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墳頭新插上的白幡未經風雨, 還依稀能看出剪出來的銅錢樣式,随着?山中清風輕揚。
墳頭土慢慢往下滑落,把白幡頂倒。
随後, 一雙手直直從墳頭裏伸出。
“啊!啊啊啊!!有鬼啊!鬼啊!!”
“救命!!!”
“快跑!快跑啊!!鬼啊啊啊啊!!!”
手握鋤頭鐮刀扁擔等物?, 打算支援村長?的村民見到這幅場景, 瞬間哭着?爹喊着?娘作鳥獸散, 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村長?也想跑,可是他跑不掉。
他已經軟倒在?墳前,四肢不正常地顫栗, 瞳孔因?為過分恐懼害怕而劇烈收縮, 一張臉僵硬得只能定格在?驚恐的神?色上。
嘩啦啦的聲音繼續傳出來,尖尖的墳頭土全部掉落塌陷——那雙手, 确實是從墳墓裏面伸出來的,它把棺材板,還有墳頭土都給扒了。
接着?,從墳墓裏探出一顆腦袋。
那是一個?眼睛已經凹陷下去,找不到眼珠子,皮膚腐爛呈現青黑之色, 顯露出一點骷髅模樣的男人。
他身?上背着?一個?登山包,穿着?長?褲長?衣,布料破爛, 但能看出來是一副登山客的打扮。
男人腦袋定定轉向村長?,已經腐爛到幾乎不剩什?麽、沒有了活人神?采的眼眶仿佛釘死在?村長?的身?上。
就這樣認真地注視了好幾秒後,他從墳墓裏爬出來。
“啊啊啊啊——”村長?放聲尖叫起來,因?為過于驚駭, 他的褲子已經濕了一片。
但這還沒完。
随後,還有第二個?, 第三個?。
三個?人,主動從墳墓裏爬了出來。
用他們已經腐朽脫落的眼珠,用他們半腐朽腐爛的頭顱,用他們已經快要?挂不上皮肉的四肢,盯着?村長?,看着?村長?,爬向村長?。
村長?被這三具散發惡臭的身?體團團圍住,恐懼值很快就到達了他所能承受的臨界,眼皮一翻就要?暈過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暈過去的那一剎那,身?體卻忽然發生了變化——
如同有一陣清爽的風吹過他的靈臺,帶走了他四肢的疲憊和體內的污濁,讓他的身?體變得舒爽起來,又仿佛有一雙溫柔的手在?按摩着?他的太陽穴,使?得他耳聰目明、靈臺清明。
這一下,不僅沒能成功暈過去,意?識反而變得更加清晰。
他恐懼,他戰栗,他陷入了更大的恐慌當中!
如果能躲進無知無覺的黑暗,如果能短暫地睡過去一會兒,他就能躲開眼前這可怖的場景,躲開那個?要?向他索命的冤魂,可他就是暈不過去!
“怎麽能暈過去呢?”葉安然輕聲喃喃,她捏着?銀針,輕蔑地看着?腳邊吓作一團的村長?,“這場面你要?是不記到死,豈不是可惜了。”
“治病救人,我的職責,不謝哦。”
村長?痛苦地尖叫起來,巨大的恐慌讓他匍匐在?地上,他甚至無法控制着?眼周的肌肉讓自己?閉上眼睛,身?體不受控地出現了退行行為。
他看上去不再像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年人,反而像一個?只會嚎啕大哭不知所措的嬰兒,一心只想躲回到母親安全的懷抱。
而從墳墓中爬出來的那三個?人的手,此時終于爬到了村長?身?邊,三只手,一齊扣住了村長?的肩膀。
腐爛到一半,還能看出形狀的手流下惡臭的黏液,滴答滴答,滴落在?村長?的袖子上。
“啊啊——我說我說,我什?麽都說!放過我,放過我!!!”村長?連滾帶爬,慌不擇路地蠕動,瘋狂掙紮着?想要?逃離這個?地方。
逃跑無果,他又用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臉,直到撓出了一道道血痕。
他神?色癫狂,狀若瘋子,又是哭又是嚎,已經有些理智不清了。
淩放對着?耳機低聲道:“可以停止了。”
謝青靈聽見了,指揮着?這三具屍體平躺下來。
山崗上,重新安靜下去,唯餘下村長?痛苦嚎哭的聲音。
他扒拉淩放的腿,死死抱住,他躲着?躺在?一旁的那三具屍體,一眼都不敢多?看,一邊哭一邊大喊着?:“別找我,別找我……不要?來找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我不想的,我也不想的……”
淩放幾人齊刷刷把目光投向了村長?。
“讓他安靜下來。”淩放說道。
葉安然點頭,從針包裏抽出幾根銀針,往村長?的腦袋上紮了幾根針,強行讓村長?安靜下來。
村長?慘白着?一張臉,一言不發。
沉默了幾分鐘,村長?低着?頭說:“我交代,我全部都交代。”
“人是我殺的,是我動手的。”
淩放給代星宇遞了個?眼神?,讓他打開錄音設備,開始做記錄。
“大概是一個?月之前吧,有五個?人來到了我們村子裏,說是來探險的。我們當然不歡迎,想方設法要?趕他們走。”
村長?哆哆嗦嗦,把前因?後果講來。
“但他們卻一點不在?乎,在?山崗上紮下帳篷,說要?住一段時間,他們給孩子們拍照,給老人拍照,很快就和村子裏的人都打成一片。我好怕,怕他們蠱惑村民,會幹什?麽壞事!”村長?眼睛瞪大了幾分。
“後來,果然發生了我擔心的事情,那五個?人知道我們村子在?供奉河伯,還保留有祭祀的傳統,就更好奇了。其中有個?人,好像是什?麽什?麽學家,說要?采風,要?取材。他開始挨家挨戶尋訪,他想要?把這個?村莊的秘密,找出來!”
“不行,這不行,河伯會發怒的!我們村莊會遭殃的!我們都會死的!”
村長?激動起來,往身?前大力地揮動雙手,仿佛在?驅趕什?麽恐怖的東西。他驚恐萬分:“最終……最終,還是讓那個?什?麽民俗學家,找到了端倪。”
“他好像發現了我們的秘密。”
“我知道,我必須要?做點什?麽來阻止他們了。”
村長?說:“我把他們邀請到家裏,給他們下了藥。我本來……我本來只是想要?困住他們,然後再想想辦法的。我本來沒有想要?殺他們的!”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有一天,有一個?聲音在?我腦海裏響起來:殺了他,殺了他們,把他們統統殺幹淨!”
“我……我不知道怎麽回事,就這樣,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死了三個?人。”
“我很害怕,看着?剩下的一男一女,我不知道要?怎麽辦。這個?時候,那個?女人說,我這樣會遭到報應,我會死,我會坐牢!我不要?,我不要?坐牢!我不要?坐牢!”
“我很快就想出了更好的主意?。”
“和王老癫商量過後,我們就讓那個?女的嫁給河伯。那個?男的一時沒看住……他跑了,跑了。”
村長?捂着?臉,失聲痛哭起來,情緒中充滿了惶恐和害怕。
“從那天開始,我開始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覺,害怕他出去報警,也害怕他會對我做什?麽。但過了幾天,王老癫過來告訴我,不用害怕,一切照舊就好。那個?逃跑的男人,已經死了。”
“我放下心來,以為一切就這麽過去了,但沒想到……你們來了。”
村長?的眼珠子遍布猩紅的血絲,看上去疲憊又恐怖,他看着?淩放他們,之前還視他們如洪水猛獸,現在?卻像看見了救星一樣。
“帶我走吧,我願意?坐牢。坐牢了,他們就不會來找我了吧?我去坐牢,我去自首,我殺了人,我殺了他們。”
“太荒謬了……”葉安然忍不住道,“太離譜了。”
好愚昧,好無知,好離譜。
在?場的人靜默了一會兒,淩放深沉的嘆口氣,對代星宇說:“等下聯系一下陳隊,讓他的人過來接手,把從犯都找出來。”
“從犯?沒有從犯!”村長?大聲道,“都是我幹的!都是我一個?人幹的!”
“一個?人幹的?你已經五十多?歲了,不管是體力還是腦力,都不足以處理這麽大型的謀殺案。”淩放蹲下,一雙眼睛冷冷盯着?他,“別想着?包庇別人,等專家來了,你們所有的罪行,都瞞不過他們的眼睛。”
村長?身?體一直在?哆嗦,他不知道想到什?麽,大聲說:“我……我剛剛是忘了!我當然有幫手,幫手……幫手是王老癫!我也是聽他指揮的!是他,是他!我們兩?個?人!”
他的眼珠忽然一轉,大叫道:“你們得快點去找他,不然就讓他跑了!最好一起去,他可沒那麽好對付!”
淩放冷哼,“別想着?調虎離山好自己?逃跑,王老癫身?上疑點重重,自然少不了他的份兒,我已經讓人去找他了,他跑不了。”
“說吧,王老癫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你和他有商有量,總聽他的話?。河伯娶親,王老癫是不是是主謀?他想幹什?麽?”淩放繼續問道。
“王老癫,他是……他是守村人。”村長?艱難咽了一下口水,繼續道:“他以前不彎腰,也不駝背,大概是二十幾年前的時候,突然間有一天,村裏一個?即将成家的年輕後生駝了背、彎了腰,那個?人就是王老癫。他說,這是為了村子擋災,才變成這樣的。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再也沒有直起身?來,成了個?老光棍。”
“他能看見神?明,能和神?明溝通,他那一雙眼睛,能看見普通人看不到的東西。村子祭祀河伯,就是他提出來的。河伯的要?求,還有稀奇古怪的規定,都是王老癫說的。你們有事,找他去啊!”
代星宇冷笑一聲,說道:“王老癫說什?麽你們就聽什?麽啊,真是白活了這麽大的歲數了。”一句傻X被代星宇咽了回去。
村長?大聲反駁道:“王老癫說的是真的!他真的能看見神?明!如果我們不聽他的話?,也會駝背,腰酸背痛,全身?沒有一處是好的!這是河伯降下的詛咒,這是河伯發怒的征兆!我們要?是不聽,所有人都會遭殃!你個?小娃娃,你才活了幾年,你知道些什?麽!”
王老癫彎腰駝背,根本不是什?麽擋災,而是養了小鬼,供奉了邪性的東西,被趴在?背上,吸陽氣,做香火呢。
現在?看來,王老癫為什?麽要?養小鬼目的也很明确了,就是用來控制這些村民,讓村民言聽計從,小懲大戒,樹立威嚴。
這個?王老癫,得好好查查。
他既然涉及了神?秘世界,那麽就是淩放他們管理的範疇了。他背後的小鬼,必須處理一番。
村長?交給陳英輝,王老癫則需要?淩放他們自己?解決。
淩放叮囑葉安然和代星宇看好村長?,自己?則是走出幾步,開始和被派去找王老癫的餘威溝通情況。
“老餘,王老癫怎麽樣了?先把他控制起來,然後——”
還沒等淩放的話?說完,耳機裏就聽見餘威驚怒交加的聲音。
“部長?,大事不好了。”
空氣中彌漫着?濃郁的血腥味,和鹹菜缸裏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發出一股黏膩惡心,令人反胃的怪味。
餘威臉色陰陰沉沉,說道:“王老癫,他出事了。”
屋裏,被困在?柱子上的王老癫,已經倒在?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