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5)

怕我将薛家

的家人殘害麽?”聶鋒道:“你是俠義中人,我知道你不會胡亂殺人。但你亦不能将盧夫人

劫走。其次,你不能在薛家露出你的身份。”鐵摩勒道:“好,我都答應你。不過,若是別

人來救她出去,我就管不着了。”聶鋒道:“她自己願意留在薛家,只要不是用強綁架,她

是不會走的。當年我想暗中将她放走,她也不願走呢。”

聶鋒取出一面腰牌,說道:“這是我軍中通行的憑證,你有了這面腰牌,路上就不會受

到阻難,到了長安,也可以憑此證明你是在軍中當差的。明天我設法雇一輛車送你去長安,

到了長安,你可以住在我的家中,我與薛将軍是比鄰而居,兩家有門相通的。你住下來,自

有機會可以見到盧夫人。”

鐵摩勒大喜拜謝,說道:“我的傷已無大礙,只須賜馬一匹代步便可,不必另雇車輛

了。”

聶鋒道:“我再寫一封信給你,交給我的管家,他會妥貼招呼你的。我家中人口無多,

除了內子和小女之外,只有幾個家丁,他們都是我的心腹,你可以無憂。不過,長安現在還

是很亂,沒事你少出門。”

鐵摩勒再拜道:“我理會得,你也請放心。承你肝膽相照,道義相交,我感激不盡。”

這個時候,東方已經發白,鐵摩勒取過書信,藏好腰牌,便即動身。聶鋒挑了一匹好馬給

他,親自送他出營。

鐵摩勒有了那面腰牌,不但沿途無阻,還可以充作出差的軍官,在各處驿站食宿,免受

了饑寒之苦。

第三日到達長安,只見大街上每隔數十步便有站崗的兵士,兩旁商店都是半掩門戶,街

頭上行人寥寥無幾,道旁的溝渠還不時可以發現死人的骸骨。原來安祿山攻進長安之後,肆

行殺戮,在京的宗室皇親,無論皇子皇孫,郡主公主,驸馬郡馬等國戚,來不及逃走的都給

剖腹剖心,文武百官,不肯降順的,也都被一刀了結。小民枉死的,更不計其數。當時詩人

韋莊有兩句詩道:‘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碎公卿骨。”便是記錄安祿山破城之後的慘象

的。

鐵摩勒好生感慨,“長安數代繁華,想不到今日竟變成了人間地獄,可恨那皇帝老兒,

在太平時候,只顧自己尋歡覓樂,寵任奸佞,把楊國忠、安祿山都當作腹心,他宗廟被毀,

乃是自食其報,不足惋惜,只是卻連累了許多無辜的百姓!”

聶鋒是安祿山手下有數的将軍,鐵摩勒取出腰牌。以回京辦差事的軍官身份,向站崗的

士兵查問,很容易便查到了聶家的所在。

只見兩座大屋毗連,一邊乃是薛府,一邊乃是聶府,鐵摩勒心中暗喜:“我得這個藏身

之所,真是最好也不過了。不但有機會可以見盧夫人,還可以等待段姑丈的消息。”段圭璋

當日和他分手時,曾發過誓言,無論如何,也要将史逸如的妻女救出魔窟,故此鐵摩勒料他

遲早也會到長安來。

當下鐵摩勒便去叩門,将那封信交給了門子,不久管家便親自出迎,帶他進去。聶鋒那

封信是把鐵摩勒認作同鄉親戚的,他的家人當然不敢怠慢。

哪知經過了院子,正要踏上臺階的時候,忽聽得一個稚嫩的聲音喊道:“看镖!”

陡然間只聽得铮铮兩聲,兩枚錢镖,破空飛出,形如“人”字,一高一低,鐵摩勒聽

風辨器,已知高飛那枚錢镖是打他胸部的“靈府穴”,低飛那枚錢嫖是打他膝蓋的“環跳

穴”,不由得大吃一驚,做夢也想不到會在聶家遭受暗算!

心念未已,那兩枚錢镖已到,鐵摩勒反手一抄,把高飛那枚錢镖接到手中,身形一仰,

腳尖踢起,又把低飛那枚錢镖踢落。說時遲,那時快,铮的一聲,第三枚錢镖又到,鐵摩勒

無可躲避,只得把接來的錢镖打出,碰個正着,兩枚銅錢,同時跌落。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個婦人斥道:“隐娘,不可無禮,這是你爹的客人!”鐵摩勒擡頭

一看,怒氣消了一大半,卻原來站在臺階上發錢镖打他的人,竟是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流

着兩條辮子,一副淘氣的臉孔,看來最多不過十二三歲。在她背後,有一個中年婦人,想必

是她母親。

那管家忙道:“這是我家主母,這是我家小姐,王兄,你不可見怪,我家小姐——”話

猶未了,那女孩子已拍起手笑道:“叔叔,你的功夫很好呵!這一手接镖還镖真是漂亮極

了,他們都比不上你!”

聶夫人呵責女兒道:“你真是越來越野了,也不看看來的是誰,就胡打一通。幸虧這位

叔叔沒給你打着!要不然我可要給你氣死啦!”跟着對鐵摩勒解釋道:“這是小女隐娘,從

小就歡喜拈槍弄棒的,這幾天她學會了用銅錢當暗器,玩得正起勁,總是纏着家丁,要他們

‘接镖’,哎呀,真是不好意思!”那女孩子道:“打着了也沒什麽,我會給他解穴的。叔

叔,你不會生我的氣吧?”聶夫人怒道:“你還要辯,待你爹回來,我告訴他,叫他撕了你

的皮!”

鐵摩勒這才明白,敢情這女孩子誤将他當作家丁,拿他試“镖”來了。他小時候也是個

淘氣的孩子,嗜武愛玩的,非但不惱,反而替聶鋒歡喜,“我在她這樣年紀的時候,暗器功

夫還遠不如她呢!”當下便贊她道:“真是将門虎女,巾帼英雄。夫人不可怪她,暗器打

穴,本來是要多練的。”

聶隐娘得意笑道:“媽,你聽聽人家是怎麽說,不練怎麽行呢?”聶夫人笑道:“你再

誇獎她,她更要胡鬧了,她爹爹已經把她寵壞了。你練暗器,也不該把活人當靶子呀。”聶

隐娘道:“媽,這你就外行了,錢镖打穴,除了找活人‘喂招’,那還有什麽辦法?”鐵摩

勒道:“我倒有一個主意,叫人給你造一個木人,按照人體的穴道部位圖上圓圈,叫人找着

木人飛跑,你發錢镖打術人的穴道,不也是一樣嗎?”

聶隐娘拍着小手叫道:“這個法子真好,我怎麽沒有想到呢?叔叔,你一定是會家子,

你陪我練武。”

鐵摩勒笑道:“我是個鄉下人,只懂得幾手莊稼漢的把式,要我陪你練武,那就只有挨

打的份兒了。”

聶隐娘撅着小嘴說道:“我不信!我的三枚錢镖都給你接了,你還說不懂,騙得了

誰?”

聶夫人道:“隐娘,別胡鬧。王叔叔才來,茶都未曾喝一杯,你怎麽可以就歪纏客人,

要人家陪你練武?簡直是不懂規矩,走遠一些!”跟着笑道:“都是他爹把她寵壞了,好在

王叔叔不是外人,若是在別的客人面前,人家不笑話你也會怪我沒有家教呢!”鐵摩勒道:

“這正是将門本色,她年紀輕輕,有這樣的武功,人家稱贊她還來不及呢,怎會笑話?”

聶隐娘給她母親一罵,不敢再纏,但也不走開,看來不單是父親寵她,母親也把她嬌縱

慣了。所以她對母親的話聽一半不聽一半,看那樣子,似是還在等待鐵摩勒和她練武。

聶鋒的信上說鐵摩勒是他的同鄉王小黑,還沾着一點親戚關系的,聶夫人不免和他敘敘

鄉情,并問起一些相識的人來。好在聶夫人亦是離鄉日久,對鄉下的事情并不清楚,鐵摩勒

又曾得聶鋒之教,聶鋒早已預料到他妻子會問起那些人,給鐵摩勒準備了一套說話,鐵摩勒

東拉西扯,還勉強可以應付。遇到他不大清楚的,便避重就輕,揀自己知道的多說一些,含

混過去。

聶夫人不過是為了禮貌關系,出來見他,并非有心盤問,談了一會,要問的也都問了,

當下便道:“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難得有鄉親來到,你在這裏住下,不必客氣,要當作在

自己家中一般才好。房間我已給你準備好了。”

那管家正要帶鐵摩勒進房安歇,忽地又有一個女孩子走來,叫道:“隐娘姐姐,今天還

練劍嗎?”

聶隐娘道:“紅線,你來得正好,這位王叔叔是新來的客人,他的武功高明得很,咱們

的劍法是關在屋子裏練的,沒給外人看過,也不知是行還是不行。不如請王叔叔今天給咱們

評一評吧!”

聶夫人道:“隐娘,你又來纏王叔叔了。你們自己練去吧。”聶隐娘道:“反正王叔叔

現在已沒事了。他茶也喝過了,你說他是咱們的自己人,爹不在家,我請他指點,有何不

可?”

名叫紅線那女孩子長得非常秀麗,年紀比聶隐娘小,看來至多十歲,鐵摩勒望了她兩

眼,只覺她的相貌很像一個人,不覺心中一動。

鐵摩勒道:“指點二字,我當不起。讓我開開眼界,倒是真的。這位小姑娘是——”聶

隐娘道:“她是我的薛家妹妹。紅線妹妹,你也來見過王叔叔。”聶夫人補充道:“她就是

隔鄰薛将軍的掌珠。她們一對表姐妹倒是好伴兒,天天在一起玩的。薛将軍想必你已是見過

的了?”鐵摩勒道:“薛将軍很重鄉情,我這次到長安來,就是多蒙他的照顧。”

薛紅線過來請了個安,說道:“我的劍法還是初練的,等會你看了可別要見笑。”她的

态度比聶隐娘要文靜得多,更惹人愛。鐵摩勒頗感詫異,心裏想道:“難道我所料想的錯

了?她當真是薛嵩的女兒?奇怪!薛嵩怎會生出這樣的好女兒?”

鐵摩勒已然答應了去看她們練刻,聶夫人也就不再攔阻了。當下,聶隐娘便帶鐵摩勒進

人後花園,她家的練武場,就在花園之內的。兩旁有兵器架,十八般兵器,—一齊全。

可是這兩個女孩子并不拿起真刀真劍,而是各自在兵器架上揀出了一柄木劍來,想來這

兩柄木劍就是專為給她們練劍用的。場邊有一桶石灰,聶隐娘将木劍在石灰中一插,反身躍

出,叫道:“來吧!”

薛紅線學了她的樣子,木劍蘸了石灰之後,說道:“今天我不必你先讓我三招了。”木

劍揚空一閃,腳踏中宮,進了一招,鐵摩勒一看,不覺大吃一驚。他起初只道是小孩子的玩

藝,哪知薛紅線使出來的竟是上乘劍法,看她中宮進劍,使的明是“白貫貫日”的招數,招

數未曾使老,倏的劍鋒一颠腴滑過一邊,左刺肩腫,右削腰脅,變化的迅速輕靈,竟無殊武

林高手。

聶隐娘的應招更怪,只見她橫劍當胸,站定不動,待得薛紅線的木劍已經刺到,她突然

雙足交叉,往下一蹲,矮了半截,薛紅線的木劍幾乎貼着她的頭皮削過,卻沒有刺着她。薛

紅線跟着一招“紅霞鋪地”,木劍抖起了一個圓圈,就在她的頭頂上罩下來。鐵庫勒正在心

想:“要是當真對敵,這一招可不容易躲避。”心念未已,陡然間,只見聶隐娘單足支地,

打了幾個盤旋,沉劍一引,便倏的上挑,薛紅線的木劍被她絞着,轉了幾轉,她那先手攻

勢,已給解了。

兩柄木劍一合再分,薛紅線繞場游走,鐵摩勒暗暗注意她的步法,竟是踏着九宮八卦方

位,絲毫不亂。聶隐娘展開了攻勢,俨如蝴蝶穿花,一柄木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非但中

規中矩,而且往往有出人意表的招數,連鐵摩勒這樣一位劍學行家,也料想不到的!直把鐵

摩勒看得眼花缭亂!正是:

長江後浪推前浪,英雄巾帼勝須眉。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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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雨樓 掃描,虛無居士 OCR,舊雨樓 獨家連載 潇湘書院·梁羽生《大唐游俠傳》——第三十一回 故都又見重歸鶴 逋客何堪不了情

梁羽生《大唐游俠傳》 第三十一回 故都又見重歸鶴 逋客何堪不了情 鐵摩勒越看越覺得奇怪,不但是驚奇于她們劍法的精妙,而且,更重要的是因為看不出

她們的師承。鐵摩勒暗自想道:“薛嵩、聶鋒我都曾經和他們較量過,薛嵩的劍法甚是平

常,這且不說;聶鋒的劍法雖然高明得多,但也遠遠比不上這兩個女孩子的奇詭多變,路數

也完全不同!看來她們的劍法絕不是父親教的!”

這時,聶隐娘與薛紅線已經鬥了将近百招,薛紅線踏着九宮八卦方位,極力搶攻,聶隐

娘沉着應付,守中帶攻,一劍一劍的反削回去,穩健輕靈,兼而有之,看來功力似比薛紅線

略勝一籌。

鐵摩勒正自心想:“小的這個恐怕就要輸了。”薛紅線也似乎知道自己要輸,突然使出

個出奇制勝的險招,腳尖一點,修地身形掠起,淩空刺下。鐵摩勒識得這一招是“白猿竄

枝”,乃是袁公劍法中一招精妙的招數,鐵摩勒曾見空空兒使過,當年他的姑丈段圭漳就是

敗在這一招的。但薛紅線用這一招卻和空空兒又不盡相同,空空兒是身形平射出去,而她則

是淩空擊刺,方位和劍勢都有變化,不過都是妙到毫巅,真可說得上是“異曲同工”。

鐵摩勒禁不住大聲喝彩,就在彩聲之中,只見聶隐娘雙腿下彎,纖腰後仰,木劍往上一

封,她用的是“鐵板橋”的功夫,雙足牢牢釘在地上,腰板幾乎放平,薛紅線的木劍在她面

門刺過,只差幾分。聶隐娘這一招用得更險更妙,但過後鐵摩勒自己尋思,也只有這一招才

能應付。

但聽得“蔔”的一聲,聶隐娘的木劍架上去,薛紅線的木劍擊下來,雙劍相交,薛紅線

的沖力較大,聶隐娘的功力較高,兩炳木劍登時都脫手飛出,兩個女孩子也已笑吟吟的拉着

手兒站在一起。

薛紅線道:“表姐,還是我輸了!”這時鐵摩勒方才看得清楚,薛紅線的身上有七點灰

點,聶隐娘身上只有三處。即是說在她們鬥劍的過程中,薛紅線中了對方的七劍,而聶隐娘

則僅中了三劍。

聶隐娘道:“不,你已經比上次進步多了,上次我讓你三招,結果也是和今天一樣。你

比我小兩歲,過兩年你會強過我的。”

薛紅線道:“咱們別自己私評,還是向這位王叔叔請教吧,看看有什麽使得不對的地

方,要是和敵人真打的話,管不管用?”

鐵摩勒笑道:“你們的劍法比我高明,這是問道于盲了。”他說的當然有點謙虛,不過

也是實話,要是只論劍術,鐵摩勒未必勝她們。

這兩個女孩子哪裏肯休,正在纏他,忽聽得有人叫道:“線姑,你該回家啦!”一個裝

束似是保母的婦人走了進來。

這婦人的相貌甚是可怖,臉上交叉兩道傷痕,額角上有幾個瘡疤,眼皮倒卷,裂開幾

條,臉上幾乎沒有半點血色。但雖然如此,卻并不感到可憎,甚至再多看兩眼之後,還感到

她有一種天然風韻,遠比庸脂俗粉可比。她氣度雍容,舉止娴靜,體态苗條,雖然她頭發已

經花白,但可以斷定:在她年輕的時候,容貌未曾毀壞之前,一定是個出自名門的美人胎

子!

鐵摩勒一見,禁不住心頭一震,又悲又喜。想道:“這一定是盧夫人無疑了。可憐她為

了保全貞節而自毀容顏,在這十年中不知曾受了多少苦難。”

果然便聽得薛紅線說道:“盧媽,我正玩得高興呢,我還不想回家。”這一聲“盧

媽”,證實了鐵摩勒的推斷無差。

盧夫人柔聲說道:“你已玩了半天了,你瞧你的衣裳都濕透了,是不是剛練過劍來?你

肯用心練劍,我很歡喜,但出了這麽多汗,就該回去換衣裳了。要是生出病來,怎麽得了

啊!”對薛紅線的痛惜之情,溢于言表。

鐵摩勒又禁不住心中一動,想道:“是了,這個薛紅線一定就是她的女兒。想必是薛嵩

夫婦見這孩子可愛,認了她作女兒。

卻要她本來的母親作為保母,不許她表露身份。”

薛紅線揪着小嘴兒撒嬌道:“盧媽,你先回去,我不會生病的,生病了也不怪你。你不

知道,今天來了一位王叔叔,他的本領可高強呢,我們正要請他指點劍法呢!王叔叔,王叔

叔,你佩有長劍,一定懂得劍法,也抖幾手給我們瞧瞧好不好?”她像游魚似的,從盧夫人

身邊溜開,又來纏鐵摩勒了。

盧夫人望了鐵摩勒一眼,她不知鐵摩勒是誰,一時倒不好說話,想等待這位“王叔叔”

幫她勸說,鐵摩勒卻已拔出劍來,說道:“也好,指點你們,我不敢當,咱們倒可以琢磨琢

磨!”

兩個女孩子拍掌叫道:“好極了,讓我們看看你的劍法,那更是求之不得!”

盧夫人正自心想:“這客人真不通情。”忽聽得鐵摩勒彈劍歌道:“寶劍欲出鞘,将斷

佞人頭。豈為報小怨,夜半刺私仇,可使寸寸折,不能繞指柔!”聲音悲壯,大有燕趙豪俠

彈劍悲歌之慨!

這幾句詩正是段圭漳平日所喜歡朗吟的。當年,在他準備去刺殺安祿山的前夕,就曾經

像鐵摩勒如今這樣,彈劍高歌。

盧夫人聽了,不覺大吃一驚,定睛看着鐵摩勒,忍不住兩點淚滴了下來。幸而雄紅線正

在纏着鐵摩勒,沒有察覺。

這兩個女孩子聽得奇怪,問道:“叔叔,你可是背劍訣麽?”鐵摩勒胡亂點了點頭,薛

紅線道:‘你要一口氣連使六招麽?”原來她們初學劍術的時候,都是每學一招,便要先念

一句劍訣的。薛紅線聽出他是共念了六句,卻聽不明白他是說些什麽。心裏在想:“這位王

叔叔所念的劍訣,倒像盧媽教我念的詩句一般。”

鐵摩勒道:“不錯,我該套劍法縣不能拆開本_地地的勝。

前面一段是六六三十六招,後面一段是四十二十八機前而具。

六把自成一節,後面是每七招自成一節。”

薛紅線拍手笑道:“你的劍訣比我們的劍訣好聽得多,一定是好的了,趕快練給我們

瞧。”

鐵摩勒道:“我是要練給你們瞧,但是小孩子也應該聽大人的話,你先換衣服去,免得

盧媽為你擔心。”

薛紅線急于要看鐵摩勒的劍法,嚼着嘴兒說道:“換衣服不打緊,只是我一回家,我媽

就不會讓我回來了。她一定說,你今天已經玩得夠了,要去明天再去吧。”

鐵摩勒笑道:“那麽,你就明天再來吧,反正我明天也還未走。”

淡紅線道:“不成呀,要是你現在不練給我瞧,我今天晚上會睡不着。”

聶隐娘道:“我有一個辦法,我只比你高一點兒,我去年的衣裳一定合你身材,你到我

房裏來換過一套舊衣裳吧。”

薛紅線道:“好,到底是表姐你想得周到。盧媽,你在這裏等着我,我看了這位叔叔的

劍術就和你一道回家。”盧夫人道:“你媽等着你呢!”薛紅線道:“你給我撒個謊兒,就

說那個時候才找見我不就行了?園子這麽大,我們倘若不在練武場上,本來你就不容易找見

我們的。咱們三人一樣說法,還怕騙不過嗎?”盧夫人道:’‘呀,你真淘氣。好,你就去

換衣裳!吧,快去快來。”

這兩個女孩子走後,盧夫人露出疑惑的眼光,說道:“清恕老婆子冒昧,請問少爺,你

剛才念的是什麽詩句?”鐵摩箭道:“我也不知,我是聽得一個人常常在念,我聽得多了,

也跟着背熟了。”

盧夫人道:“這個人呢,他還在世上嗎?”鐵摩勒道:“他遭過許多災難,您是上天憐

他大仇未報,暗中保佑他,每次災難,他都逃過了。說不定他不久就會到長安來。”盧夫人

經過了這番試探,對鐵摩勒已不再懷疑,連忙問道:“你是誰?你既與那人相識,又怎麽會

到這裏來?”

鐵摩勒這才說道:“實不相瞞,段門窦夫人的長兄乃是我的義父,當年我也曾随段大俠

偷入長安,在安賊家中大殺了一場,可惜寡不敵衆,救不了尊夫。”盧夫人吃了一驚道:

“你是鐵摩勒麽?”鐵摩勒道:“正是。夫人,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盧夫人道:“當日

事情過後,聶鋒便告訴我了。你的名字則是他後來打聽到的。聶鋒此人,雖然從賊,尚知是

非。我也曾屢次勸說過他,料他遲早必會棄暗投明。你可是知道了他的心跡,才投到他的家

中來麽?”鐵摩勒道:“這倒是一件巧遇,并非事前約好的。”當下便将巧遇聶鋒之事,約

略說了。

盧夫人道:“聶鋒雖然肯庇護你,但今日城中,已是安賊天下。虎穴龍潭,究竟不是安

身之所,你還是早早離開為是。”

鐵摩勒道:“我來此不過一日。夫人,你身在虎穴龍潭,已經過了十年了,為何你又不

想離開?”

盧夫人雙眉微蹩,低聲問道:“摩勒,你可是想救我出去麽?”

鐵摩勒道:“我心有此念,但我已答應了聶鋒,不忍連累于他。我是想等待段大俠到

米,由他救你出去。”

盧夫人忙道:“你快點送信給圭漳,叫他切不可輕舉妄動。

現在還不是我離開薛家的時候,他若來了,對我有損無益。我也決不會随他走的。”

鐵摩勒大為不解。問道:“這卻是為何?”盧夫人道:“依你看來,朝廷要襲滅安賊,

是易是難?”她不答複反而突然問了一句“題外”之話,鐵摩勒更是不解,怔了一怔,答

道:‘中原淪于夷狄,安賊之勢已成。要襲滅他,談何容易?不過所幸民心都是痛恨賦人,

失民者亡,安賊這江山總是坐不穩的,只是遲早而已。”

盧夫人道:““我留在賊窟,為的就是早日促使安賊敗亡!以前我還只是為報私仇,現

在則是兼報國仇了。你想我如何能夠離開!”

盧夫人是個柔弱的女子,但說這幾句話時卻是英氣迫人,令人血脈憤張,胸懷激動。鐵

摩勒正待問她,盧夫人已又說道:“不久長安必有大事發生。你聽我的話快點走吧,叫圭漳

也切不可來。”

鐵摩勒道:“‘我與段大俠也并非約好在此相會的。只是我知道他會來,所以在此等

他。”

盧夫人道:“這就糟了。但願他越遲來越好。還有,你想留在此處,就不可随便找我。

我若有事要你幫忙,會叫紅線送信給你。”

鐵摩勒正想問她可能有什麽事情發生,與及她又怎樣準備報仇,那兩個女孩子已經蹦蹦

跳跳地走回來了。

她們一回來就嚷道:“叔叔,我們等着瞧你的劍法啦!”

鐵摩勒只得應允她們,拔出劍來,笑道:“你們既然一定要看,我就只好獻拙了,要是

練得不對,你們也得給我指點。”她們雖是孩子,但在鐵摩勒眼中,卻把她們當作行家看

待,認真的施展出來,一招一式,絲毫不敢含糊。

鐵摩勒施展的是八八六十四手龍形劍法,這一套劍法,走的全是陽剛路數,劍勢雄勁異

常,使到疾處,端的是進如猿猴竄枝,退若龍蛇疾走,起如鷹隼沖天,落如猛虎撲地,夭矯

變化,不可名狀,不可捉摸,劍光霍霍,劍氣縱橫,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

聶隐娘與薛紅線的劍術是以柔克剛的路數,講究的是輕靈翔動,自不苦鐵摩勒這套劍法

的雄悍迫人。雙方路數不同,卻都是上乘劍法。在鐵摩勒看來,她們的劍法是美妙之極;在

她們看來,鐵摩勒的劍法也是好看煞人!而且她們比不得鐵摩勒,鐵摩勒是多見識廣,她們

則是除了本身所學的這套劍法之外,還沒有見過其他的上乘劍法,所以更是看得目眩神迷,

如癡如醉。

鐵摩勒正自使到最後一招“神龍擺尾”,忽聽得一個銀鈴般的聲音喝彩道:“好劍

法!”

這聲音熟悉非常,鐵摩勒心頭一震,長劍劃了一道圓弧,倏的收招,擡頭看時識見一個

少女已站在場邊,可不正是王燕羽!

四目交投,兩人相對,都感到了意外相逢的驚奇;這剎那間,雙方的神情都有點尴尬,

不知說些什麽才好。

薛、聶二女拍手贊道:“叔叔,你的劍術真行,你聽,不只是我們贊你,王姐姐也贊你

了。”這兩個女孩子和王燕羽很親熱,一人一邊,拉着王燕羽的手便走過來,邊走邊說道:

“這位王叔叔是新來的客人,本領好得不得了,可是就是有點不老實,他起初還推說不會,

老是和我們客氣呢。”

王燕羽定了定神,笑道:“大人怎像你們孩子,你們懂得一點皮毛,就到處誇口,大人

就不是這樣了。這不是裝假,這叫做謙虛。”接着裝作不認識鐵摩勒的模樣,大大方方的拉

沃一禮,說道:“原來你是新來的客人,還未請教高姓大名。”

鐵摩勒只得假戲真做,還了一禮說道:“小可姓王名小黑,是從鄉下出來,投靠鄉親

的。鄉下人不懂禮貌,小姐,你別見怪。”

聶隐娘道:“我們這位王姐姐的武功以,本明得很呢,她常常來這兒指點我們的,你們

要不要比試比試?”

盧夫人自從這兩個女孩子出來之後,就一直沒有與鐵摩勒說過話,這時忽然插嘴說道:

“這位王小姐是魯國公諱伯通王公爺的掌珠,王公爺和薛大人、聶大人同為一殿之臣,也都

是通家之好。王小姐身為公侯千金,卻最是和氣不過,和上下人等都不”

拘禮的。”

盧夫人這幾句話實在是點明王燕羽的身份,好叫鐵摩勒小心在意的。鐵摩勒聽了,心裏

想道·‘原來王伯通還在長安,而且受安祿山之封,做了什麽‘國公’了。如此說來王燕羽

還未曾勸得她的父親金盆洗手、閉門封刀。”

王燕羽笑道:“多謝盧媽誇贊。不過她的話也有失實之處。

不錯,我對人是不分上下,但也要那個人對我好,我才會對他好。”說話之時,有意無

意地限了鐵摩勒一眼。

這時,聶隐娘還在纏着鐵摩勒與王燕羽要他們二人比試,鐵摩勒聽了盧夫人的話,便佯

裝一驚,說道:“原來是一位侯門小姐,小可只是一介鄉民,如何敢與小姐比試?”

王燕羽也笑道:“你別聽這兩個孩子瞎說,我這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和小孩子玩耍還可

以,怎敢和壯士比武?”

聶隐娘見他們兩人都執意不肯,好生失望,她年紀較大,不好意思再纏,但薛紅線卻還

不肯罷休,又拉着王燕羽說道:“你不肯比試,那也罷了,你上次答應教我們的點穴功夫,

現在可以教了吧?”

王燕羽道:“我今天只是走來看着你們練劍練得如何了的。

我上次不是說過了麽,要學占穴。先得指頭有勁,也就是要懂得怎樣運用內勁才成。這

要待你們的劍術練很有火候了,才能夠再學點穴的。好在你們已經有了這位叔叔,你們先叫

他多指點一些運勁使劍的法門吧。”盧夫人也道:“紅線,你不要再纏王小姐了。你看,天

也快将黑了。你再不回去,我可沒法子在你媽跟前交代啦。”

王燕羽跟着說道:“對啦,你還是聽盧媽的話回家去吧。我今天也還有事情,不能夠和

你們再磨下去啦。”

聶隐娘忙道:“王姐姐,你什麽時候再來?”王燕羽道:“我要來的時候自然會來,只

要是我喜歡的人,我自然會來見他的。說不定明天就來看你。”說話之時,又有意無意地脫

了鐵摩勒一眼。

鐵摩勒心頭一震,一時呆了,竟忘記給王燕羽送行。王燕羽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似笑

非笑地說道:“這個年頭,只見人們從長安逃出去,少見有人到長安來。王相公,難得你這

個時候卻到長安來。外面亂糟糟的,你可得當心些才好啊。可惜我現在就要走了,我倒很想

向你打聽打聽長安外面的情形呢。”

盧夫人暗暗吃驚,心道:“莫非她已看出了破綻?”聶隐娘搶着說道:“王叔叔已對我

說過,他不會這樣快走的。王姐姐,你明天就來吧。”鐵摩勒只得和她客套幾句,請她約個

日期,王燕羽笑道:“我要來的時候,自然會來的。’說罷,就自己打開園門走了。

看來她是薛聶二家的常客,已到了熟不拘禮的地步。

王燕羽走後,盧夫人也帶了紅線回家,他們二家比鄰而居,有角門相通,甚為方便,盧

夫人不便再與鐵摩勒說話,但她委實放心不下,“走出角門之時,故意大聲說道:“快點走

吧!”似是在催促孩子,但鐵摩勒當然知道這話是對他說的。

鐵摩勒心亂如麻,琢磨王燕羽臨走時對他說的那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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