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是夜。
清冷的月光灑在山崗上, 霧蒙蒙一片,如同給視野所及之處罩上了一層薄紗。
村莊的祠堂還點着長明燈。
這裏終日?香火不斷,點着的蠟燭在暗夜裏無聲燃燒, 豆大的光源微弱照亮一小?方天地。
村長于迷茫中睜開了眼睛。
這一覺睡得很安穩, 很舒服。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睡過這麽好的覺了, 初初醒來?時, 迷迷糊糊,仿佛渾身骨頭都睡軟了。
只是當他伸了個懶腰,神思回籠, 卻猛然間發覺了不對勁。
他怎麽在這兒睡覺啊!
村長“嘶”的一聲, 終于想起來?,今天……今天是河伯娶妻的日?子!
他本來?是在祠堂籌備主持婚禮, 向列祖列宗禱告婚禮一定要?平平安安進行,哪想……哪想居然就這麽睡過去了!
不對,不是睡過去了。
如果只是簡單的睡過去了,怎麽沒人叫醒他?
而且,時間也?不對啊!
村長猛地看向外頭黑黢黢的天,這個時間, 顯然不是黃昏該有的樣子!
吉時已?過。
婚禮呢?新娘呢?祭祀呢?河伯呢?
糟了糟了。
早知道,不該聽王老癫的話,找個陌生的女?人來?當新娘。
這下子, 出亂子了吧!
村長懊悔不疊,忙跑出去祠堂去,想要?呼朋引伴,找來?村民問?問?, 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再商量對策。
“來?人!有人嗎?”村長還沒走出祠堂的大門, 剛剛扯着嗓子叫了幾聲,還真把?人給叫來?了。
“老馬,你來?得正好!”
村長看到?馬巧巧的爸爸,立即跑上前來?,一臉看到?救星的表情,“我怎麽睡過去了?大家呢?怎麽一個人也?見不着?婚禮怎麽樣了?祭祀如期進行了嗎?我們已?經提前告知了河伯,如果不能按時完成婚禮,是要?受到?懲罰的啊!”
“村長,別着急,你聽我說。”馬巧巧爸爸攔住他,安撫,“事情是這樣的……婚禮進行得很好,河伯也?非常滿意?,大家夥都回家,該幹嘛幹嘛去了。”
“是嗎?那趕緊敲起鑼來?,把?大家夥都叫來?,我問?問?怎麽回事。”村長立即發號施令。
“好好好,我這就叫,這就——”馬巧巧爸爸忽然掏出一塊帕子,往村長臉上死?死?捂過去。
村長愣了一下,感覺大事不妙,掙紮,只是身體很快無力?垂了下去,重新恢複了安靜。
“我呸!你還是在這兒老實睡覺吧你!別搗亂了!”馬巧巧爸爸把?帕子收了起來?。
這是葉安然留給他的。
因為馬家人對于屠神一事,十分配合,所以就被選為村子裏的內應,在他們出去祭祀的時候,讓馬家人留在村子裏照看。
葉安然留給他們自己配制的迷藥,囑咐說,如果有人中途醒來?,直接迷暈就行。
按着這個法子,馬巧巧爸爸這一晚上迷了不少人,動作也?逐漸熟練,迷暈完村長之後,甚至還給村長的屁股來?上了一腳,狠狠給自己出了口惡氣。
只是……
心有戚戚。
馬巧巧爸爸拿出一根煙,想要?給自己點上。
只是也?不知道是夜風太大,還是他的手太抖,打火機打了好幾次,都沒點燃。
他無奈作罷,望向天上的北鬥星,他順着鬥柄,看向南方,那裏是村口的方向,馬巧巧爸爸喃喃:“一定……一定要?成功啊……都這個點了。”
怎麽還沒回來?呢?
正愁着,忽的聽到?守在村口的馬巧巧,一路跑,一路大口喘氣說話漏風的聲音:“爸、媽,新娘子回來?!新娘子回來?了!”
回來?了!
馬巧巧爸爸心上一喜,狠狠扔掉香煙,然後提步,迎了上去。
村莊裏很安靜,只有狗不尋常的高聲狂吠,聽起來?十分詭異。
還是村尾,還是矮白?的房子裏,還是馬巧巧家。
部門六個人,加上那一家三口,九個人聚在客廳裏,瞬間擠得滿當當。
餘威和?淩放各自把?背後的人放下。
“能不能給我們準備點熱水。”淩放對馬巧巧一家說,“有人受傷了,需要?休息才能恢複。”
看着雙眼緊閉、不知是生是死?的兩?個人,馬巧巧一家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來?,聽到?了淩放的話,才如大夢初醒,松了口氣:只是受傷了,沒有死?。
不過,看他們這副模樣,就知道此行十分兇險。
想到?今日?出嫁的如果是自己,恐怕已?經死?在河底,馬巧巧如釋重負之餘,又忍不住後怕地打了個寒顫,行動也?更積極了起來?。
“哎,好好!馬上去!”
馬巧巧爸爸看着家裏兩?個女?人奪門而出去準備熱水,自己卻沒離開。
他大着膽子,問?:“我也?就不問?你們是什麽人了,但?是……我還是鬥膽一句,河伯那個祭祀,以後還要?繼續嗎?”
終究是膽子不夠大,不敢說屠神兩?個字,怕犯忌諱,只換了個委婉的說辭。
“不會再有了。”淩放說。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馬巧巧爸爸一怔,此時反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來?。
他呆呆怔怔站了一會兒,腮幫子的肉猛顫了下,露出了一副欲哭未哭的表情,良久,他用手胡亂抹了下眼角,大步走了出去。
等這一家子離開,淩放道:“葉安然和?代星宇留下來?照顧病號,我和?老餘趁着今天晚上,把?村莊徹底查一查,看看那三人的下落。”
次日?清晨。
謝青靈醒來?,發現自己依舊不能動。
此時,她已?經換上一身幹淨清爽的衣服,除了還癱瘓着,身體還疲憊着,中氣還不足着,已?經沒什麽太大的不适了。
總的來?說,還能活,就是不能自由地活動。
早上,葉安然把?她安放在椅子上之後,就和?淩放他們出門去了,說是要?把?事情收尾一下。
葉安然臨走時還給謝青靈耳朵挂上了耳機,保證能時刻聯系上。
畢竟這村莊裏,也?不是很安全的。
謝青靈坐在椅子上,試圖挪動一下屁股,卻無濟于事。
她的下半身,完全失蹤了一樣,上半身也?受到?了影響,行動不太利索,身體很僵硬,四肢很疲憊。
太難了。
幸好她不是咒術師,不然天天被這些?物?品詛咒,也?太痛苦了。
謝青靈深深同情起淩放來?。
“沈懷州。”謝青靈大喊了一聲。
不多時,門外響起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沈懷州出現在謝青靈面前。
“你……”謝青靈愣了一下,雖然聽見了腳步聲,但?是好像沒看到?人。沈懷州人呢?
她本想說的話,到?了嘴邊,變成了:“你在哪?”
沈懷州:“……”
“我在這兒。”沈懷州一只手扣上謝青靈的肩膀上。
他正站在謝青靈面前。
謝青靈一個恍惚,才看清沈懷州的樣子,同時也?看清他身上的裝扮一新:沈懷州今天身上穿的是馬巧巧爸爸的衣裳。
寬大的黑色褲子,還有一件已?經很老舊的褂子,無袖的,就和?村口納涼的老大爺沒有太大的區別。
除此之外,一頭長發也?紮了起來?,綁在一起,垂在身後。
現在的沈懷州看上去,就是一幅略微文藝頹喪的青年藝術家打扮,男性打扮。
謝青靈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你是被河伯吓出心理陰影,從此不敢穿裙子了嗎?”
沈懷州:“……”
他看上去好像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什麽都沒解釋,只道:“這裏沒有我能穿的裙子。”
哦,也?是。
馬巧巧的身量并不高挑,謝青靈穿着她的衣服都有點勉強,更別說沈懷州了。
“你這樣也?蠻好的。”謝青靈說,“要?是不喜歡穿裙子,就不用勉強自己了。”
沈懷州搖搖頭,“如果我不穿裙子,你就看不到?我。”
“?”什麽意?思?
沈懷州放開按在她肩膀上的手,無奈的聲音幽幽傳來?:“我覺醒的天賦,可以把?我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出團隊任務的時候看不到?人很麻煩。但?穿女?裝就不會,而且女?裝會讓我的幻術修行得更快,因為這可以迷惑人心。”
謝青靈:“……”
明白?了。
原來?如此。
好奇怪的天賦,比她腦海裏這個神神叨叨啰啰嗦嗦的聲音,還奇怪。
“你幫我接觸一下地面,用腳接觸就行。”謝青靈說道。
沈懷州依言而行,蹲下身,幫她把?腳放在地上。
此時,謝青靈聽着耳機裏傳來?的淩放聲音,從喉間喊出一聲呢喃:“回魂!”
随着她話音一落,神通從以她足尖為中心的地面開始,往四面八方傳導開來?。
此時,淩放、葉安然和?代星宇三人站上了一處高地。
這是一個距離村莊不太遠的小?山頭。
這一片山頭上,林立着低矮的墳茔,有些?新,有些?舊,地上偶爾翻滾過白?色的紙錢。
從墓碑上可以看出,村子裏祖祖輩輩都長眠于這片墳林。
村長跪在地上哭號:“你們真要?撅我祖墳啊?天殺的啊!我祖宗做了什麽孽啊你們要?這樣對我!你們要?是敢動我祖宗的祖墳,就……就從我屍體上踏過去吧!”
他在地上打滾,撒潑,臉都不要?了。
旁邊還有村民拿着鋤頭鐮刀等,虎視眈眈。
挖人祖墳,這在鄉村,可是犯了大忌啊。
何況還是青天白?日?,明目張膽的。
淩放不為所動,只道:“昨夜,我們已?經調查清楚了。”
“你的父親剛剛死?了沒到?一年,你就急吼吼忽然遷墳。都說入土為安,你這麽着急動土,是不是要?往墳頭裏埋什麽?比如說,幾個可憐的過路人。”
“你——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反正不許你們挖我祖墳!不然我就咒你們天打雷劈!”
村民們也?對淩放他們怒目而視,一幅随時準備幹架的樣子。
絕不能讓他們欺負到?頭上來?!
“誰說要?挖你們祖墳了?”淩放冷冰冰地掃視了他們一眼,“我們不挖。”
“我們讓他們自己出來?。”
他低頭摸了摸耳機,“謝青靈,可以開始了。”
“好的部長。”
低低的女?聲響起,“回魂。”
不多時,一直安靜無聲的墳墓裏,忽然傳來?了窸窸窣窣的響動,好像有人在用指甲摳着棺材板發出的聲音。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墳頭埋上的新土,也?隐隐有松動的跡象。
本來?拿着武器的村民見此,無不臉色蒼白?,其中以村長的臉色最為難看。
“墳頭裏……墳頭裏,有東西……”
“有鬼……有鬼啊!”
村長軟着腿,想跑,卻被淩放抓回來?。
他摁住村長的脖子,強迫他看向即将裂開的墳墓。
“你自己好好看看,裏面埋的到?底是什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