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魂飛魄散,尖叫一聲,短劍登時脫手飛出,鐵摩勒一刀斫去,她早已溜進了

花樹叢中。低頭一看,手腕上有三點紅點,幸喜只是戳傷了一點點表皮。

鐵摩勒叫道:“可惜,可惜!”他哪裏知道夏淩霜乃是手下留情,要不然,若是劍招用

實,王燕羽的一只手早已斷了。

車遲笑道:“褚老大,我的朋友都要走啦,剩下我一個人打架沒什麽意思,我也要失陪

啦!”驀地一個轉身,将兩個正在問他攻擊的盜魁拉着,反手一推,送到了褚遂的跟前。褚

遂的大擒拿手已經發出,雙手一抓,恰恰抓着這兩個人,只痛得他們殺豬般似的大聲叫喊,

氣得褚遂七竅生煙,連忙松手,那酒丐車遲早已與韓湛他們會合,殺出去了。王伯通暗通安

祿山之事被揭發後,不但邀請來的賀客散了十之七八,連他的黨羽也已有一半離心,還剩下

的那班忠心于他的死黨,見敵人如此厲害,王伯通和精精兒都不敢去追,他們也就只是虛張

聲勢,吆喝一番。不消片刻,韓湛這一幹人便已闖出了龍眠谷。

韓湛一看,後面已然沒有追兵,哈哈笑道:“這一仗雖然沒有獲得全勝,亦已令得王伯

通衆叛親離,綠林豪傑,想來也不會再受他們父子之騙了!”

車遲忽然走近夏淩霜身邊,搖頭晃腦的向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噴噴贊道:“好一位美

貌的姑娘;真像冷女俠當年!”他說話之際,酒意薰人,夏淩霜不太高興,心裏又在暗暗奇

怪:“這臭叫化怎麽知道我的來歷?”

車遲解下葫蘆,喝了一大口酒,說道:“我叫酒丐車遲,夏姑娘想必聽得令堂說過?”

夏淩霜道:“沒聽說過。”車運碰了一個釘子,哈哈一笑,似乎想說什麽話卻沒說出來,只

好用笑來掩飾窘态。

南霁雲為了免至場面尴尬,說道:“夏姑娘,今晚多承相助,這廂道謝了。”

夏淩霜道:“你這個人怎麽婆婆媽媽的,謝什麽?你護送我的段叔叔,我也還未曾向你

多謝呢。”南霁雲也碰了她一個軟釘子,但心裏卻是甜絲絲的,因為夏淩霜雖然是責備他,

但語氣之中,顯然已是把他當作自己人了。

夏淩霜道:“摩勒,你剛才說到段叔叔要往涼州玉樹山清虛觀,為的何事?”鐵摩勒在

路上已把那日在飛虎山發生的事情說了一半,這時便續下去道:“是空空兒請他們夫婦去

的,要将孩子交還他們。”夏淩霜道:“哦,原來如此。這麽說,比起他的師弟來,空空兒

倒還不算一個壞人了。”韓湛插口道:“這幾年來我雖沒有見過空空兒,卻頗留心他的行

徑,他是有點任性胡為,而且因為所向無敵,在江湖上聲名鵲起,也不免驕傲了些,但卻未

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惡事。這回他是受了王伯通父子之騙的。”

夏淩霜聽他們一再提起王伯通父子,心中感到有些難過,低下頭便不再搭話,南霁雲

道:“夏姑娘以前是怎麽認識他們的?”夏淩霜道:“這有什麽奇怪,在路上碰上的。在江

湖上行走,哪一天不碰見生面的人?我又不知道他們是什麽綠林大盜!”南霁雲再碰了一個

軟釘子,心裏感到又酸又甜,從神情語氣看來,南霧雲可以猜測得到:夏淩霜以前可能對王

龍客有些好感,甚至有些情意,但現在已是煙消雲散了。

韓湛道:“寒舍離此已不到三十裏了,夏姑娘請到合下歇歇如何?”夏淩霜道:“多謝

韓老前輩好意,我早與段大俠有約,要到飛虎山看他的,因事耽擱,遲了幾天,想不到便發

生了這樣的變故,現在既已知道了他的消息,我想趕到玉樹山去會他。”說罷,一聲長嘯,

一匹小白馬從林中疾跑出來,轉眼間便到她跟前停下,鐵摩勒大為羨慕,說道:“這匹白馬

看來不起眼,卻比我父親當年那匹紅鬃馬還要好些!”

夏淩霜跨上白馬,拱手向衆人道別,南霁雲忽道:“夏姑娘,我還有一句話說。”夏淩

霜道:“什麽?”南霁雲道:“關于皇甫嵩那件案子,我回去問我的師父,或者可能知道一

點端倪,最少也可以幫你再找到他。請姑娘留下個地址。”夏淩霜道:“我行蹤無定,還是

我去找你方便些。我見過了段叔叔後,和他一道到九原找你吧。”南霁雲大為高興,叫道:

“好,我在九原郭太守府中等你!”馬鈴叮當,夏淩霜已經去了。鐵摩勒道:“南叔叔,人

家走遠啦,你好像還有話未曾說盡似的!怎麽又不早叫着她?現在來不及啦,咱們也該走

啦!”

南霁雲面上一紅,道:“小鬼頭,油嘴滑舌!”車返忽地問道:“皇甫嵩的案子?那位

夏姑娘是不是要向皇甫嵩報仇?”鐵摩勒道:“不錯,但這件事情還是個疑案。皇甫嵩說不

是他幹的,段叔叔卻又認為是他。”車返道:“慢着!慢着!她是給誰報仇?是給她的媽媽

報仇麽?”南霁雲怔了一怔,道:“車老前輩敢情是清楚此事。她并沒有說是為她媽媽報

仇,只是說要奉母命給江湖除害。但據段大俠所言,當年在洞房之夜遭皇甫嵩害死的那個新

郎就是她的爹爹夏聲濤,而她卻又似乎并不知道這件案子就與她的家庭有關,這究竟是什麽

一回事情?我們聽了幾方面的說話、,反而越弄越糊塗了!車老前輩若知真相,可以為我們

一釋疑團麽?”

車返望了南霁雲一眼,笑道:“啊,你倒是很關心這位姑娘。”接着搖了搖頭,又笑

道:“這話還未到說的時候。不過,我卻可以替你辦一件事情——”南霁雲不覺又任了一

怔,心道:“我有什麽事情要你代辦?”車遲頓了一頓,說道:“你心裏未說的話我已經知

道了!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做大煤,要是她不睬我這個臭叫化呢,我還有辦法,我可以找小

段幫我一同去說。”南霁雲臊得滿面通紅,道:“老前輩,取笑了!”

車遲一本正經地說道:“誰說我是開玩笑的?我現在就去!老實告訴你吧,我到龍眠谷

就是想等這位夏姑娘來的,可是她卻好像讨厭我這個老叫化,好啦,現在我給她找到一位如

意郎君,應該可以讨到她的歡喜了!”一晃身,果然拔步便走。

韓湛叫道:“車老二,你到玉樹山若是見到了空空兒,就把王伯通暗通安祿山之事告訴

他吧。他要是不信,你就說是我講的。”車遲道:“我理會得!哎呀,我不能再耽擱了,再

耽擱就追不上她啦!”

車遲去後,韓湛說道:“江湖三異丐,瘋丐衛越嫉惡如仇,出手狠辣;西岳神龍皇甫嵩

行事詭異,是正?是邪?尚難論定。只有這位酒丐車遲,雖然玩世不恭,卻最是古道熱腸,

歡喜助人。九流三教,都是他的朋友。不過他的毛病,也就是心腸太軟,若非碰到了大奸大

惡,輕易不會動怒。所以在他所交的朋友之中,好人壞人都有。”南霁雲道:“他剛才不肯

說,不知是否有意替皇甫嵩隐惡?”韓湛道:“我看這個或者還不至于,要是皇甫嵩當真幹

了那件血案,瘋丐衛越和他都是夏、冷二人的好友,衛越早就該與他聯手将皇甫嵩幹了!

呀,這件血案當年轟動武林,也曾有許多俠客替夏家查究兇手,想不到如今過了二十年,還

是未能破案!”

韓芷芬道:“爹爹,經過了今日龍眠谷這一場大鬧,咱們只怕不能在此地安居了,不如

也到玉樹山去走一趟。”韓湛笑道:“我知道你是想去趁熱鬧。”韓芷芬道:“是呀。要是

空空兒和段大俠夫婦再打起來,你也好去勸解。”韓湛道:“你若是懷着這個念頭,那就準

保失望。空空兒已經答應了将孩子交還他們,又怎會再打起來呢?”韓芷芬道:“你不怕他

的師弟精精兒從中搗鬼麽?”韓湛道:“我也曾防到這一層,但酒丐車遲已經去了,即算精

精兒要去搗鬼,車返也會趕在他的前頭。我已經叫車遲替我傳話,空空兒不信車遲也會相信

我的。”頓了一頓,再說道:“我倒是擔憂他們不會放過南大俠與鐵少寨主,所以我打算今

晚連夜起程,送他們到睢陽去。然後再和南大俠到九原去看郭令公,将王伯通與安祿山的事

情告訴他,也好讓他早作準備。據我推測,空空兒可能和段大俠化敵為友,将來也到九原來

的。”南、鐵二人喜出望外,尤其是鐵摩勒,他和韓芷芬年齡相若,相識之後,即甚為投

合,正舍不得分離。

夏淩霜策馬走了一程,忽聽得背後有人大叫道:“夏姑娘,請等一等,俺老叫化有話要

說!”夏淩霜回頭一看,可不正是那酒丐車返?只見他背着大紅葫蘆,氣喘籲籲的趕來,眨

眼之間,已到馬後。夏淩霜不由得大吃一驚,心中想道:“我的坐騎乃是日行千裏的寶馬,

這老叫化居然追趕得上,輕身功夫,豈非比空空兒還要高強?”豈知車返熟識道路,他是從

小徑抄過來的,不過,雖然如此,他的腳程之快,亦是足以驚世駭俗的了!

車遲張嘴說話,酒氣噴人,夏淩霜心裏已是讨厭之極,忍着氣問道:“車老前輩有何話

說?”車返道:“聽說你要殺那西岳神龍皇甫嵩?”夏淩霜道:“不錯,他作惡多端,我是

奉了母命,要為江湖除害。”車返道:“這人你殺不得。”夏淩霜道:“為何殺不得?”車

遲道:“你母親說他所做的那些壞事,沒有一件曾是他親手幹的!”夏淩霜大怒,顧不得什

麽前輩不前輩,便即罵道:“胡說,依你的話,難道是我的母親說謊不成?”車遲道:“你

的母親也不是說謊,這裏頭有誤會。你母親的仇人不是他!”夏淩霜道:“我母親也并非與

他本身有仇,但他曾害了不少人,所以我母親定然要我殺他。我看,誤會的是你。”車遲

道:“不對,不對,不對……”夏淩霜見他神色語氣非常奇特,詫道:“怎麽不對?”車遲

嘆口氣道:“呀,這話跟你說不明白,你母親現在哪兒?我和她說去!”

夏淩霜淡淡說道:“我媽不見外人,你有話就向我說。”車遲皺起眉頭,似是欲說還

休,夏淩霜愠道:“你不願意跟我說,那就算了。我可要趕路啦!”提起馬缰,放開馬蹄便

走。車遲又趕來叫道:“好,我便和你說!”夏淩霜已是極不耐煩,在馬背上回頭道:“你

說吧,我聽得見,不用大叫大嚷!”

車遲道:“皇甫嵩與那件血案毫不相關,對不住你媽的是另一個人,這個人麽——”夏

淩霜道:“怎麽樣?”車遲道:“這個人雖是行為不端,但卻也不能由你将他殺掉!”夏淩

霜冷笑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說的什麽,哼,哼,皇甫嵩是好人不能殺,另一個壞人也不

能殺,你的話真是好奇怪呀,哼,哼,不用說啦,我知道你與皇甫嵩都是一丘之貉!”

車遲叫道:“你再聽我一句話行不行?”一掠數丈,伸手便拉她的馬尾叫道:“你知道

你姓什麽?你不姓夏,你的爹爹也不是夏聲濤!”

夏淩霜大怒,反手便是一劍,厲聲罵道:“放屁,你要撒酒瘋便在別處去,我不能聽你

的污言臭語!”這一劍居高臨下,勁道十足,淩厲非常,車遲并不想與她性命相搏。只得放

開雙手,一個“金鯉穿波”,斜竄出去,避開她這一劍,說時遲,那時快,夏淩霜早已

“唰”的一鞭,催動坐騎,絕塵而去。她這匹馬乃是日行千裏的寶馬,夏淩霜将它放盡,當

真有如追風逐電,車遲哪裏還追趕得上?

夏淩霜一口氣跑出了十多裏,餘怒未息,但心裏又覺得有點奇怪,暗自想道:“他雖然

酒氣熏天,卻非醉得胡裏糊塗的模樣,難道他老遠趕來,是存心向我胡說八道的麽?”這麽

一想,不覺也起了懷疑:莫非他語裏有因?但随即想道:“絕無此理!人人都說我似媽媽,

我怎會不是她的親生女兒?我媽媽只有一個丈夫,我的爹爹怎會不是夏聲濤?哼,不管這臭

叫化是否酒醉胡說,他總是侮辱了我的母親!”可是,雖然夏淩霜不信車遲的話,心裏卻因

此而蒙了一層陰影。當下想道:“段大俠是我爹媽的好友,待我見了他,再把這酒丐的瘋語

告訴他,看他怎麽說?”

段珪璋和窦線娘為了急于要回孩子,日夜兼程,趕往玉樹山。這日已到了山口,窦線娘

認定空空兒是她母家的大仇,這次要向仇人讨回孩子,既覺氣憤又覺尴尬,段珪璋一路開

解,幾是未能消散她心頭的郁氣。

玉樹山峭拔奇兀,山峰上的積雪亘古不化,遠遠望去,果然似一枝碩大無朋的晶瑩玉

柱,高出雲霄。入山之後,山勢更是越來越為險峻,觸目所及,到處都是嵯峨怪石,突出雪

上。從山口進去,有一條狹長的山谷,曲曲折折,望不見盡頭,陰沉沉的寒氣迫人。窦線娘

起了懷疑,說道:“大哥,要是空空兒不懷好意,故意将咱們引進荒山,把咱們害了,也無

人知曉。”段珪璋道:“線妹,你也忒多疑了,那空空兒的本領遠在咱們之上,若他要害咱

們,何必費如許心力?”窦線娘道:“玉樹山離飛虎山約莫有八百裏,他劫了咱們的孩子,

為何不就近收藏,卻要藏在八百裏外的荒山上?”段珪璋對此點亦是百思不解,為了安慰妻

子,只好替空空兒想出理由來解釋道:“或者是他要炫耀自己的輕功,令咱們懾服,也說不

定。”

空空兒那晚劫了他們的孩子,第二日下午就到飛虎山挑戰,若然他真的已到玉樹山打了

一個來回,這腳程之快,當真是不可思議了。窦線娘搖了搖頭道:“我不相信他在一日一夜

之間,便能走一千多裏,只怕有九成是騙咱們來的!”段珪璋道:“再不然,或者這裏本來

就是他的老家,他信不過王伯通,所以托人将咱們的孩子送到這裏收藏?”窦線娘道:“你

就這樣相信空空兒?”段珪璋道:“已經到了這裏,不相信也沒辦法了。反正以咱們的腳

程,至多不過半日,就可以上到玉樹山的主峰,那時自然可以水落石出。”窦線娘嘀咕道:

“起初我不知道玉樹山有這麽遠,越走我越懷疑,看來呀,咱們這回是白走一趟了。空空兒

即使不是有心加害,也是有意将咱們戲耍的了。”

段珪璋道:“線妹,事情別盡往壞處想。”話猶未了,忽聽得“轟隆”一聲,一塊大石

塊從山上滾下來,段珪璋還以為這是偶然,那料剛剛避過,跟着又有幾塊大石頭滾下。窦線

娘叫道:“上面有人!”只見山峰上影綽綽的現出幾個人來,同聲喝道:“笨蛋,誰叫你們

自投羅網,進了絕地,還想活命麽?”段珪璋這一氣非同小可,大罵道:“空空兒,我當你

是一條好漢,想不到你竟是這等卑鄙無恥的小人,你站出來!”上面那些人冷笑道:“收拾

你們這兩個蠢家夥還用得上空空兒麽?”

這時,段珪璋也認定是空空兒指使的了,冷笑斥道:“用這等下三流的伎倆,藏頭縮頸

不敢見人,真是無恥之徒!”窦線娘道:“這等小人,不值得罵,與他們拼了就是!”

那些人高踞山頭,賣線娘的彈弓打不得這麽遠,他們居高臨下,将石塊抛擲下來,那卻

是比窦泉娘的彈弓厲害得多了,但見石塊滿空亂飛,有如殒星紛落。窦線娘大怒,施展上乘

輕功,騰挪閃展,片刻之間,已在峭拔的山壁上前進了十數丈,彈弓還差一點點距離,就可

以打到,忽地“轟隆”一聲,磨盤大的一塊雪塊從懸岩上墜下來,段珪璋急忙伸手抓着他的

妻子,窦線娘借他這一抓之力,兩人攜手,似蕩秋千一般,斜飛出數丈之外。但聽得轟轟隆

隆,山嗚谷應,那塊巨大的雪塊滾過,在坡上輾了一道溝,兩夫妻被濺了滿身泥土,要不是

段珪璋助她一臂之力,只怕她的輕功雖好,也難免給雪塊壓傷。

窦線娘渾身冷汗,道聲:“好險!”段珪璋道:“都是我連累了你,我太過輕信人

了。”窦線娘咬牙說道:“已然處此險境,咱們只有死裏求生!”兩夫妻在亂石襲擊之下,

又向前闖。

山坡上的積雪受了震動,在狂風中呼嘯,炸裂,就像無數巨大的冰彈,紛紛飛來,從頭

頂上滾過,從身邊飛過……比起石塊的襲擊,更是兇險百倍。段珪璋為了掩護妻子,身上已

被擦傷了好幾處,幸而打中他的,不是巨大的雪塊,要不然後果更是不堪設想。段珪璋只得

和妻子在一處凹進去的山坳,暫躲一躲。但這樣一來,有了固定的目标,就更容易受到攻擊

了。山頭上的那班人;将大石頭紛紛向他們藏匿之處抛擲,段珪璋遮着妻子。有幾次險險給

石頭打中,幸而他的功力深湛,近身的石塊,都給他以掌力震了開去,但這樣不消多久,他

也累得不堪了。

段珪璋嘆口氣道:“好在現在尚未引起雪崩,不過,不過……唉,我好恨呀!難道咱們

今日當真該當命絕?”要知,若是引起雪崩,山巅大量的積雪都沖瀉下來,那就決非血肉之

軀所能抵擋了。段珪璋怕的就是積雪繼續受到震動,終于會引起雪崩。窦線娘凄然笑道:

“咱們做了十載恩愛夫妻,要是能夠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也沒有什麽怨恨了。”

忽然間,石塊的襲擊似乎減弱了許多,段珪璋道:“現在尚未絕望,咱們沖出去看,總

勝于束手待斃。”兩夫妻剛從山肋奔出,便聽得山峰上有呼叫之聲!

只見山峰上現出一個少女的影子,正在持劍追逐盜徒。段珪璋又驚又喜,叫道:“是夏

姑娘嗎?”那少女也在揚聲叫道:“是段伯伯嗎?快從這邊上來,咱們來個上下夾攻。”

原來夏淩霜見他們在谷中受困,她便從另一面繞過,攀上山頭,與群盜展開激戰。群盜

與她處在同一高度的地方,不能像對付段珪璋夫婦那樣用石頭來抛擲她,而且因為要分出人

手抵擋,對段珪璋夫婦的襲擊也便減弱了。

窦線娘趁此機會,疾奔上去,彈弓一拽,觑準了在夏淩霜面前的一個敵人便打,弦聲響

過,那名強盜應聲而倒,緊接着夏淩霜“唰”的一劍,又刺傷了一個強盜。

群盜兩面受攻,登時主容易勢,不消片刻,段珪璋夫婦已将躍上山頭,盜魁叫道:“風

緊,扯呼!”窦線娘施展神彈絕技,噼噼啪啪的一頓彈弓,将群盜打得頭崩額裂。段珪璋叫

道:“打環跳穴,好歹留下一個活口。”

窦線娘再拽彈弓,三粒彈子,連珠射出,那強盜魁武功較強,橫刀将射她的那顆彈子磕

飛,但他左右的兩個同夥,卻給彈子打中手,一個打中手腕,一個正中腿彎的“環跳穴”,

這“環跳穴”乃是足少陽經脈的一個重要穴道,給彈子打中,登時兩腿麻軟,“蔔”地便

倒。

那盜魁忽地一腳将這個夥伴踢下山坡,緊接着自己和衣滾下,群盜明知危險,但為了逃

命,也都學他的模樣,一個個和衣滾下山坡。山壁峭拔、積雪如鏡,在雪面上滾下去快速非

常,夏淩霜輕功雖好,也追趕不上。

突然間腳下一陣震動,雪塊炸裂,聲如雷鳴,段珪璋叫道:“不好,是雪崩了!”幸而

他們這時已登上峰頂,積雪從高處噴瀉而下,越在下面,危險越大,霎眼之間,那群強盜徒

已給冰雪淹沒,只留下他們凄厲的叫聲混雜在雪塊炸裂與狂風呼嘯的聲音之中。

段珪璋夫婦藉着高處的大石作掩蔽,幸而逃過了這場災難,目睹這等慘酷景象,也不禁

心驚肉跳。段珪璋定了定神,說道:“可惜,可惜!”窦線娘道:“可惜什麽?”段珪璋

道:“可惜未曾擒得一個活口,好迫問他的口供。”

窦線娘道:“何用迫問口供,這班人當然是空空兒的黨羽了。大哥,難道你到了此時此

際,還相信他嗎?”段珪璋默然不語,疑雲卻未全消,暗自想道:“這班人只是黑道上二三

流的強盜,以空空兒的眼界之高,豈能看上他們?即使說他不好意思親自出來加害于我,也

該另請一些本領高強的人來,何須用這班不成材的強盜?”但若然不是空空兒指使;這班人

又焉能知道他們夫婦今日要進玉樹山?

這時夏淩霜亦已從一個山洞走出,向他們走來。窦線娘早就聽得丈夫說過在路上與夏淩

霜相遇之事,也知道了她便是當年白馬女俠冷雪梅的女兒,心裏暗暗喝彩:“好一個漂亮的

姑娘,大哥說她非常似她的母親,怪不得冷女俠當年能令武林傾倒!”

段珪璋道:“淩霜,怎的這樣巧,你也來了?今日好險,真是多虧了你啦!”夏淩霜

道:“段伯伯,你受了空空兒的騙了,空空兒和那王家父子,都是和安祿山暗通聲氣的,他

們要幫安祿山造反哪!”段珪璋吃了一驚,道:“此話可真?”夏淩霜道:“我親見親聞,

焉能有假?而且,事情也已經做出來了!”當下将那晚她到龍眠谷偷聽到的談話,和第二日

群雄大鬧龍眠谷的事情,一一告訴了段珪璋,并道:“我就是恐怕他們加害于你,所以急急

趕來。”窦線娘淡淡說道:“如何?你還相信空空兒嗎?”

卻不知夏淩霜那晚偷聽到的談話,只是王伯通父子與精精兒、張忠志等人密謀将來助安

祿山起兵造反的一節,至于王伯通所說要暫時瞞住空空兒那一節,夏淩霜卻沒有聽到。在她

想來,空空兒和精精兒是師兄弟,空空兒當然也就是和他們一鼻孔出氣的人。大鬧龍眠谷之

後,她和韓湛、南霁雲諸人又是匆匆分手,因此也就未曾從韓湛口中得知空空兒的為人。

夏淩霜之所以想到段珪璋可能在途中遭受暗算,那是因為王龍客的态度引起她的疑心

的,王龍客不肯說出段珪璋的去向,甚至故意騙她,說是段珪璋可能回轉長安,害了她空走

一遭,騎白馬奔馳三百餘裏。在往長安時,鐵摩勒已經說出他知道段珪璋的去向了,她追問

王龍客,王龍客卻還是吞吞吐吐,令得她又是傷心,又是憤怒。

夏淩霜卻沒想到,這事全是王伯通父子在暗中布置,空空兒毫不知情。要知段珪璋乃是

窦家女婿,王家父子當然害怕他們夫婦将來要為窦家報仇,當時不過是礙于空空兒的面子,

不得不放而已。空空兒一走之後,王伯通立即用飛鴿傳書,通知涼州的分舵,叫他們派人在

玉樹山山口埋伏,幹掉段珪璋夫婦。夏淩霜因為和王龍客曾有一段交情,知道了他的真面目

之後,甚是傷心,所以她就是在段珪璋面前也不願提起王龍客的名字,當然更不會談到她的

疑心是因為王龍客的态度而引起的了。這樣一來,由夏淩霜所見所聞的事實,就更證實了空

空兒的罪名,連段珪璋也不能不相信了,雖然他還有一點點懷疑,覺得以空空兒的本領,實

在無須用這等卑劣的手段。

窦線娘黯然說道:“如此看來,咱們的孩子只怕是兇多吉少了。空空兒既是存心騙咱們

人他的陷講,哪還會交還咱們的孩子?”段珪璋道:“事已至此,先找着了空空兒再和他理

論。”窦線娘道:“這個當然,我若是要不回孩子,我也不想活了,和他拼了就是。”

夏淩霜将白馬放在谷中吃草,一行三人,翻過山頭,向玉樹山主峰進發。一路上并無阻

障,走了半天,在夕陽将下的時分,攀上了峰頂。

山頂豁然開朗,鳥飛獸走,花木蔥寵,原來山頂上有許多溫泉,地氣比山腳還要溫暖。

段珪璋一看,山頂上果然有一座道觀,心中燃起一線希望,急忙上前叩門叫道:“段某

踐約而來,請主人出現!”

哪知一連叩門幾次,裏面卻是毫無聲息。窦線娘笑道:“他做了虧心事,哪裏還敢見咱

們。這個時候,還和他講什麽客氣,打進去就是。”

段珪璋抱拳說道:“空空兒,你再不露面,請恕段某無禮了!”交代過後,張開拳頭,

使出金剛掌力,“砰、砰”兩掌,登時将大門震開。

窦線娘提起彈弓,夏淩霜拔出長劍,護着段珪璋便往裏闖,裏面沓無人影,夏淩霜道:

“莫非他是作賊心虛,挾着尾巴逃了?”

道觀沒有多大,片刻之間,便已搜遍。在最後一間房子,發現一個搖籃,再仔細尋找,

又找到了一些女人衣物。窦線娘哭道:“咱們的孩子給他害了。”段珪璋沉吟:“他害小孩

子有什麽用?孩子是曾經在過這兒,可見他沒有完全說謊。”正是:

慈母覓兒兒不見,案中有案費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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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雨樓 掃描,bbmm OCR,舊雨樓 獨家連載 潇湘書院·梁羽生《大唐游俠傳》——第十五回 愛兒被奪仇無解 身世難明恨正長

梁羽生《大唐游俠傳》 第十五回 愛兒被奪仇無解 身世難明恨正長 窦線娘怒道:“空空兒不見,孩子也不見,即使未曾害死,也定是被他另外收藏起來

了。大哥,他要了咱們的命根子,你還替他說話嗎?”他們做了十年夫妻,這次還是窦線娘

第一次頂撞她的丈夫。段珪璋道:“我這不過是從好處着想,要是空空兒當真不還咱們的孩

子,我也是要和他拼命的。”

段珪璋端詳了一會,又道:“看來是另有一個女子在照料嬰兒,搖籃中的錦緞上還有嬰

兒的尿漬,似乎未曾走了多久,只不知這個女子卻是空空兒的什麽人?”窦線娘道:“你在

這裏琢磨推測有什麽用,總要找到了空空兒這賊子才有辦法。”

就在這時,忽聽得外面有人揚聲叫道:“段大俠果是信人,請恕我失迎了。”段珪璋叫

道:“是空空兒來了!”說時遲,那時快,窦線娘已急不可待的跑了出去。

只見空空兒雙手空空,哪裏有她的孩子?窦線娘大喝道:“好呀,你将我們騙上山來,

卻把孩子藏到哪裏去了?”嗖、嗖、嗖,三顆金彈,連珠發出。

空空兒滴溜溜的轉了一圈,避開三顆金彈,叫道:“且慢,且慢,我有話說!”段珪璋

趕了出來,說道:“線妹住手,且聽他說些什麽?”

空空兒道:“孩子暫時未能交還你,但請你放心,你的孩子好好的,決不會有絲毫損

傷!”段珪璋道:“為什麽不能現在交還?”空空兒的神情顯得有點尴尬,讷讷說道:“這

個麽這個——”窦線娘罵道:“什麽這個那個的,今日不還我的孩子,決不與你幹休!”

空空兒攤開雙手說道:“總之,包在我的身上,定然還你的孩子就是。今天麽,卻是無

法從命!”段珪璋道:“還我,什麽時候?”空空兒道:“這個,這個——我也難以說個定

期。”段珪璋喝道:“你吞吞吐吐的,這裏面到底有個什麽原故?”空空兒道:“段大俠,

這次算我對你不住,你別追問啦,你若是信得過我,咱們就交個朋友,你的孩子留在一個人

手上,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窦線娘怒火沖天,不由得大罵道:“誰還相信你的鬼話,你這卑鄙無恥的小人,好在我

們沒有給你害死,這條命我也不想要了,與其讓你再用下流的手段暗害,不如現在就與你拼

了吧!”

空空兒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幾曾受過這等痛罵,不禁氣得渾身顫抖,戟指喝道:“你,

你,你這臭婆娘敢胡亂罵我!”段珪璋這時亦已是怒氣暗生,見他侮辱自己的妻子,登時也

爆發出來,拔劍喝道:“罵你又怎麽樣?你不該罵嗎?”

空空兒氣得哇哇大叫:“好呀,段珪璋你也罵我!我怎麽該罵了?”段珪璋罵道:“我

罵你是個不明是非、助約為虐的惡賊,我罵你是個做了惡事,卻要抵賴的小人,我罵你是個

卑鄙無恥的下三流小賊……”

空空兒面色鐵青,喝道:“段珪璋,你給我磕頭賠罪,否則休想下山!”段珪璋冷笑

道:“你給我磕頭我也不饒你呢!不錯,你的武功是遠勝于我,但大丈夫死則死耳,有何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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