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
将材,可惜被楊國忠逼反了。咳,這也是朝廷久疏兵
備,邊疆重責,一向付諸以番人為主的邊軍之故。如此一來,只怕局勢更難收拾了。”
雷萬春道:“皇上打算逃避西蜀,由太子做兵馬大元帥,郭令公做副元帥,此事尚未曾
發表。我這次飛騎到來,正是奉了張、郭二公之命,要和南師兄、鐵師弟商量一件事情。”
南霁雲道:“什麽事情?”雷萬春道:“這是與皇上逃難的事情有關的。”鐵摩勒詫道:
“皇帝老兒走難與我有何相幹?”雷萬春笑道:“你們兩位,誰願意做護駕将軍,跟随皇上
到西蜀去。這是郭令公的書信,你們請看!”
南、鐵二人讀了這封信,才知道事情的嚴重,以及雷萬春此來的緣故。
原來在安綠山之亂起後,睢陽太守張巡也升任了雍丘防禦使,但他責任加重了,兵力便
嫌不足,兼之又缺乏糧草,因此便派出雷萬春到長安向朝廷請求增兵撥糧。
雷萬春到長安的時候,正值潼關失守,朝野震動,玄宗計劃西遷的時候。人心惶惶,京
城已陷于混亂的狀态,皇帝都只顧自己逃難了,哪裏還有兵可調、有糧可撥?
玄宗在承平的時候耽于逸樂,但還不是十分昏庸的皇帝,在危急的時候,還能夠重用郭
子儀、張巡等有才能的将領。也正因為他要倚重郭、張等人替他保住江山,作為張巡使者的
雷萬春才得到他的召見。
召見之時,秦襄、尉遲北二人也在一旁伺候。玄宗先講了朝廷的困難,然後用一番好言
撫慰,增兵撥糧之事,那是不用提了。非但如此,他還向張巡和郭子儀要人。因為他逃難的
時候,需要有本領的心腹武士保駕,急切之間,無處可尋,他素來知道張、郭二人手下,頗
有能人,而難得這兩人又是忠心耿耿,他們保薦來的武士一定可靠。
當時秦襄和尉遲北向玄宗獻議,本來便要把雷萬春留下的,雷萬春哪肯離開危險中的睢
陽。最後是采取了折衷的辦法,由雷萬春接了聖旨,轉谕郭子儀和張巡,盡速選拔可靠的武
士前來長安,若是無人可選,便要調雷萬春來作禦前侍衛。
其時,睢陽四面都是敵兵,形勢危急之極,雷萬春回到睢陽,和張巡商議之後,睢陽實
在是無人可調,于是雷萬春再到九原,一面請郭子儀發兵援救,一面傳達聖旨。
郭子儀這封信便是講這兩件事情,他的兵力雖較張巡雄厚,但是他所要防禦的地區也比
張巡廣大得多,因此兵力也嫌不夠。當下,他除了盡力抽調出一支援軍之外,還想到一個計
策,因為潼關失守之後,得以安全逃回後方的軍隊,十停不到一停,散在潼關周圍的散兵游
勇甚多,他計劃派一個得力的将官去将這些潰軍重組起來。他希望南霁雲替他執行這個計
劃,鐵摩勒則到長安聽候皇帝任用。
鐵摩勒讀了這信,叫道:“皇帝老兒逃難,與我何幹?只有他的命才值錢嗎?哼,哼,
我不願去!”
南霁雲道:“那麽,你去潼關如何?”鐵摩勒道:“這,我更不行了,我自問沒有大将
之材,也不耐煩和官兵打交道。”
雷萬春道:“可是這兩件事情定得有人去做,你不願去長安,可不令郭、張二公為難了
嗎?”
鐵摩勒想了一想,說道:“我知道比較起來,還是去作禦前侍衛責任最輕,只是我不服
氣給皇帝老兒作保镖。”
南霁雲笑道:“我們對皇帝老兒也并無好感,可是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恨安祿山多些,
還是恨皇帝多些?”
鐵摩勒道:“這怎能相比?安祿山率胡兵人寇,所到之處,奸淫擄掠,無所不為。把咱
們漢人看得雞犬不如,皇帝雖然可惱,到底還是咱們漢人,而且也尚不至于像安祿山這樣兇
暴。”
南霁雲道:“你知道這個道理就行了,你此去不是給皇帝做私人的保镖,而是給老百姓
作保镖。試想,假若是皇帝給暗殺了,這亂子豈不是更難收拾了?老百姓所受的災難豈不是
要更多更久了?所以,應當為大局着想。”
鐵摩勒想了一會,說道:“師兄,你說得很有道理,好,我依你便是。”
鐵摩勒雖然給他師兄說服,心中總是有點不樂。慶功宴散後,他找着了韓芷芬,兩人同
到梅花林裏,韓芷芬笑道:“你怎的好像不大高興的樣子,是不是惱了我了?”
鐵摩勒嘆口氣道:“我惱你作甚麽?咱們只怕要暫時分手了。南師兄要我到長安去。”
當下将這件事情就給韓芷芬知道。
韓芷芬聽了,又是憂愁,又是歡喜。憂愁的是這一分手,不知何時方能再見;歡喜的是
鐵摩勒為着與自己分離而煩惱,又這樣着急的來告訴自己,顯然是已把她當作知心的人。
兩人的手不知不覺的相握起來,韓芷芬道:“你不要難過,你去作禦前侍衛,我當然不
能跟着你。但是我會等待你回來的。待亂事平定之後,我想,你當然不會再做這撈什子的禦
前侍衛的。”
鐵摩勒當然懂得她說的“等待”是什麽意思,登時心裏甜絲絲的,緊握住韓芷芬的手說
道:“芬妹,你待我真好。”
韓芷芬忽地面色一端,說道:“還有待你更好的人呢,只怕你見了她就忘了我了!”
鐵摩勒道:“唉,你怎麽老是不放心?”韓芷芬滿面通紅,摔開了鐵摩勒的手說道:
“你胡說什麽?我有什麽放心不放心的?嗯,要不是你感激她對你好,怎的你日間将她放
了?”
鐵摩勒道:“你要再這麽說,我可真的惱了!我只是按照江湖規矩,還清她的債罷了。
她有一次可以殺我而不殺我,所以我也繞過她一次。以後倘若再有山水相逢,那就是仇人對
待了。這話,我已經對你說過許多次了,怎的你還不相信我?”
韓芷芬心裏還有點酸溜溜的,但她見鐵摩勒着惱,不由得便軟了下來,當下笑道:“我
是和你鬧着玩的,你怎的認起真來了。好啦,我知道你是個鐵铮铮的漢子,絕不會受仇人女
兒的迷惑,這好了吧?”
她這幾句話實是要把鐵摩勒再釘緊一步,話語中仍是透露着不放心的意思,鐵摩勒自是
聽得出來。鐵摩勒嘆口氣道:“你看,夏姑娘對我師兄是如何信任無猜,你要像她那樣,那
就好了!”
韓芷芬登時又羞得滿面通紅,嗔道:“你真的胡說八道,怎能将我們與他們相比?”
話猶未了,忽聽得“噗嗤”一聲,夏淩霜分開梅枝,走了出來,笑道:“你這兩小口
子,怎的在背後說起我來了?什麽他們我們的,哎,說得可真親熱啊!看來,可用不着我這
個媒人了!”
韓芷芬道:“夏姐姐,你也來欺負我?”夏淩霜一把拉着了她,笑道:“給你做媒,怎
麽是欺負你了,說正經的,你們既然是彼此相愛,趁早辦了喜事吧!就和我們同一天好不
好?”
鐵摩勒又羞又喜,說道:“你和南師兄已定好了婚期了麽?怎的不早告訴我?”夏淩霜
道:“現在不是告訴你了麽、?如今就看你的了!”
鐵摩勒道:“嫂子,你是開玩笑了,我怎能像你們那樣,無牽無挂的說成婚就成婚
了。”夏淩霜大笑道:“好,好,好!這麽說,你們是已經說好了要成婚的咯!差的就只是
日期的問題了,是麽?”
鐵摩勒此言一出,方知說錯了話,只見韓芷芬眼波一橫,似喜還嗔,嘴唇開闊,好像是
要罵他,卻沒有罵出來。鐵摩勒羞臊得無地自容,轉身便要逃跑。
忽地一聲咳嗽,有個人走出來将鐵摩勒拉住。這個人是段珪璋。
段珪璋道:“摩勒,男婚女嫁,是人生必經之事,害什麽羞?夏姑娘說得不錯,我們現
在是和你說正經事兒。”
段珪璋是鐵摩勒長輩,鐵摩勒只好低下了頭,說道:“姑丈,你老人家有什麽吩咐?”
段珪璋:“夏姑娘,你已問過了他們麽?”
夏淩霜笑道:“他們說的話我全都聽到了,他們已是情投意合,不必再問了。”
段珪璋微微一笑,說道:“摩勒,你的南師兄與夏姑娘已定好明日成婚。我們的意思,
你們既是情投意合,兩樁喜事就同一天辦了吧!”
鐵摩勒低下了頭,讷讷說道:“這,這,這——”眼睛偷偷望向韓芷芬,韓芷芬面紅耳
赤,低聲悅道:“這個,可不能由我作主。”
段珪璋哈哈笑道:“我們正是受令尊之托,來作大媒的。夏姑娘是女家煤人,我算是男
家的媒人又兼主婚人。”原來韓湛早已知道女兒心意,所以想在鐵摩勒未去長安之前,趁早
完了女兒心願。
韓芷芬粉頸低垂,不再說話。鐵摩勒卻道:“多謝老伯的美意,多謝姑丈的玉成,只
是,只是——”
夏淩霜笑道:“只是什麽,難道你還不願意麽?”
鐵摩勒是老實人,當下将心中所想直說出來道:“我只怕配韓姑娘不上,哪還有不願意
之理?只是我此次去作禦前侍衛,不知何日方得歸來?明日成婚,實是不宜。”
段珪璋笑道:“這個我也替你們想過了。成婚之後,夫妻立即分開,那是有點不宜。但
你可以先行訂婚,待亂平之後,再歸來迎娶。”
鐵摩勒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事情就這樣說定了。
他們一對結婚,一對訂婚,又正當大破龍眠谷之後,人人都是滿懷高興,喜笑顏開,人
多手衆,一夕之間,便把龍眠谷布置得花團錦繡,第二天便辦起了喜事來。
南、夏二人經過了這場磨難,倍見恩情。美中不足的是夏淩霜的母親不能來主持婚禮,
她的安危也尚未可知。夏淩霜本想尋到母親才結婚的,但因軍情緊急,随時都可能有意外的
變化,所以聽從了段珪璋之勸,戰亂中從權辦理。
好在南霁雲已奉命到渲關招集散兵游勇,可以趁此時機,到華山探個下落。段珪璋夫婦
和衛越諸人也說好了和他們同去了。
鐵摩勒當然也很高興,可是不知怎的,就在訂婚儀式進行的時候,王燕羽的影子卻突然
間從他腦海中浮現出來。他自問對韓芷芬已是一心一意的了,卻何以會突然想起王燕羽來,
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他只好自我解嘲,那大約是因為王燕羽留給他的印象太深刻了。她是
殺他義父的仇人,在帳幕那夜,又曾有過一段難以忘懷的記憶。
南霁雲因為有些事情需要交代,須得多留數日。鐵摩勒卻因“君命在身”,不能延緩,
在訂婚後的第二天,便即離開龍眠谷趕往長安。
辛天雄等人送出谷口,韓芷芬将秦襄那匹黃骠馬牽來,說道:“你要趕路,就騎了這匹
馬走吧。到長安後也好還給秦襄。”段珪璋、南霁雲是與秦襄神交已久的朋友,當下也托鐵
摩勒在見到秦襄之時,替他們問好。南霁雲還特別叮囑他,叫他在皇帝跟前,不可任性使
氣,凡事要請教秦襄和尉遲北二人。另外,對宇文通要多加小心,着意提防。
韓芷芬走上前來,目蘊淚光,衆人知趣,便與鐵摩勒道別,讓韓芷芬再送他一程。
他們二人剛剛訂婚,便要離開,當真是臨行分手,不勝依依。兩人都覺得有許多話要
說,但萬語千言,卻不知從何說起,反而默默無言。送到路口,鐵摩勒道:“芬妹,你還有
什麽話要囑咐我嗎?”
韓芷芬深情地望着他,低聲說道:“摩勒,你獨自一人,須得多加保重,自己小心。”
鐵摩勒強笑道:“我不是小孩子了,當會料理自己,你盡可放心!”韓芷芬道:“不單
是要注意身體,事事都得小心。嗯,我不多說了,你是聰明人,一定明白我的意思,呀……
只要你時時記着有我這麽一個人便好。”
鐵摩勒的心跳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知道她仍是不放心自己。當下緊緊握住她的手
道:“你放心吧,我心裏只有你一個人,另外,就只記挂一件事情。”韓芷芬擡起了頭,注
視着他的眼睛,問道:“什麽事情?”鐵摩勒沉聲說道:“替我的義父報仇。”
韓芷芬舒了口氣,說道:“好,你走吧。不管這場戰亂還得多久,我總等你回來。”
鐵摩勒飛身上馬,道聲“珍重”,馬鞭虛打一下,那黃骠馬立即放開四蹄,絕塵而去。
他回過頭望,一剎那間,韓芷芬的影子已自模糊而終于消失,也就在這剎那間,王燕羽的影
子又突然間在他腦海中閃過。
一路上避開敵兵,兼程趕路,仗着這匹駿馬,來到潼關的時候,比鐵摩勒原來的估計還
早了兩天。
可是到了潼關,立即便面臨一個難題。潼關已是在安祿山之手,它在黃河岸邊,要往長
安,須得通過潼關,否則就只有設法在其他地方偷渡。可是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黃河上的
船都逃亡了,鐵摩勒來到河邊,放目一望,哪裏找得到一條船只?
鐵摩勒沿着河邊走去,走了大半個時辰,忽見河邊一棵柳樹之下,系有一只小舟,鐵摩
勒大喜,連忙走上前去,船中舟子走出船頭,不待鐵摩勒開口,便連連擺手說道:“我不敢
在刀口上讨生活,這生意是決計不做的了,客官,你另外去找船只吧。”
鐵摩勒取出一錠金子,說道:“這個時候,你叫我到哪裏去找?你渡我過去,我這錠金
子就給你當作船錢。”
那舟子雙眼發亮,想了一會,就道:“好吧,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看在你這錠金子的
份上,我拼着性命,渡你過去吧。你這匹馬也要過去嗎?”鐵摩勒道:“這匹馬是我的腳
力,當然要渡。”
鐵摩勒牽馬上船,船艙剛好容納得下,那舟子摸了馬背一下,那黃骠馬一聲長嘶,舉蹄
便踢,幸好鐵摩勒及時将它按住。那舟子道:“這馬性子好烈,不過,也真是一匹好馬!”
鐵摩勒道:“你也懂得相馬?”那舟子道:“在這江邊來往的軍馬我看得多了,可沒有一匹
比得上尊駕的坐騎。”
說話之間,舟子已解開了系舟的繩索,向下游劃去,鐵摩勒是第一次渡過黃河,擡頭一
望,但見濁浪滔滔,水連天野,想起了祖逖中流擊揖,誓複中原的故事,不禁浩然長嘯!
那舟子忽地問道:“客官,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你為什麽還獨自出門,而且是冒着這
樣大的危險偷渡?”
鐵摩勒留神觀察他的眼色,見他目光灼灼的注視那匹寶馬,心中想道:“你若是心懷不
軌,那就是自讨苦吃了。”索性坦直地告訴他道:“我是朝廷的軍官,隊伍失散,要趕回去
歸隊的。怎麽,你害怕了嗎?”
那舟子道:“原來如此。大人一片忠心,令人可敬。莫說還有金子給我,就是沒有,小
人也要拼着性命,渡你過去。”
鐵庫勒見他神色自如,疑心頓起,想道:“河邊只有他這只小船,初時他作出那等害怕
的模樣,現在卻又是這等說法,若非真的貪財,那就是其中有詐。”他暗暗摸出一枚銅錢,
扣在掌心,只待那舟子一有異動,立即就用錢骠将他制服。
那舟子的本領倒真不錯,雙漿使開,小舟如矢,黃昏時分,就到了對岸一處無人所在,
那舟子道:“大人請上岸吧,多蒙厚賜,不必再加付船錢了。”話中有話,竟似已窺破了他
掌中另扣有銅錢似的。
鐵摩勒面上一紅,心道:“莫非這舟子也是個風塵中的俠義人物?若然,那倒是我多疑
了。”
若在平時,鐵摩勒定要和他多攀談幾句,但此際他急着趕路,拱手向那舟子道謝之後,
便即登程。背後還隐約聽得那舟子啧啧贊道:“真是一匹寶馬!”
鐵摩勒趁着天黑,繞過潼關,進人了官軍駐守的地區方始歇息,第二大一早,繼續兼程
趕路。當天晚上,便到了華陰。
華山便是在華陰縣的南邊,鐵摩勒到了華明,不禁想起了南霁雲他們計劃到華山救人之
事。他這次仗着馬快,到了華陰,比原先的預期還早了兩天,華陰離長安不過二百多裏,以
他這匹馬的腳力,明日再兼程趕路,大約午後就可以到達長安了。因此鐵摩勒也曾動過念
頭,想到華山一探,但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感到自己孤單一人,若然有失,反而誤了大事,
終于還是把念頭打消了。
這晚,他在城中一間客店住宿。将近天亮的時分,忽聽得他那匹黃骠馬大聲嘶叫,鐵摩
勒吃了一驚,慌忙趕到馬廄去看,亮起火折,見那匹馬好好的還在馬廄之中,再往外面察
看,地上并無足印,鐵摩勒起了疑雲,心中想道:“看來不像是有偷馬賊來過,卻怎的它好
端端的嘶鳴起來?”
這時,東方已經發白,坐騎既然沒有失去,鐵摩勒也就不再查究了。當下他結了店錢,
便即策馬登程。
哪料走了一程,這匹寶馬竟然大失常态,端起氣來,越走越慢,鐵摩勒大為奇怪,下馬
察看,只見那匹馬雙眼無神,口吐白沫,向着他搖頭擺腦,聲聲嘶叫,如發悲鳴。
鐵摩勒好生奇怪,心裏想道:“這匹馬神駿非凡,昨天還是好好的。昨晚又已吃飽了草
料,今天才不過走了十多裏路,怎的累壞?”
正自手足無措,對面走來了一個過路客人,到了他的眼前,忽地停下腳步,連聲說道:
“可惜,可惜!”鐵摩勒一看,只見是個長身玉立的少年,相貌不凡,看來好似眼熟,卻又
想不起是在哪裏曾經見過?
鐵摩勒拱手說道:“兄臺高姓大名,因何連呼可惜?”那少年道:“小姓展,賤名元
修。我是可借你這匹馬!”鐵摩勒連忙問道:“怎麽可惜?”展元修道:“尊駕這匹寶馬是
萬中無一的良駒,可惜患了重病,只怕過不了今日了!”
鐵摩勒大驚,忙道:“聽見臺之言,既然能一眼看出它患有重病,定然懂得醫術,不知
兄臺叫能替它醫治麽?若蒙援手,小弟定當重報!”
那展元修雙眼一翻,冷冷說道:“兄臺你也未免太小觑我了,若是再提重報二字,小弟
立即走開。”
鐵摩勒面紅耳赤,拱手賠罪道:“兄臺原來是俠義中人,小弟失言,尚望恕過。請見臺
看在這匹馬難得的份上,替它醫治。”
展元修笑道:“這樣說就對了。在下不懂什麽俠義不俠義,只是平生愛馬如命,實是不
願見這良駒死去。”
當下他就按着那匹黃骠馬,在馬腹上貼耳聽了一會,那匹馬又發出兩聲長嘶,還舉起蹄
想踢他,鐵摩勒忙喝道:“他給你治病,你怎的不知好歹!”那匹馬不知是聽懂主人的話還
是無力踢人,終于放下蹄子,服服貼貼的由他診治。
展元修皺起雙眉,說道:“它患的病很重,我也不知能不能治?姑且一試。”當下取出
一管銀針,管內滿貯綠色的藥水,在馬腹上插了進去,過了一會。展元修将銀針拔出,拍一
拍馬背道:“起來!”
說也奇怪,當真是藥到病除,那匹馬應聲而起,可是它對展元修卻似又害怕又憤怒的樣
子,扭頭避開了他,四蹄在地上亂踢,踢得沙飛石走。
鐵摩勒大喜道:“兄臺真是妙手神醫,小弟無以為報,只有說聲多謝了。”
展元修道:“你現在多謝還嫌早了一點,你騎它走路,走出十裏之外,若是仍然無事,
那就是它的病已好了。若然有甚不妥,你牽它回來,我在路上等你,再給你想個辦法。”
鐵摩勒見那匹馬精神抖擻,說道:“它已恢複了常态,想必不會再有不妥了吧?”當下
再次拱手稱謝,跨上馬背,只見展元修卻在他後面連連搖頭。
果然走了不到十裏,那黃骠馬又口吐白泡,喘起氣來,和剛才的病态一模一樣、鐵摩勒
慌忙下馬,依着那少年的吩咐,牽着黃骠馬向回頭路走。
走了一會,遠遠已看見展元修向他跑來,說道:“果然又有不妥了吧?幸虧我不敢走
開。”鐵摩勒心中一動,想道:“他既然早已診斷出來,何以又要我試跑十裏路程,讓這馬
多受痛苦?哎,莫非他是怕我不相信他的醫術,故意顯顯本領,好叫我五體投地的佩服
他?”
鐵摩勒雖然心胸坦率,卻也是個老江湖了,想到此處,反而懷疑起來。可是他轉念一
想,這匹馬病重垂危,決不能棄它不顧,不管這少年用心如何,也只好信賴于他,把死馬當
活馬醫了。
鐵摩勒心裏懷疑,神色上卻沒有顯露,他将那匹黃骠馬牽到展元修的面前,說道:“兄
臺所料不差,它走了十裏果然便走不動了。還望兄臺設法救它一命。”
展元修道:“它的病已不是我所能治的了,不過,我還有個師父,他醫馬的本領當然比
我高明十倍,……哎,我還沒有請問兄臺高姓大名。”
鐵摩勒報了姓氏,卻捏了一個假名,展元修續道:“鐵兄,你若沒有緊急之事,就請牽
了這匹坐騎,随我同見家師如何?”
鐵摩勒正是要趕往長安,可是他又實在舍不得這匹寶馬,心中想道:“我已多趕了兩天
路程,就為這匹馬再耽擱一兩天,那也應當。要不然,我到了長安,如何向秦襄交代?”又
想道:“此人雖是可疑,但我與他素不相識,未必他便要暗害我?何況我有一身武功,又何
須懼怕于他?反正這匹馬是要死的了,不如聽他的話,試他一試。”
鐵摩勒打定了主意,便說道:“若得尊師賜藥救它,那是最好不過。就請展兄帶引,同
往谒見尊師吧。”
展元修再替那匹馬刺了一針,那匹馬略見好轉,卻遠不如剛才的精神抖擻,而且好像對
展元修更為懼怕,它挨着鐵摩勒;時不時發出異樣的嘶鳴。鐵摩勒只當它是被銀針刺體,因
此才怕了展元修,也不放在心上。
走了一會,只見一座大山矗立前面。鐵摩勒心中一凜,問道:“尊師是住在華山之中
麽?”
展元修道:“正是。他厭惡塵俗,在華山中過隐士的生涯已有十多年了。”
鐵摩勒望見華山,不由得想起了“西岳神龍”皇甫嵩,又想起了王燕羽對南霁雲所說
的,夏淩霜的母親可能也是被囚禁在華山的某處,不覺心意躊躇,腳步不前。
展元修道:“家師雖是住在華山,卻是結廬在山谷之中,無須攀登危峰峻嶺。”
展元修這麽一說,鐵摩勒登時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想道:“王燕羽說的所在是蓮花峰下
斷魂岩,現在他的師父是住在山谷之中,顯然是與這件事無關的了。”
鐵摩勒牽着坐騎,随他走進山谷,山谷在兩面山峰夾峙之下,雖是紅日當頭,谷中也是
陰沉沉的令人感到寒意。
走了一會,只見一幢房屋,在山坡之上,依着山勢修建,紅牆綠瓦,氣派不俗,屋前面
還有花圃。一個丫鬟模樣的少女,正在修剪花枝,見他們來到,忙跑出來迎接,喜孜孜地
道:“少爺你回來了,這位可是請來的大夫?”展元修喝道:“好沒規矩,在客人面前叫叫
嚷嚷的,要你多管閑事麽?快把這匹馬牽到馬廄裏去,好生料理!”
鐵摩勒疑雲大起,心裏想道:“聽這丫鬟的稱呼,這姓展的似乎是這裏的少主人,屋內
的主人應該是他的父親,怎的他卻說是他的師父?難道他的師父也就是他的父親?”家學相
傳,以父親兼任師父,事屬尋常,但若是如此情形,為人子者決不會不稱“家嚴”而稱為
“家師”的。另一樣更令鐵摩勒懷疑的是;自己來請他們醫嗎,那丫鬟卻怎的反而把他當作
了請來的醫生?
展元修似乎已知道他起了疑心,笑道:“我師父一向和我同住,恰巧家中有人患病,家
師今早叮囑我到鎮上去請醫生,故而丫鬟有此誤會。”
他越說鐵摩勒越是疑心,問道:“這麽說,兄臺豈不是為了小弟之事,耽誤了延醫
了?”
展元修道:“我師父深山隐居,不知外事,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鎮上哪還請得到醫
生?鐵兄你無須過意不去,我正有事奉商。請到裏面去說。”
鐵摩勒心想:“既來之,則安之。且看他有什麽花樣?”
展元修将他帶進屋子,坐定之後,鐵摩勒請見他的師父。展元修說道:“我的師父,你
慢一步見也還不遲,兄臺的坐騎,家師包保可以治好。只是小弟也有一件事,要請兄臺相
助。”
鐵摩勒道:“彼此相助,份所應為,展兄請說,小弟盡力而為。”
展元修道:“那丫鬟雖是誤會,但小弟也正有此意。想請鐵兄給我的師妹治病。”
鐵摩勒怔了一怔,說道:“我可是完全不懂醫術的呀!”展元修道:“別的病鐵兄也許
不能醫,敝師妹的病鐵兄定能醫治,要不然我也不會請你來了。”
鐵摩勒驚疑不定:“莫非他們是黑道中人,受了敵人所傷?若然如此,金瘡藥我倒還
有。”
展元修道:“能不能治,鐵兄,你先看看再說吧!”
鐵摩勒想了一想,說道:“好吧,我姑且看看,要是內傷,我就不能醫了。”
展元修在前引路,經過了曲院回廊,到了那位小姐的廳房,展元修輕輕将房門推開半
扇,說道:“鐵兄,你悄悄走進去吧!”
鐵摩勒從那半開的房門,先向裏面張望了一下。一望進去,登時大吃一驚!
正是:情場無計相回避,今日冤家又聚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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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摩勒吃了一驚,轉身便跑,忽覺勁風飒然,展元修的手指已摸上了他肩背,沉聲說
道:“鐵兄,你不能跑!”
鐵摩勒沉肩縮背,用了一招“霸王卸甲”,消去了他那一按之力,喝道:“你誘我到
此,意欲何為?”
展元修如影随形,緊迫不舍,鐵摩勒逃至中庭,展元修已搶快一步,堵住了門戶,說
道:“不錯,是我誘騙鐵兄,但卻并無惡意,确确實實是想請你為我的師妹治病!”
鐵摩勒一掌劈去,斥道:“胡說八道,你這厮分明是王伯通的黨羽,想來陷害于我,哼
哼,我雖然落了你們的圈套,你想要我束手就擒,那卻是萬萬不能!”
展元修用綿掌的功夫,接連化解了鐵摩勒剛猛之極的連環三掌,趁着鐵摩勒換招之際,
托地跳出圈子,說道:“鐵兄,你已經親眼看見她了,難道你還看不出她确是生病嗎?怎的
你不相信我的話?”
鐵摩勒與他拆了幾招,驀地想起一人,喝道:“且慢,你是不是那日在龍眠谷救出王家
老賊的那個蒙面人?”
當日那蒙面人雖然只是略施身手,但所用的都是上乘招數,所以鐵摩勒的印象很深,他
剛才與鐵摩勒對掌,其中有一招就正是當日用過的。展元修道:“好,你既然看出我的來
歷,那你就更應該相信我了。”鐵摩勒道:“哼,哼,你這話剛好要颠倒過來,你那日舍命
救出了王伯通,還說不是他的黨羽?”展元修道:“老實告訴你吧,王姑娘是我的師妹,我
正是因為不願意她跟那些強盜胡混,才把她從她父親身邊拉回來的。至于救她的父親,那完
全是為了她的緣故。并非我贊同王伯通的行為。當日,我救人的經過,你也是曾見到的了。
不錯,我是舍命救了他們,但我可沒有傷害過你們的一個人。若然我是王伯通的黨羽,辛天
雄還有命嗎?即是你那位韓姑娘,最少也要帶點傷!”
鐵摩勒想起那日他在辛天雄斧底救人,和在韓芷芬劍下拉走王燕羽的情景,心想憑他的
武功這确也不是虛言,對他的敵意稍稍減了一兩分,說道:“好,我姑且信你的說話,信你
不是王伯通的黨羽。那麽,王伯通這老賊現在是不是在這兒?”
展元修道:“她父親名利之心太重,妄想借外人之力,稱王稱霸,我勸不動他,只好由
他去了。只留下了她的女兒在這裏養病。”
鐵摩勒心想:“這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