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
元修縱使不是敵人,最少也是個是非不分的糊塗蛋,既然勸不動王
伯通,為何不将他殺了?”鐵摩勒是個恩怨分明、是非清楚的硬漢子,他卻不想展元修是王
燕羽的師兄,怎忍殺師妹的父親,何況其中還有一段別情?鐵摩勒總是要求別人都像他一
樣,因此往往不肯原諒人家。
展元修見鐵摩勒神色不定,又釘緊一步道:“我的話已說得清清楚楚了,你當真是見死
不救麽?”
鐵摩勒道:“你怎的歪纏不清,我不是說過了我不會治病的麽?”
展元修冷冷說道:“我不是也說過了麽,別人的病你不能醫,我師妹的病你一定能醫。
只要你見一見她,說一聲:是我來了。我看她的病就會好了一半!”說話的腔調,頗有點酸
溜溜的味兒。
鐵摩勒滿面通紅,在這瞬間,王燕羽和韓芷芬的影子同時在他腦中出現,他有點可憐王
燕羽的癡情,同時也想起了未婚妻子臨別的叮囑,他驀地大聲說道:“你不知道你師妹是我
的仇人?休說我不會治病,就是能治,我也不會救她!”
展元修道:“我知道她曾殺了你的義父,但,她不是也曾經救過你一次性命麽?”鐵摩
勒道:“我在龍眠谷中不殺她,已經是報了她的恩了。”展元修冷笑道:“一個人的性命,
也可以像債務一般,一筆一筆的計算清楚的麽?”
鐵摩勒的心劇烈地跳了一下,叫道:“不管你怎麽說,我是非走不可!還我的馬來!”
展元修道:“老實說,你的馬是我弄壞了的,你不給我治病,你的馬也絕好不了!”
鐵摩勒固然舍不得這匹馬,但卻更怕見王燕羽,一怒之下,口不擇言地罵道:“你這壞
蛋,以後我再和你算帳。今天,我卻是寧可不要此馬,也決不理你歪纏!”
展元修也生了氣,峭聲說道:“好呀,我好心好意地請你來,你卻罵人,老實說,不是
看在我師妹的份上,我才不會對你這樣客氣!你不肯救人,今天要走,可是萬萬不能!”
鐵摩勒道:“你不讓走,我偏要走!”展元修冷笑道:“當真要走?你就試試吧!”呼
的一掌,立即劈面打來,掌勢既剛猛而又飄忽,與剛才大大不同!
幸虧鐵摩勒早有防備,喝聲:“來得好!”猛地一個翻身,雙臂內圈,用了一招“斬龍
手”,向對方的預項直劈下去。兩人走的都是剛猛的招式,眼看就要碰上,展元修輕輕一
閃,一變而為陰柔的擒拿手法,朝他的肘尖一托,五指合攏,一拂一抓,用了招“順手牽
羊”,要把鐵摩勒活拿。
鐵摩勒用招太猛,一時收勢不住,險險就要跌進他的懷中,只聽得“嗤”的一聲,鐵摩
勒的衣袖被撕去了一幅。可是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鐵摩勒已是騰身掠起,在半空中一個轉
身,雙臂箕張,嚴如饑鷹撲兔,掌勢向他的頂門壓下來!
展元修見他變招迅速,亦是吃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蓬”的一聲,兩人四
掌,已是碰個正着,鐵摩勒居高臨下,稍占便宜,展元修使出綿掌的功夫化解,兀自跄跄踉
踉的倒退三步。
可是鐵摩勒也不敢乘勝追擊,原來展元修的綿掌善能以柔克剛,鐵摩勒雙掌似打中了一
團棉花似的,不由得身向前傾,幾乎立足不穩。還幸展元修的綿掌功夫,也尚未到登峰造極
的境界,僅能卸開鐵摩勒的掌力,未能及時反撲。
待到鐵摩勒站穩腳步,展元修已是退而複上,展出了奇詭百變的招數,忽虛忽實,忽柔
忽剛,或拍或接,或抓或拿,将七十二路擒拿手法混雜在“綿掌劈石”的招式之中,瞬息之
間,但見四面八方都是展元修的影子!
兩人的功力差不多,但鐵摩勒擅長的是劍術而不是掌法,對付展元修這種變化莫測的掌
法,時間稍長,便感到應付為難。好在鐵摩勒曾從韓芷芬那兒學會了幾招韓家的點穴手法,
韓家的點穴手法神妙無比,到了危急之時,鐵摩勒便突然使用出來,教展元修也不敢過份欺
身進迫。打了将近半個時辰,兀自分不出勝負。不過,由于鐵摩勒的點穴法未曾學全,來來
去去是那幾招,僅可以在危急之時作為護身之用,因此始終是他處在下風。
正在他們鬥得緊張的時候,有一個人從角門走了進來,看了一會,說道:“這小子真是
倔強,就似他的坐騎一樣!嗯,禀少爺,那匹黃骠馬已醫好了,正在大發脾氣,要闖出來,
我已經用大石頭頂着馬房了。少爺,你要不要我請、請……”
鐵摩勒全神貫注的與展元修相鬥,聽到話聲,才發現了這個人,一看,卻原來就是昨日
渡他過河的那個舟子。
鐵摩勒恍然大悟,喝道:“原來你們乃是一夥,設下陷姘,騙我來的!”
展元修哈哈笑道:“不錯,你現在才明白嗎?是他通風報訊,是我将你的坐騎弄壞,這
才請得你的大駕光臨!你明白了也好,你試想想,我們費了如許心血,才請得閣下光臨,豈
能容你輕易走出此門!”
鐵摩勒大怒,揮掌猛攻,展元修氣定神閑的兀立不動,輕描淡寫的便化解了他幾招,這
才轉過頭來笑道:“你瞧見了麽,這小子雖然兇惡,料想我還有本領将他留下,你不必多事
了!”
那“舟子”道:“是,是!不過,我是在想,少爺,你也實在不必費這麽大氣力,不
如,不如……”展元修喝道:“我叫你別管你就別管,退下!”
鐵摩勒聽他們的對話,那“舟子”似乎是他的仆人,要請什麽人出來幫忙,展元修卻不
允許。鐵摩勒霍然一驚,心中想道:“這是在他們家中,眼前這少年我已戰他不下,要是再
有幫手到來,那我可真要走不得了。哼,哼,我還和他們講什麽客氣?”
展元修一掌拍下,鐵摩勒忽地向後躍開,嗖的一聲,拔出了佩劍,喝道:“再不讓路我
這把劍可從不得人了!”
展元修笑道:“你還要比試一下兵刃上的功夫麽?好!主随客意,一定奉陪!大駕那是
定要留的!”他随手折下了一枝樹枝,迎風一抖,飓的便向鐵摩勒刺去!
鐵摩勒大怒,立即向樹枝斬下,心中想道:“你敢藐視于我,且叫你識得厲害!”哪知
展元修這枝樹枝,竟似靈蛇游走,剎那間就從鐵摩勒的劍底鑽了出來,上刺鐵摩勒的雙目,
鐵摩勒一念輕敵,幾乎吃虧。
展元修那枝樹枝,揮動起來,呼呼風響,勁道十足,實在不亞于一枝長劍,可是它究竟
是枝樹枝,眼看就要刺中鐵摩勒,卻給鐵摩勒用衣袖排開了。
鐵摩勒輕敵之心一去,登時站穩了腳步,将長劍霍霍展開,這一來便輪到展元修吃了輕
敵的虧了。他因為在掌法上占了上風,對鐵摩勒的本領估計不足,哪知鐵摩勒本來不長于掌
法而是長于劍術,若然展元修換了一把真劍,也許還可以對付,現在用的只是一枝樹枝,就
不免相形見绌了。
轉眼間鬥了三十來招,鐵摩勒一劍緊似一劍,劍招催動,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展元
修只有用騰挪閃展的功夫閃避,連招架也感到為難。正在吃緊,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
道:“燕兒夢裏也念着的就是這小子嗎?”
園門開處,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婆婆走了進來。就在這時,只聽得“咔嚓”一聲,展元修
那枝樹枝已給鐵摩勒一劍削斷。
展元修退到那個老婆婆的身邊,說道:“媽,正是這個小子!”那老婆婆厲聲喝道:
“給我站住!”
鐵摩勒道:“對不起,我還要趕路。”正要闖出園門,忽見那老婆婆身形一晃,喝道:
“乖乖的給我躺下來吧!”
鐵摩勒見她年邁,且又雙手空空,并無兵器,因此雖然迫于無奈,也只好一劍刺去,不
過只用了三分力道,指向她的咽喉,用意是想把她吓退而已。
哪知這老婆婆卻一聲冷笑,厲聲斥道:“你敢小觑我!”話聲未了,長袖一揮,鐵摩勒
頓覺一股大力卷來,招數未曾用實,長劍己給她的衣袖卷去。咣啷一聲,插在假山石上,火
花四濺!
鐵摩勒這一驚非同小可,正要閃開,那老婆婆長袖再揮,鐵摩勒的身法已經快極,還是
躲避不開,腳跟剛剛離地,就正好給她卷住,提了起來。那老婆婆道:“不是看在你對老年
人尚有點禮貌,還要叫你多吃些苦頭!”衣袖一揮一送,鐵摩勒在半空接連翻了三個筋鬥,
摔得發昏,展元修随即将他擒住,點了他的穴道。
那老婆婆嘿嘿的冷笑幾聲,向鐵摩勒端詳了好一會子,說道:“人長得還漂亮,武功也
很不錯,怪不得燕兒會喜歡他。元兒,你就甘心認輸了麽?”
展元修道:“他的劍術是比我高明。”
那老婆婆雙眼一瞪,說道:“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我說的不是武功!”
展元修低下了頭,道:“燕妹喜歡他,我不認輸也沒法子。”
那老婆婆“哼”了一聲,說道:“我當年也不歡喜你的父親,結果還不是嫁了他了。”
頓了一頓,又問道:“聽說這小子的義父就是給燕兒殺掉的,你知道麽?”
展元修道:“正是因為這個緣故,這小子咬牙切齒的始終把燕妹當作仇人,不肯給她醫
病。”
那老婆婆冷笑道:“天下竟有你們這樣的兩個傻小子!一個喜歡她的仇人;另一個卻将
他的敵人請來,給他所喜歡的人治病。哼,我勸你別打這個傻主意啦,幹脆的把這小子殺
了,斷了她的念頭,豈不一千二淨。”說到此處,那老婆婆的手臂緩緩舉了起來,說道:
“姓鐵的小子,你認命了吧!”
展元修大吃一驚,慌忙托着他母親的手臂,顫聲叫道:“不可!”
那老婆婆以眼一睜,淡淡說道:“除了殺他,你還有什麽法子?”
展元修低下了頭,現出了痛苦的神情,說道:“我不知道。不過,不過,我總是不想、
不想讓燕妹傷心。”
那老婆婆愠道:“大丈夫做事豈能畏首畏尾,哼,你簡直不像是展龍飛的兒子!你父親
生前殺人如草,哪有像你這樣婆婆媽媽的!”
鐵摩勒心頭一震,這才知道這個老婆婆乃是大魔頭展龍飛的妻子,展龍飛死得早,他是
被各正派的人物圍攻,因而重傷致死的,那時鐵摩勒還在襁褓之中。不過,他的父親鐵昆侖
和他的師父磨鏡老人都是參加圍攻的人物之一,所以鐵摩勒對他的事跡耳熟能詳,并且知道
他的妻子也是像他一樣心狠手辣的女魔頭。在展龍飛死後,他的妻子銷聲匿跡,經過了這許
多年,江湖上從未見過她露面,大家都以為她也早已死了,哪知道還在此間;鐵摩勒知道了
她的來歷,不禁寒意直透心頭,想道:“落在這女魔頭的手中,只怕是兇多吉少了!”
果然,鐵摩勒心念未已,便聽得展大娘一聲喝道:“你走過一邊,我替你了斷!哼,你
還要攔阻麽?你懂不懂得,我殺這小子乃是為你!”
展大娘将她的兒子一把推開,手臂又舉了起來。
就在這時,忽又聽得一個尖銳的聲音叫道:“師父,你連我也殺了吧!”只見王燕羽滿
面驚惶焦急的神情,顫巍巍地走來,她本來就在病中,這一來更顯得花容憔悴,嬌怯可憐。
展大娘道:“燕兒,你竟是這樣的愛這小子嗎?你也來向我求情?”
王燕羽道:“我不敢向師父求情,只是想請師父成全,将我也一同殺了!”
展大娘似乎很疼惜王燕羽,聽了她這番以死要脅的“求情”說話,手臂又徐徐放下,她
想了一想,忽地說道:“好,我成全你的心願。你在一旁聽着,待我來問問這個小子!”
展大娘将鐵摩勒拉了起來,解開了他的穴道,陰沉沉地說道:“燕兒與你有緣,為了
你,她不惜以死相救,現在就看你了,你願不願娶她?我今天就讓你們成親!怎麽樣,你到
底怎麽樣?說呀!”
這剎那間,鐵摩勒心情混亂之極,他面臨着一個最難答複的難題!
形勢擺在面前:要是他說一個“不”字,便将斃在這女魔頭的鐵掌之下。
鐵摩勒并不怕死,可是,不知怎的,當他一觸及王燕羽的目光,就禁不住整個身心都顫
抖起來。王燕羽扶着花枝,那張嬌怯可憐的臉孔正盯着他,那是充滿着惶恐的、期待的、焦
急的而又柔情似水的目光,鐵摩勒知道,要是他說一個“不”字,只怕王燕羽也會像一朵突
然遭受風雨摧殘的鮮花,枯萎了的!
這幾年來,鐵摩勒念念不忘給義父報仇,以手刃王家父女為快。經過那次帳幕之夜,王
燕羽的愛意表露無遺之後,他的仇恨大部分轉移到她的父親的身上,可是對她的恨意也還未
全消,他可以不殺她,但若說到要化敵為友,卻是不能想象的事!
可是,鐵摩勒現在對王燕羽的目光,任他是鐵石的心腸,也終于動搖了。他能夠把這樣
愛他的人當作仇人嗎?他能夠讓這個少女像鮮花一樣的枯萎嗎?不,這也是不能想象的事!
鐵摩勒片刻間轉了無數念頭,突然,另一個少女的影子在他眼前浮現,這是韓芷芬的影
子,他記起了韓芷芬臨別時的叮咛囑咐,他憶起了韓芷芬含愁責備的目光,他能夠對未婚的
妻子忘恩負義嗎?不,這也是不能想象之事!
鐵摩勒咬了咬牙,避開了王燕羽的目光,終于搖了搖頭,說道:“王姑娘,我感激你的
好意,我又一次欠上你的債了。只是我已經有了另外的人,她也是像你一樣可愛的姑娘,我
不能夠抛棄她,你,你把我忘記了吧!”
王燕羽癡癡地聽着,她蒼白的臉上現出一絲微笑,那是因為她聽到鐵摩勒說她是個“可
愛的姑娘”,但是這卻是凄慘的笑容,因為她也從鐵摩勒的話中,聽出了他對韓芷芬的深情
厚愛!甚至在死亡的陰影之下,韓芷芬在他心中的位置也難以動搖!
鐵摩勒的話剛剛完畢,展大娘便冷冷說道:“燕兒,你聽清楚了麽?你願意嫁他,他卻
不願意娶你!他已經有了另外的人了!”
展元修叫道:“媽、媽、你、你、”他想說的是“你少說兩句行不行?”但在母親的積
威之下,他這樣頂撞的話兒在舌頭上打了幾個滾還不敢說出來。就在這一瞬間,只聽得一聲
尖叫,王燕羽倒下去了!
展元修連忙跑過去将她扶住,展大娘冷冷地望了他們一眼,說道:“她是一時氣昏了,
你把她放下,你走過來!”
展元修道:“媽,你有什麽吩咐?”展大娘道:“你把這把劍拔下來!”她指的是鐵摩
勒那把青鋼劍,剛才在鐵摩勒和她交手之時,給她拂落,正巧插在一塊假山石上的。
展元修莫名其妙,拔了下來,問道:“這又不是一把寶劍,媽要它作什麽?”展大娘冷
冷說道:“誰希罕他這把劍?我是要他喪在自己的兵刃上。元兒,你給我将這小子一劍殺
了!”
展元修吓了一跳,咣啷聲響,那把劍又跌落地上。展大娘道:“真沒出息,枉你是展龍
飛的兒子,連殺人都沒有膽量嗎?”
展元修叫道:“媽,你叫我殺別的人還可以,我就是不能殺他!”
展大娘道:“你燕妹喜歡這個小子,這小子又不願娶她。她也應該斷了念頭了。還留這
小子何用?好,你不肯殺他,待我來殺!”
展大娘這個“殺”字剛一出口,人已走了過來,第三次舉起手掌,朝着鐵摩勒的腦門擊
下!
展元修叫道:“殺不得,殺不得!”攔在鐵摩勒身前,拼命的托着他母親的手臂!
展大娘手臂一振,将展元修摔了一個筋鬥,手掌停在離鐵摩勒腦門三寸之處,“哼”了
一聲道:“為什麽殺不得?”
展元修顧不得疼痛,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便即說道:“媽,你不能夠為你的兒
子想一想麽?”
展大娘詫道:“我要殺這小子,正是為你設想啊!你想要燕兒做你的妻子,是嗎?”展
元修道:“不錯,我是有這念頭。”展大娘道:“着呀!那你為什麽還要留着這小子在世間
礙眼?殺了他豈不正是斬草除根?”
展元修道:“你看燕妹已經這樣傷心,要是殺了他,只怕燕妹病情更為惡化,那卻如何
是好?”
展大娘道:“這小子一點也不念她的情義,她就算一時傷心,傷心過後,也會說我殺得
對的!”
展元修道:“媽,你又不是不知燕妹的脾氣,寧可讓她自己去殺,要是咱們殺了她喜歡
的人,她這一生還會理睬我嗎?”
展大娘道:“依你之見如伺?放了他?”展元修道:“放了他又怕燕妹醒來之後還要見
他,或者疑心咱們害了他。”
展大娘道:“好,娘就暫時把他關起來吧!待到燕兒答應做你的妻子,我再放他!”
展元修滿面通紅,叫道:“媽,你不能這樣做,這,這,這太令我難堪了!”
展大娘冷冷一笑,随手一拂,點了鐵摩勒的昏眩穴,令他失了知覺,這才說道:“傻孩
子,你以為媽當真要放這小子嗎?我這不過是想燕兒嫁你。待到燕兒答應了做你的妻子,我
自然有辦法整治他!”
展元修打了一個寒襟,道:“媽要怎樣整治他?”展大娘道:“我當着燕兒的面放他,
暗地裏卻在他的飲食放下敗血散,叫他未到長安,就要身罹重病,死在路上!”
展元修聽得皮膚起栗。不錯,他對鐵摩勒的确是心懷妒恨,但他卻是有幾分傲骨的人,
他不願意用要脅的手段迫師妹嫁他,他要的是王燕羽的心,而不是王燕羽的身子。他之所以
覺得“難堪”,就是因為母親要采用這種不顧他面子的做法,可是展大娘卻誤會了兒子的意
思。
展大娘揮了揮手,說道:“好,事情就這樣定奪了。姑且讓這小子多活幾天!”
展元修躊躇片刻,忽地說道:“媽,我還有話說!”
展大娘道:“你還要說些什麽?你不過是想要師妹做你的妻子罷了,難道你當真舍不得
殺這小子麽?”
展元修道:“正是我想親手殺這小子,才解我心頭之恨!媽!你将那敗血散給我,待到
你要放他那一天,我就用它。我要親眼看着他在我的面前服下毒藥!”
展大娘哈哈大笑說道:“這才不愧是我的兒子!好吧!敗血散這就給你!你把這小子關
在地牢裏,我替你料理燕兒。嗯,這次的氣也真夠她受了,現在尚未醒來。”
展元修抱起了鐵摩勒,走了幾步,又回頭說道:“媽,燕妹醒來,請你不要先和她說那
些話。讓我來說。”
展大娘說道:“燕兒是聰明人,她知道了我關了這個小子,還會不明白我的意思嗎?連
你也不用說。講得太過明白,反而大家的面上都沒有光彩!”
展元修聽着他母親得意的笑聲,心頭就像壓了鉛塊般的沉重,想道:“怪不得江湖上的
豪傑,聽到我父母的名字,沒有不痛罵的!他們當年所做的事情,我雖然不大知道,但看媽
這次的所作所為,也就不難想象了。”
鐵摩勒在黑暗中醒來,四圍摸索,手指碰着了冰冷的石壁,這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囚
徒。鐵摩勒大為憤怒,揮拳罵道:“你們将我騙到此間,卻又為何不将我幹脆殺了,哼,
哼,世上的壞人我也見過不少,就沒見過像你們這樣卑劣的!”他越罵越氣,“砰”的一拳
擊在牆壁上,被那反震之力震倒地上,周身骨節隐隐作痛。原來他是被展大娘用陰狠的獨門
手法點了穴道,還幸虧展元修一将他關進地牢,便給他解穴,要不然,若是時間較長,那就
不止骨頭疼痛而已,內髒還要受傷。
鐵摩勒罵得力竭聲嘶,無計可施,只好在地上盤膝而坐,運氣調元。黑暗中也不知過了
多久,忽聽得頭頂上有“軋軋”聲響,擡頭一看,只見頭頂上方開了一個洞口,有一只小籃
子吊下來,籃內盛滿飯菜,轉瞬間那洞口又關上了。
鐵摩勒大叫道:“姓展的,你若還有一點男兒氣概,就放我出來,與我決一死戰!”外
面的人回答道:“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與你拼死,你安心養息幾天吧!”果然是展元修
的聲音。随即便聽得沉重的腳步聲,像是他故意要讓鐵摩勒知道他已經走了。
鐵摩勒正自餓得發慌,小籃子內的飯菜發出香噴噴的氣味,鐵摩勒心道:“反正我這條
命是在你們手上,就算你們放了毒藥,我也樂得先吃個飽。”
鐵摩勒吃飽之後,精神大大恢複,他将所遭遇的一連串事情回憶了一遍,心中想道:
“這姓展的将我騙到此間,當然不是正人君子,但比起他的母親,卻要好得多了。”再想到
他這樣做,都是為了愛王燕羽的緣故,而王燕羽卻不愛他,想到此處,他對展元修的敵意便
減了幾分,反而有點同情地了。
最令得鐵摩勒焦急的,是他負有使命,要趕往長安,現在被關在地牢,只怕死了也無人
知道,要想有人來救,那更難了。他想到悶處,自己給自己開解道:“我本來不想做皇帝的
保镖,若是因此丢了差事,南大哥也不能責備我。唉,我也真傻,連生死都尚未可知,卻還
要想到南大哥的責備。”
黑暗中不知時日,但那小籃子是每天三次準時吊下來的,鐵摩勒從送飯的次數可以算得
出所過的日子。到了第三天中飯送過之後,他正在煩悶,忽地那扇石門打開了半扇,有一個
人走了進來。
鐵摩勒倏地跳将起來,一掌便打過去,放聲罵道:“賊婆娘,你還有什麽陰狠的手段。
我幹脆與你,與你——”“拼了”那兩個字還未曾吐出口來,鐵摩勒突然呆住,張大了嘴
巴,做聲不得,他的手指觸處,溫較如綿,幸而他的勁力已到了收發随心的境界,未曾把對
方打傷。
只見那人晃了兩晃,低聲說道:“摩勒,你還是這樣恨我嗎?”
鐵摩勒處在黑漆的地牢中,他一眼望去,只隐隐約約的辨得出是個女的,只當是那女魔
頭展大娘,卻不料是王燕羽!
鐵摩勒手足無措,呆了片刻,方始歉然說道:“是你?我還以為是你那狠毒的師父
呢。”
王燕羽道:“你恨我也是應當,說起來,其實你與其恨展家的人不如恨我,你所受的災
難都是我引起來的,我又是你的仇人!”
王燕羽自動的先提出了往日的冤仇,鐵摩勒的心頭登時似着了火燒一般,不由得想起義
父被她慘殺的情景,耳邊似乎聽得義父的聲音說道:“摩勒,是你替我報仇的時候了!”
不錯,要是鐵摩勒現在動手報仇,那确是不費吹灰之力。休說王燕羽尚未曾病好,即算
她已康複如常,聽她那語氣,大約也不會抵抗的。
可是鐵摩勒怎能殺一個尚在病中的女子?他在黑暗中過得久了,眼睛漸漸習慣,這時已
不止是辨認出了王燕羽面部的輪廓,還隐約看得出她那幽怨的神情。他和王燕羽面面相對,
聽到了她短促的呼吸,忽然,只見一顆晶瑩的淚珠從她的眼角滴下來!
鐵摩勒的鐵石心腸都在這顆淚水中溶化了,他義父的影子也在淚水中模糊了,眼前是一
個有血有肉的真人,是王燕羽俏生生的影子!
鐵摩勒突然轉過了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從今之後,我與你的冤仇一筆勾銷,是
生是死,都不恨你!”聲音顫抖而又沉重,顯見他的心情激動非常。
王燕羽叫道:“啊!摩勒!摩勒!”她将摩勒的名字叫了兩遍,就硬咽住了,說不出話
來,不知不覺的,她緊緊抓住了鐵摩勒的手。
鐵摩勒緩緩轉過頭來,可是仍然不敢面對她的目光,他想掙開,但終于還是讓王燕羽将
他的手緊緊握住。這剎那間,他感到了羞愧,卻又得到了幾分“如釋重負”的輕快心情!
想起了未婚妻子的臨別叮咛,他感到羞愧;但他心頭上的一個“結”卻解開了,在這之
前,他常常為了自己與王燕羽之間的恩怨糾纏而煩惱,“要不要向她報仇?”成為了一個困
惑他的問題,現在他已親口向王燕羽答應,不再将她當作仇人,亦即是這個長期困惑他的問
題,已經得到了解決了。
兩人緊緊握着手兒,默然相對,彼此都感到對方跳動的心聲。過了好一會子,王燕羽方
始籲了口氣,說道:“摩勒,你真好!盡管你不歡喜我,我還是會記得你的好處的!”
鐵摩勒感到不安,輕輕的将她的手格開,說道:“王姑娘,過往的都別提了。從今之
後,你忘記了我吧。嗯,我覺得你的師父雖然狠毒,你的師兄卻還不算壞人。”
王燕羽道:“不錯,我的師兄的确是對我很好,我已經答應了師父,願意做他的媳婦
了,你、你可以安心了吧?”
鐵摩勒又喜又憂,喜者是王燕羽有了着落,憂者是從她的語氣之中聽得出來,她之肯答
應嫁給她的師兄,并不是由于心甘情願,而不過是僅僅要使自己“安心”!
黑暗中王燕羽看不真鐵摩勒臉上的神情,但鐵摩勒自己卻感到了臉上一陣陣發熱,他低
下了頭說道:“好,那我要恭喜你啦!”王燕羽道:“我卻還未曾恭喜你和韓姑娘呢!”她
這幾句帶着笑聲說出,卻又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聽得鐵摩勒甚為難過。
鐵摩勒連忙說道:“王姑娘,我多謝你來看我,咱們的話已經說得清清楚楚了,你還是
回去吧,免得你的師兄多心。”
王燕羽道:“不錯,我是應該回去了。我還沒有将我答應婚事的事情告訴師兄呢。”她
離開了鐵摩勒的身邊,行了兩步,忽又停了下來,輕聲喚道:“摩勒,摩勒!”
鐵摩勒心頭一震,道:“王姑娘,你請回吧!”王燕羽道:“摩勒,你也應該回去
了。”
鐵摩勒怔了一怔,道:“我回去哪兒?”王燕羽道:“你回到你韓姑娘那兒也好,回到
你南師兄那兒也好,那是你的事情,怎麽問我?”
鐵摩勒吃了一驚,道:“你要放我走麽?”王燕羽道:“你總不能在這地牢裏過一輩
子!”鐵摩勒道:“你不怕你的師父責怪?”王燕羽道:“她總得給她未來的媳婦幾分面
子。”
鐵摩勒心亂如麻,不知是領她的情好還是不領她的情好,躊躇間忽聽得展大娘那尖銳的
聲音叫道:“燕兒,燕兒!”王燕羽忙道:“你快走吧,再遲就來不及了。”她打開了門,
倏的就将鐵摩勒拖了出去。
忽聽得一個顫抖的聲音低低的“咦”了一聲,鐵摩勒睜大了眼睛一看,只見展元修就站
在門邊,這時王燕羽還在拖着他的手,鐵摩勒禁不住滿面通紅,尴尬之極。
展元修怔了一怔,看到了這個情形,他全都明白了,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揮揮手
道:“好,你們都走吧!”
鐵摩勒連忙分辨道:“只是我走,你,你不要誤會了她!”展元修望了鐵摩勒一眼,卻
不理會他,自轉過頭來,低聲對王燕羽道:“燕妹,你也趕快走吧!那老叫化上門來啦!
他,他要找你晦氣!”
鐵摩勒聽得“老叫化”三字,心頭一動,想道:“在華山上住的老叫化沒有別人,敢情
是西岳神龍皇甫嵩來了?”
王燕羽冷冷一笑,淡淡說道:“我早料到他會親自登門,我做的事我自己擔當,怕他怎
的?”
展元修道:“料想媽也不會讓你吃虧,不過媽的脾氣很特別,喜怒無常,難說得很。我
看你還是避開這個老叫化的好!再說,那老叫化一定是認識鐵兄的,若給他發現了鐵兄在這
裏,只怕又生枝節!”
王燕羽道:“我先送他下山,然後回來!”展元修的眼睛眨了一眨,王燕羽這話似乎頗
出他意料之外,他臉上沉暗的神色也開朗了一些,說道:“也好,那麽在媽的面前,我給你
暫時敷衍一陣,你們走過前面院子的時候,可要特別小心!”
展大娘那尖銳的聲音又在叫道:“元兒,元兒!”展元修連忙提高了聲音應道:“來
啦!來啦!”匆匆忙忙的便跑了進去。
王燕羽仍然拖着鐵摩勒的手,走過一道回廊,便到了前面的院于,正好聽得屋子裏展大
娘的聲音在問道:“燕兒的病好了點麽?怎麽她不出來。”
王燕羽拉着鐵摩勒,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