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十一)
(十一)
實驗室有人突發疾病,在樊瑩眼前倒下。
仿真人随時可以為s星人檢查身體,上傳數據給醫療機器人,即刻能得出診斷結果,醫療機器人繼而對症下藥,篩選出最适合病人的治療方案。星球人一周至少接受一次仿真人的身體檢查,按說已經将星球人患病的幾率降到最低,卻還是萬中有一,無法避免。
s星實驗室實施人工繁.殖,利用高科技篩選未來的居民。基因病的攜帶者兼之s星實驗員手下的幸存者,他們是漏網之魚,亦是萬中有一。憑借已知的記錄,樊瑩第一反應:那人的基因缺陷終于摧垮了他的*。
樊瑩随李立一同放棄了基因病的課題,當身邊出現這麽一個*的案例,她頭一個沖到他身邊施展急救。動作不慌不亂,她竭力保持冷靜,卻沒有古人類醫者的慈悲心,更多是希望記錄下病人發病時的諸多症狀。他手心盜汗,四肢抽搐,牙關緊咬,嘴巴向外吐着白沫。仿真人往他口鼻塞了呼吸器,他依然面色青紫。對待未知的疾病,醫療機器人束手無策,仿真人也只能對他的呼吸障礙采取一些措施。
像他這種情況,先移交醫療中心用現有技術進行緊急治療,實驗室這邊從醫療中心得到研究的樣品,還走往常的程序。
醫療中心的人來得較樊瑩想象中及時,本來與樊瑩一同目睹他發病的幾個人都回到了各自工作崗位。兩個醫療機器人将病人擡上擔架,急救員不知給他注射了什麽,他的臉色開始好轉。
十幾分鐘過去,實驗樓大廳又回到原來的狀态,唯一的不同,是角落裏多了那人的仿真人。騷亂中,人們好似忘記了它。地上躺着那人銀白色的迷你電腦,那是樊瑩急救時解下的,她将它撿起來,準備下班後讓醫療中心幫忙轉交。
仿真人保持着待機模式,外表如新,看來像是剛剛才被人拆掉包裝。它突然動了動,在沒有主人指令的情況下徑直向實驗樓大門走去。樊瑩按亮了手中的迷你電腦,它沒有加密。不知為什麽,遇上仿真人“自由行動”,她第一反應是去檢查那人電腦運行的後臺。目光掠過那一排程序的名字,最後停在某一行——她看到了熟悉的“free”。直覺引她發現這點。
她沒來得及做什麽,迷你電腦便也擅自運作起來,“free”自動卸載了。樊瑩無法阻止這個程序的任何進程,等到迷你電腦返回了正常的操作界面,電腦與仿真人的連接中斷了,仿真人的操作權限業已取消。
樊瑩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迷你電腦回歸了出廠狀态……除非主人被認定死亡,不應該出現這樣的情況。
他死了?
仿真人走回星球保障局,自己回收了自己,樊瑩手上的迷你電腦很快也出現了回收的字樣。樊瑩将它挂在那人儲物櫃的把手上。
目睹了同僚的死亡,樊瑩很是心神不寧。但她隐隐又覺得,令她難以釋懷的,不是那人的死,而是他不應該死。奪命的基因病有不少,大部分都是慢慢耗幹人的生命,像今天這麽兇險的疾病,樊瑩在星球數據庫找到了一百多例。
她将那幾個案例調出來,與今天那人症狀相似的有一半之多,用迷你電腦自動整合信息,制作了一張工作表來比對,将其中幾個發生在實驗室的案例重點圈了出來——這兩年,每半年就有一個人暴斃。這麽稀罕的未知疾病在實驗室工作人員中發生過五例,就沒人覺得奇怪嗎?
“free”自動卸載的畫面在樊瑩腦海中揮之不去,她在實驗樓找到一個偏僻無人的雜物間向亞瑟發去了視頻通話。
“那些安裝了'free'的顧客都有誰,你還記得嗎?”
亞瑟摸不着她的用意,卻還是搜索自己的工作記錄給她發送了郵件。
“為了保護他們的資料,我只給你發五個人。”
樊瑩按照記錄逐條搜索那五人,篩掉同名同姓不同地域的人選,她制作了一張新的工作表。表格上的五個人,竟然都已經死了!最早的死于五年前,最晚的那個前兩天剛死。雖然和今天那個同事的死亡方式不同,樊瑩卻在這幾個極端例子裏生出了莫名的邏輯:“free”在這裏是一個動詞,它領那些人步入了死亡。
找亞瑟修電腦的人多如牛毛,他恰好挑出了五個死人,概率上是完全可能的。他說了,他需要保護顧客的*,樊瑩就旁敲側擊地郵件問他:“那些人和你還有聯系嗎?是不是,很多人都沒有音信了?”
亞瑟沒有回複,樊瑩教自己驚駭的聯想攪得魂不守舍。她雙眼放空,好像被人抽幹思想成為了機器,秦舫摸摸她的腦袋,樊瑩打個冷顫,驚恐地看向它。
它,不是“她”。不管秦舫怎麽強調自己是一個人,在樊瑩生活的事實裏,她都只是受到s星球政.府控制的機器人而已。
秦舫用機器音嘆了一口氣,她強硬地走上前,一把将樊瑩按在自己胸前。她說:“我是人類。我的身體是一堆破銅爛鐵,但我懷着人類的心。”
“我是有思想的。'free'幫助你逃離監.控,并不能賦予機器人一個鮮活的人類人格。我說我是人類,是因為我本來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我為你而來。
高度智能化的s星人,還沒出現過這麽自主化的機器人,樊瑩愣愣聽着秦舫的話,總算将注意力慢慢分給樊瑩。眼見為實,她說的卻是“怎麽可能”?異世的人類靈魂跑到仿真人身上,這怎麽可能?仿真人生出自我意識,為自己杜撰來歷,這也怎可能?
樊瑩信與不信,這個深信自己是人類的機器人,都站在她面前。仿真人缺乏變化的外表下,秦舫的心思亂成一團麻,她在系統的幫助下熟知了劇情,這陣子一度眼睜睜看着樊瑩接近這個世界背後危險的真相。她不敢為樊瑩擅作決定,拖延到此刻,有些話,不得不說了。
“樊瑩,你所在的世界是基于一本小說構建的。在這個故事裏……死神尾随着真相。只要停止對外星人和‘free’的好奇,你會安全的。”
樊瑩尚未挖掘出全部的真相,秦舫故意語焉不詳。這番話,她說得急切,卻沒什麽底氣,一邊說,她一邊想到了樊瑩的回應:信,還是不信她,樊瑩都不可能停下腳步。
樊瑩問:“你知道些什麽?秦舫神棍般的語氣令她将信将疑,她的瞳孔微縮,那一瞬間像是狩獵狀态下的貓科動物。
秦舫搖了搖頭。她的意思不是自己給不了樊瑩想要的信息,她是明了她說的,遠不如樊瑩自己找到的來得可信。
“你去找李立吧,他都知道。”
秦舫不這麽說,樊瑩也要去找李立,仿真人冷不防造了.反,樊瑩試着關掉它,它總能保持着開機狀态。以往拿仿真人當成布景板,今天這個布景板擋在她眼前,怎麽都不可能忽略了。
站到李立門前,樊瑩猶豫着遲遲沒有按下門鈴。李立請她進門,讓她坐在他的個人實驗室喝茶,樊瑩起身打開了實驗室全部的照明。
實驗室昏暗的深處,這下明亮起來,那裏有一道窄門,樊瑩在李立眼皮底下推開了那道門。
幾平方米的雜物室裏,滿地散落着仿真人的零件。
樊瑩一只手放在上衣口袋裏,那裏還有仿真人的遺失零件——一截手指。
物歸原主之後,她轉頭看向一臉木然的李立。
“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訴我。”
這不是請求,這是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