛插下,就在那頭目的頸項旁邊,要

不是南霁雲阻止,這一下他就要把那頭目釘在地上。

南霁雲朗聲說道:“王少寨主,你意欲何為?可是要和南某再見個高下麽?”那黃衫少

年望了他們一眼,忽然哈哈大笑。

鐵摩勒怒道:“你狂什麽?你家也不過是仗着個空空兒罷了。”那黃衫少年道:“是我

爹爹放你們走的不是?”他見南、鐵兩人衣裳整潔,身無傷痕,要是曾和空空兒交手,決不

可能這樣全身而退。南霁雲面上一紅,道:“是又怎樣?莫非你不服氣,要将我們留下

麽?”那黃衫少年笑道:“我是敗軍之将,不足言勇,不過,你也不必在我的面前再逞好漢

了。我爹爹既然放你下山,你就盡管走路吧!”令旗一擺,左右讓開,南霁雲不知怎的,自

從那日之後,一直就對這少年有憎惡之感,如今聽了他這番譏刺,怒氣更增,剛要發作,猛

地心頭一跳:“我剛才還勸鐵摩勒不可輕舉妄動,怎的我卻反而失了常态了。”當下把沖到

口邊的回罵咽了下去,攜了鐵摩勒便走。

再走了約莫十裏光景,南霁雲眼利,遠遠瞧見前面一棵樹下有兩個人,正是段珪璋夫

婦。南霁雲喚道:“大哥、大嫂,小弟和摩勒來了!”段珪璋應了一聲,聲音蒼涼之極,窦

紛娘目光呆滞,默然不語,直聽到鐵摩勒在她面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才好似在噩夢中

醒來一般,全身抖了一下,顫聲道:“怎麽啦?他們,他們——”鐵摩勒哭道:“我義父死

了,四位叔叔也全部死了。姑姑,你,你——”窦線娘知道鐵摩勒是要請她報仇,面上的肌

肉抽搐了一下,沉聲說道:“是空空兒下的毒手麽?”鐵摩勒道:“不,是王伯通那個女

兒,這小丫頭比空空兒還要狠毒三分。姑姑,你——”窦線娘神色如冰,冷得令人心裏發

抖,鐵摩勒不覺噤聲。

出乎意外,窦線娘并沒有哭,但那神情比號陶大哭更要令人難過,過了好一會子,始聽

得她喃喃自語道:“我怎有面目見我的哥哥于地下?珪璋、珪璋——”

段珪璋凄然說道:“線娘,別的事情我可以從命,只有這一件事情,我不能從命。”他

們夫妻倆心意相通,段珪璋知道妻子想說的是什麽,而窦線娘也知道丈夫是為了守他與空空

兒的信諾,決不肯為她兄弟報仇了。

窦線娘忽地擡起眼睛,說道:“大哥,我今生今世只求你一件事情了,這事情是你可以

做得到的。”段珪璋道:“什麽?”窦線娘道:“你雖然在村子裏開過武館,卻并未收過一

個真正的徒弟。我要你将摩勒收做衣缽傳人。摩勒,你願意拜你姑丈為師麽?”段珪璋鐵摩

勒均是一怔,但随即兩人都懂得了她的意思,鐵摩勒立即跪下叩頭,向段珪璋行拜師大禮。

拜師的大禮是要行三跪九叩首的,鐵摩勒剛剛磕了一個響頭,段珪璋忽地叫聲:“且

慢!”将他扶起。

窦線娘道:“怎麽,你不願收他為徒?”段珪璋道:“不,我這是為他打算。他應該找

一個比我更高明的師父。”鐵摩勒道:“姑丈,我但求學得你這手劍法,于願已足。”段珪

璋苦笑道:“即算你學了我全身的本領,也還是抵敵不過空空兒,又有何用?”鐵摩勒道:

“但若用來對付王家父女,那卻是綽有餘裕的了。我想王家也總不能永遠留着空空兒做他們

的保镖。”

要知段珪璋夫婦已向空空兒立下誓言,從今之後,不再管王、窦二家之事,所以窦線娘

要丈夫收摩勒為徒,實是指望由鐵摩勒代她報仇。段珪璋本意不願再卷入漩渦,但一來為了

不想妻子終生難過;二來他也是的确喜歡鐵摩勒這天生的習武資質,因此躊躇再三,終于想

出了兩全之計。

段珪璋扶起了鐵摩勒,卻對南霁雲道:“南兄弟,我想請你将摩勒攜到襄陽,拜見令

師,并請你代為進言,求令師破例将他收為門下。”南霁雲道:“鐵寨主生前與家師交情相

厚,家師也曾屢次叫我打聽摩勒的下落,這事十九可以如願。”

段珪璋道:“摩勒,你我相處多時,如今分手在即,我雖然不能收你為徒,卻有一件小

小的禮物贈送給你,也算是我夫妻的一點心意。”說罷,将一本劍譜拿了出來,交給鐵摩勒

道:“這是我家傳的劍譜,并附有我這二十年來學劍的心得,你拿去吧。其中重要的劍訣,

我都曾經給你講解過了,你仔細琢磨,以你的資質,學起來不會很費力的。”

鐵摩勒驚道:“姑丈,這、這怎可以?我,我怎能要你的家傳劍譜?”段珪璋道:“這

本劍譜我已熟背如流,我的兒子又還小,你先拿去,要是我的兒子能脫災難,将來長大成

人,你再交回給他也還不遲。”窦線娘也道:“傻孩子,在這個節骨眼上,你還拘泥什麽名

義?姑丈不肯收你為徒,是為了有更好的安排,怕亂了武林班輩。你若能夠好好的用這本劍

譜,不辜負你姑丈給你的這番心意,我将來還要深深的多謝你呢。”鐵摩勒雙眼潤濕,接過

劍譜,重新叩了三個響頭,算是行了“半師”之禮,鄭重說道:“姑姑放心,摩勒決不能辜

負姑丈、姑姑的心意!”窦線娘悲慘陰沉的臉色,這時才開始有了一絲笑意。心想:“他若

得了磨鏡老人的內功真傳,再學全了劍譜上的六十四手龍形劍法,縱然未必勝得了空空兒,

也可與之一拼了。”

段珪璋道:“南賢弟,摩勒今後托你照顧了。今番承你拔刀相助,長途護送,厚義深

情,感激不盡。後會難期,唯望各自珍重。”四人揮淚而別。南霁雲與鐵摩勒一道,前往睢

陽。段珪璋夫婦則北走涼州,上玉樹山讨回孩子。

暫且擱下段珪璋夫婦不表。只說南、鐵二人,為了提防王家父子臨時變卦,再發追兵,

匆匆忙忙的一口氣又趕了十多裏路,天色将晚,腹中饑渴,恰好路旁有間茶店,南霁雲道:

“咱們且進去暫歇一會,吃點東西再趕路。”

這類茶店多兼賣一些酒菜,有兩個大漢正在裏面喝酒,店門口系着他們的兩匹坐騎,鐵

摩勒低聲說道:“這兩匹黃骠馬倒是不俗!”

那兩個大漢聽得他說話的聲音,擡頭一看,登時雙方都是一愕,坐在上首的那個大漢,

更是“啊呀”一聲的叫了出來。

原來這兩個大議都是安祿山手下的軍官,不知何故,卻換了尋常百姓的衣服。南霁雲認

得那個叫喊的漢子,正是安綠山帳下四大高手之一的張忠志,另一個雖然不知名字,也是那

晚在安祿山府中交過手的人。

那一晚南霁雲闖進安府去救段珪璋,一口寶刀,殺傷了十幾名武士,這兩個人都是給他

殺得喪了膽的,陌路相逢,大吃一驚,張忠志急忙起立說道:“南大俠,是你來了?你老人

家好?”南霧雲道:“沒死沒傷,怎麽不好?你兩人也好啊?”張忠志那個同伴,那晚給南

霁雲斫了一刀,傷口剛合,尚未痊愈,聞言甚是尴尬,卻也只得拱手說道:“多承關注,彼

此都好。”張忠志道:“那晚我二人是奉命而為,還望南大俠恕罪。”南霁雲擺擺手道:

“沒什麽,你們坐下來喝酒吧。”鐵摩勒卻瞪了他們一眼道:“喂,你們換了這身衣裳,敢

情又是要偷偷摸摸的去幹什麽壞事?”

張忠志面色一變,連忙說道:“小哥兒取笑了。我二人是奉命去查辦一件案子,故此喬

裝打扮。哎呀,時候不早,我們可得趕路了,夫陪,失陪,恕罪,恕罪!”鐵摩勒道:

“喂,什麽案子?”張忠志道:“沒、沒什麽,是鄉下人兩村械鬥的小案子。”說話之間,

已經跨上了黃骠馬,南霁雲道:“摩勒,不必多管閑事了,由他們去吧!”這兩人如奉大

赦,急忙快馬加鞭,絕塵而去。

鐵摩勒“哼”了一聲,道:“這兩人鬼鬼祟祟,支支吾吾,定然沒有好事情。試想若然

只是兩村械鬥,何勞安府的大武士出頭彈壓?”南霁雲道:“你說得不錯,這裏面當然有

鬼。可是咱們哪能有這些閑工夫去管他們?”

茶店主人是個年約五十左右的瘦長漢子,他聽得那兩個軍官稱呼南霁雲做“南大俠”,

似乎頗為留意,卻也并不怎麽驚詫,當下過來伺候,南霁雲要了三斤汾酒,兩斤鹵牛肉,問

道:“生意好麽?”那店主人道:“托賴,托賴,這幾天過路的客官很多,小店也沾光不

少。”南霁雲心中一動,鐵摩勒已先問道:“都是些什麽人?”那店主人笑道:“我瞧兩位

也是江湖人物,不瞞你們說,小店是只管做生意,不管客官是什麽人的。這裏靠近飛虎山,

飛虎山的瓢把子(對山寨頭目的通稱),也曾在小店喝過酒呢。”

說話之間,道上又來了兩騎快馬,到了茶店門前,扔下一把銅錢,要了兩碗熱茶,在馬

背上匆匆喝了,便即繼續趕路。鐵摩勒悄聲道:“這兩個是線上的朋友,相貌似曾相識,卻

記不起他們的名字了。”要知窦家寨中,每年前來參見窦家五虎的綠林豪客甚多,鐵摩勒認

得的也不少,不過因為鐵摩勒是個未成年的大孩子,那些豪客,除非是特別和窦家相熟,窦

令侃才會叫他出來相見,所以一些普普通通的小山寨頭領,卻并不認得鐵摩勒。

不到一柱香的時刻,陸續來了幾批客人,都是挂有腰刀,乘着快馬的健兒,一看就知是

綠林人物,他們都像剛才那兩個人一樣,匆匆忙忙地喝了條便走,店主人忙着在門口招待他

們。這時南霁雲也起了疑心,想道:“現在已是即将入黑的時分,這些綠林好漢,匆匆忙忙

地趕路,為了何事?”

其中有一個似乎神色有點猶豫不定,在茶店門前歇足的時候,用黑道上的切口向同伴說

道:“面前就是兩條岔路了,你看咱們該上飛虎山呢,還是去龍眠谷?”他的同伴道:“我

看是去龍眠谷好些,窦老大的交椅坐不穩了,咱們若是不接王家的帖子,日後只怕有禍。”

鐵摩勒勃然色變,南霁雲急忙按着他道:“趨炎附勢是人之常情,此時此際,你還何必

生這個閑氣?”

鐵摩勒道:“喂,店家,你可知道龍眠谷在什麽地方嗎?”那店主人拖長了聲音道:

“龍眠谷麽?你問它作甚?”鐵摩勒道:“我有好朋友在那兒。”那店主人道:“哦,原來

如此,龍眠谷在西邊離此約二十裏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三陽崗。”三陽崗正是那日南霁

雲遇着黃衣少年的地方。

鐵摩勒眉頭一皺,剛要說話,門外馬嘶,又有兩騎來到,這兩個騎客卻并不匆匆馳過,

下了馬走進店來要酒。鐵摩勒睜大了眼睛,盯了他們一下,忽地離開座頭,迎上前去,一把

将那個大個子揪住!

那大漢吃了一驚,叫道:“啊呀,原來是鐵少寨主,你,你怎麽到了這兒了?”鐵摩勒

道:“史大叔,我正要問你呢,你卻怎麽也到了這兒?莫非也是要到龍眠谷去拜見新舵主

麽?”

這大漢名叫史彰,和窦家乃是世家,窦家寨在幽州各地的分舵事務,由他總管。另外那

個人則是他的副手,名喚程通,也是窦令侃的親信。

史彰道:“少寨王這是哪裏話來?我史某豈能到龍眠谷獻表投降?我正是要趕回飛虎山

探聽消息的。少寨主,你到了這兒,莫非。莫非大事已經不好了嗎?”

鐵摩勒道:“飛虎山總寨已經給王家毀了,我的義父和四位叔叔,都、都已歸天了!”

史彰大驚失色,呆若木雞,鐵摩勒道:“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你既不願投降王家,飛

虎山你是不能再去的了,你從速派人到各處分舵傳令,将兄弟們盡都遣散了吧,留得青山

在,不怕沒柴燒。你明白嗎?”史彰道:“是,我明白少寨主的意思。”

南霁雲心頭微凜,想道:“摩到年紀雖小,這番安排倒是有深謀遠慮,看來他還有要為

窦家作東山再起的打算。咳,這麽一來,綠林裏只怕還要大動幹戈。”

鐵摩勒再問道:“王家邀各地綠林首領前往龍眠谷,這是怎麽一回事?你可知道麽?”

史彰道:“我也曾接到請帖,王家以前怕咱們去挑了他的大寨,因此本來是四方移動,

并無定址的,最近才搬到龍眠谷來,這請帖上說他已滅了飛虎山的窦家寨,請各方豪傑,到

龍眠谷來喝喜酒。當然明眼人都知道:喜酒為名,實則乃是要各處山頭聽他號令。”

鐵摩勒“哼’了一聲,滿腔憤怒。想這王家的請帖是早已發出的了,可見他們搬到龍眠

山來,就是為了就近指揮,要把窦家的地盤和部屬全都并吞,而飛虎山窦家寨的被消滅,也

早已在他們的意料之中。

這時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分,史、程二人酒也無暇喝了,匆匆辭別。那店主人聽說鐵摩勒

是飛虎山的少寨主,面色大變,急忙說道:“哎呀,原來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少寨主,我勸

你速速遠走高飛,此地離龍眠谷很近呀!”

鐵摩勒冷冷說道:“你不用擔心害怕,我現在就走,不會連累你的。”

就在此時,大路的東西兩頭,各來了一騎,在茶店門前相遇,一個是魁梧大漢,一個是

面白無須的中年人,那大漢拱手道:“杜兄,你可是到龍眠谷麽?”那中年人笑道:“不,

我這樣的無名小卒,王伯通哪能知道我,我是到韓莊去的。”

那大漢道:“杜兄,你是真人不露相,樂得自在逍遙,獨往獨來,無牽無礙,小弟羨慕

得緊。論理小弟也該到韓莊拜壽的,只是我已經在這幽州境內安窯立櫃,不能不到龍眠谷去

敷衍一番。”他們兩人用江湖切口談話,鐵摩勒一聽便知那大漢是個山寨寨主,那個面白無

須的中年人則似乎是個江湖游俠。

那中年人笑道:“如此,只好各行其是了。但盼周兄千萬不要在人前提起我和韓莊主的

名字,免得惹出麻煩。”那大漢道:“我理會得。”說罷,喝了一碗熱茶,便即匆匆策馬而

去。

那中年漢子卻好整以暇的系好坐騎,進店喝酒。南霁雲本來就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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