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顧旸趕到醫院時, 病房裏的另一位睡眠品質極好的阿姨剛醒,正準備出門洗漱,和門外匆匆趕來的人迎面碰上。

“哎呦!這誰家孩子,長這麽好看?”

因為跌倒剛做完腿部手術的張霞拄着拐,被撲面而來的年輕帥氣撞了下頭,下意識往後仰了仰,滿臉驚嘆。

顧旸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微喘着氣的點頭示意了一下,眼皮微掀,視線就越過人的頭頂, 落到病房裏。

然後就看到靠窗的那張床上拱起一個小山包,此時聽到動靜, 床上的人還将被子偷偷往上拉了拉, 徹底蓋住腦袋。

嗯,光看這個動作, 就是他家小鹌鹑無疑了。

“阿姨不好意思,我可以先進去嗎?”

門口不大,身材豐腴的大媽此刻正認真欣賞着眼前的帥哥, 一時半點挪開的意思都沒有。

顧旸心急, 只能開口詢問。

“哦哦, 瞧我,你進你進。”張霞回過神,趕緊往旁邊讓了讓。

顧旸注意着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見人站穩了, 便直接大步走進病房,站到小鹌鹑的床前。

桑榆一只手還吊着水,此時悶在被子裏,臉都憋紅了,卻動都不敢動。

顧旸靜靜看了小山包片刻,視線往下落在她白皙可見淡青血管的手背上。

指尖微微蜷着,以極小的幅度攥着床單。

可憐又可愛。

顧旸眼神微動,來的路上滿肚子的火氣就這麽突然降了下來。

“桑榆。”他低聲喊了一句。

然後就看到床邊的指尖一緊,床單被抓的更皺。

顧旸無聲哂笑,一把拖過旁邊的椅子坐下,然後擡手掀開蓋在她臉上的被子,“現在知道躲了,早幹什麽去了?”

猝不及防暴露在空氣中的桑榆驟然睜大眼睛:“……???”

顧旸心裏憋了一肚子的火,臉色不免冷淡,但此刻看着她懵然驚訝的小臉,眼神還是克制不住的化開來:“怎麽,不認識了?”

眼神是溫柔了,語氣還冷淡着。

桑榆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聽着這一副來算賬似的嗓音,下意識偏過頭,躲開他審視的視線,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沒。”

“沒”完又覺得哪不對勁。

不是,她到底是為什麽這麽心虛啊?

不就晚上來醫院沒告訴他嘛!

可……他又不是她的誰。

不告訴又怎麽了?!

桑榆,你又沒偷雞摸狗,硬氣點!

這麽給自己打好氣,一轉頭,忽然撞上他微暗幽深的眼神。

他一向是張揚漫不經心的,即使偶爾壓下眼皮斂去眼睛裏的情緒,臉上也會挂着散漫的笑。

桑榆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種……怎麽說呢,疑似受傷的眼神?

就像你努力翻越過一座座大山,以為快要到終點了,卻沒想轉眼間,又一座大山橫亘在眼前。

好像什麽都不曾改變。

桑榆心尖一揪,到嘴邊的話突然什麽都說不出口。

“你……”桑榆舔了下下唇,試探着開口。

結果門突然被推開,周涵拿着新的瓶子過來換藥。

“咦,家裏還是來人了?我就說嘛,你一個小姑娘,一個人做完手術,沒個人照顧怎麽行。”

周涵利落的換完藥,視線往旁邊不經意的一瞥,忽的頓住。

顧旸從她進來,就起身讓開了位置。

此刻一手随意搭在她的床頭,微垂着眼睫看她調整點滴管的動作。

連帽衛衣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背,袖子往上撸到手肘,手臂線條清晰,分明如刀刻的五官讓人下意識呼吸頓了頓。

周涵莫名咽了下口水,這才回過神。

然後就覺得人帥也擋不住她作為女性同胞不吐不快的沖動。

“你是桑榆家屬吧?”

周涵問完,也不待人回答,接着試探的問道:“是男朋友?”

不怪她沒往哥哥什麽的猜,這兩人氣場完全不同,是成長環境所帶來的那種天然的區隔。

不像是一家人。

但眼前的年輕男人隐隐展現出來的保護欲和占有欲又太明顯。

周涵于是大膽的猜了猜。

她這一猜,終于驚動了相顧無言的兩人。

“不是……”桑榆一個激動躺在床上差點嗆到,微撐着脖子,想要解釋。

然後肩頭忽然被一只溫熱的手掌握住,踏踏實實的又被按回了床上。

桑榆瞪大眼睛看向手的主人:“?”

顧旸見她終于老實了,瞥了她一眼,這才看向旁邊的護士,神色卻也有些微不自然。

“你說。”顧大少爺默默接下了“男朋友”的頭銜,故作鎮定的開口。

周涵将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裏,這下更加确定了。

“你們也別怪我多管閑事,實在是昨晚看着她一個小姑娘疼成那樣了,還撐着自己去挂號、檢查,就連同意書都是自己簽的。這要身邊實在沒人也就算了,可你這男朋友在身邊怎麽也不上心?就算吵架了也不能這麽放任不管吧?男生得大度點、體貼點,你說是不是?”

“不是涵姐,我們不是……”桑榆越聽越覺得頭皮發麻,偏偏床邊的人還一副老實聽訓的乖巧樣子,半點想解釋的意思都沒有,她就更覺得心虛臉紅。

可肩上的大手還掌握着主導權,在她想解釋的時候,忽然用指尖摩挲了兩下,像是在安撫着鬧脾氣的小朋友。

桑榆忽的就沒了聲音,只剩下一張紅成了番茄的小臉和瞪大的眼睛。

“是我不好。”顧旸微垂着眼皮,點頭認下了所有罪狀,一副二十四孝男朋友的樣子。

桑榆嗓子一哽,只覺得這人簡直想折磨死她。

見他态度良好,周涵滿意的點點頭,開始給“家屬”交代注意事項,“她現在還不能吃東西,得排氣之後才能進食流食。一定要注意排氣的時間。”

桑榆聽到“排氣”兩個字就覺得不對勁。

護士姐姐!我們兩個并不是能坦然聊排氣的關系啊喂!

可她有嘴難言。

因為肩上的手還在做着壞。

她稍微有冒頭的趨勢,手就“安撫”的拍拍。

簡直有坐實她無理取鬧的趨勢。

桑榆眼睛一閉,只能裝死。

等到交代完一系列注意事項,周涵才轉身離開。

房間裏一時間又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

顧旸看着她顫動的眼皮,抿了下唇,然後低聲開口:“現在想排氣嗎?”

桑榆:“……???!!!”

她猛地睜開眼睛,跟他對視一眼,又手忙腳亂的緊閉上眼睛,覺得他就是故意的!

“不想!”桑榆破罐子破摔的哼唧道。

顧旸無聲哂笑,松開握着她肩頭的手,“那把家裏鑰匙給我。”

“幹嘛?”桑榆又睜開眼睛瞪他。

“去給你收拾一點換洗的東西,不是要住一個星期?”

“不用了,我……”

“桑榆。”

桑榆想說她可以叫跑腿幫忙買,忽然床邊的人低聲喊了她的名字。

桑榆一頓,擡眼看他。

然後就看到剛剛在人前還二十四孝的“男朋友”舌尖抵了抵臉頰,接着伸手揉了一把她睡得亂糟糟的頭頂,聲音低沉——

“我還沒跟你算賬呢。所以,乖一點,嗯?”

桑榆:“……”

等到顧大少爺拿到鑰匙,離開了病房去給她收拾換洗用品,桑榆才回過神。

等等,換洗?那不是包括內衣?

桑榆:……

兩個小時後,顧大少爺去而複返。

桑榆眼神飄忽的不停往他提着的袋子裏瞟,生怕看到什麽私人物品。

不過幸好,大少爺還有點分寸,只塞了兩件外套,牙刷毛巾都是新買的,還給她帶了電腦。

然後桑榆在袋子最下面看到幾件一次性內衣的包裝袋。

一看就是胡亂塞進去的。

……

顧旸見她看到了,臉上劃過幾絲不自然,但為了防止自己被看成變态,還是偏過頭解釋了一句:“你家裏的我沒找,這是讓店員拿的。”

“……哦。”

小姑娘偏過頭,一副憋笑又害羞的表情。

顧旸看着就覺得牙根發癢。

“氣排了嗎?排完我去跟你買粥。”

秉持着自己不痛快就不能讓小朋友太嘚瑟,顧大少爺又一次在作死的邊緣磨蹭徘徊。

桑榆呼吸一哽,覺得自己那點內疚心虛簡直是多餘!

“你能不說了嗎……”桑榆嘟囔着偏過頭,不想理他。

話音剛落,空氣中忽然想起一聲極輕的“噗呲”聲,像是一根導火線,一下子讓桑榆頭發絲兒炸到腳趾。

………………………………

那一瞬間,像是有一萬年那麽長。

然後一萬年之後,桑榆扯着被子一點一點蓋過頭頂。

攏攏土,将自己徹底埋進了坑裏。

全身上下都散發着“不是我、你聽錯了”的氣息。

顧旸覺得自己甚至在那微微隆起的小山包上看到了“不要跟我說話、不要理我、球球了”等字眼。

一時無聲扯唇。

“你剛剛什麽都沒有聽到。”顧大少爺罕見的情商爆發,開口說了一句。

桑榆抓着被子的指尖一顫,半晌,慢慢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雙水潤清亮的眼睛。

嗯?

難道他要攔下“排氣”這口鍋?

然而下一秒,桑榆就為自己可笑的感動之心而忏悔。

“現在可以吃東西了吧?護士不是說排氣之後可以吃流食?”顧旸看着她說。

桑榆:“……”

如果高攀在場,肯定會再次蓋戳倔強廢鐵。就他老板這情商,想脫單?那妹子得是什麽菩薩心腸?

“你走。”桑榆偏過頭,只留給他一只透紅的耳朵。

一副不想再交流的決絕樣子。

顧旸看着她的耳垂盯了半晌,然後偏過頭,喉結滑動了兩下,轉身出了門。

聽到他離開的腳步聲,桑榆慢慢轉回頭,看向空了的門口。

張霞洗漱完回來時,房間裏早就只剩一個人。

她精神抖擻的拄着拐坐到床邊,看着隔壁病床上還有些晃神的女孩,吸引注意力的朝門口點了點下巴——

“小姑娘,剛剛那個,你男朋友啊?”

桑榆回過神,莫名頓了片刻,然後輕聲搖頭:“不是。”

張霞這才正襟危坐,一臉稀奇,“不是?那是你的追求者?朋友?還是家人?”

“……他是我老板。”

“老板啊!年紀輕輕就自己當老板啦!”張霞聽到不是男朋友的時候,精神就來了,此刻聽到老板兩個字,眼睛更是放出光來,“诶,那你老板有女朋友嗎?我跟你說啊,我女兒也是單身,在國企上班的,長的那也是我們村的一枝花,待會兒中午她來了你就知道了……”

大概中年阿姨們都有個通病,就是愛做媒。

看到個條件還不錯的單身人士,就恨不得立刻拉郎配。

更何況這次的,還不僅僅是不錯。

桑榆見她還滔滔不絕的發表着題為“我家閨女萬裏挑一”的小作文,莫名有些悶,腦子還沒想清楚,嘴就先開了口——

“阿姨。”

“啊?你說你說。”

“他有喜歡的人了。”

“……”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有喜歡的人本人出現在門口,跟桑榆四目交接。

顧旸揚眉看她。

桑榆靜默三秒,然後拉起被子,徹底把自己埋進坑裏。

今日忘看黃歷了,應該是諸事不宜。

卑微:)

顧旸提着滿滿兩大袋粥放到床頭,然後拉過椅子,敞着長腿坐下,好整以暇的盯着裝死的小山包。

桑榆悶在被子裏,閉了閉眼,蜷着腳趾,無聲咬唇。

張霞從顧旸進門,眼睛就沒從他身上挪開過。

她也算是十裏八鄉有名的媒人了,做過的媒一雙手都數不過來。

但今天遇到的這位,光是硬件條件,絕對算得上是屈指可數。

她就沒見過長得這麽俊的小夥子。

又是老板,還對自己員工都這麽照顧,那以後對自己老婆還不溫柔小意百依百順?

想想自己還單身的女兒,張霞就眼睛放光。

而且聽說只是有喜歡的人,又不是有女朋友了,她就覺得還是有戲。

“小夥子,剛聽丫頭說你自己是老板啊?”

“嗯,不過應該快倒閉了。”顧旸目光還逡巡在小山包上,聞言淡聲回答。

“……”

這天還能不能聊了?

張霞一哽,幹笑道:“你們現在年輕人真會開玩笑。”

顧旸不置可否,沒再搭話。

張霞就覺得自己猜對了,重整旗鼓之後,又再接再厲道:“那丫頭說你有喜歡的人了?這總是真的吧?”

“……”

桑榆本來聽着前面他說倒閉的時候,還忍着笑,此時呼吸一滞,差點把自己憋死。

不僅熱的出了一身汗,心跳聲也咚咚咚地震着耳膜。

她莫名緊張的攥緊了被子。

然後她就聽到外面傳來一聲低沉清越的應答——

“嗯,是有喜歡的人。”

桑榆:“……”

“啊,那你們怎麽沒在一起?”張霞的聲音再次響起。

桑榆咬着的下唇一痛。

屏息聽着外面的動靜。

可半晌,他都沒回答。

桑榆提着的心緩緩落回肚子裏。

她眨了眨眼睛,剛松一口氣,就聽到外面他好聽的聲音低聲響起——

“因為她膽子有點小,我怕吓到她。”

“……”

心跳聲更大了,震得她頭皮發麻。

被子外面,張霞還想拉着人多聊兩句。

然而他禮貌又疏離。

寥寥幾句,對話終于無疾而終。

桑榆視線盯着被子裏虛空的一點,腦子還循環着那句“她膽子有點小”。

半晌,她掀起眼睫,忽然拉開被子。

新鮮的空氣竄進鼻尖,夾雜着似有若無的清冽味道。

桑榆吸了吸鼻子,擡眼掃了他一眼,小聲開口:“不是買了粥嗎?我餓了。”

窗外燦爛的陽光肆意爬過她通紅的小臉。

她顫着睫翼,聲音清甜。

間或看過來的目光宛如波光粼粼的湖面。

顧旸搭在腿上的指尖動了動。

他的下颌線微收,收回視線之後,就起身給她倒粥。

桑榆的目光小心的追随着他。

片刻之後,她确認了一件事。

大少爺好像真的生氣了。

因為從他一大早風風火火的趕過來,她就沒見他笑過。

就連此時倒好粥,也只是擱在床頭,一副要讓她自己吃的架勢。

這擱在以前,以大少爺開屏的性格,怎麽着也得要嘗試着喂她吧?

當然!

她并不是想他喂!

桑榆為了顯示自己并沒有等着要他喂,于是手撐着床,掙紮着想坐起來。

顧旸見狀,眉心蹙起,終于徹底不高興起來。

他一手托着她的背,趕緊将床半升起,等将人安頓好了,手撐在她的床邊,冷着臉垂眼看她。

“桑榆,你是想氣死我是不是?”

他就撐在她的上方,此時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低聲問。

桑榆縮着脖子,耳根又紅了。

“你幹嘛生氣。”她偏過頭,脖頸拉出脆弱又倔強的線條,小聲說。

顧旸扯着唇看她,磨着牙簡直想咬上她的小脖子,“你真不知道我為什麽生氣?”

“……”

桑榆抿了下唇,說不出話。

“你有沒有想過我在你家門口,聽到你半夜自己住進醫院了,是什麽樣的心情?”

“我當時就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保護不了想保護的人,別人也不稀罕我的保護。”顧旸壓着嗓子,聲線很低。

桑榆視線範圍只能看到他緊繃的下巴。

她下意識擡頭,就被他的大手按住了頭頂。

他不想她看他的臉。

“桑榆,哪怕一刻,你有想過我在你身後嗎?”

“……”

桑榆想說有的。

只是她一個人習慣了。

從小到大,沒人告訴過她,沒關系,你勇敢地往前走,累了跌倒了我在你身後。

所以她不敢向後看,不敢張望着求助。

她只能一個人低頭默默向前走。

她怕一回頭,身後什麽都沒有。

可是此刻,有人在她耳邊說,我在你身後,你為什麽不回頭看看我?

桑榆一垂眼,淚忽然砸落下來。

顧旸盯着她的視線倏地收緊,下意識擡手接住了她滾落的眼淚。

“哭什麽?該哭的是我吧。”顧旸低聲說。

桑榆擡起手背抹了一下臉,小聲跟他說:“對不起。”

顧旸撐在她頭側的手臂一緊。

他的喉結滾了滾,聲音有點燙:“對不起什麽?”

桑榆卻只搖頭:“反正就是對不起……”

“……”

行吧,有這聲對不起,他已經知足了。

顧旸曲起指尖,蹭掉她臉上的淚。

女孩擁着被子,小臉瓷白泛粉,眼眶微紅,顫着的睫翼像是振翅的蝶。

顧大少爺嚣張散漫二十多年,第一次覺得有想保護一個人的欲望。

“別哭了,再哭我要心疼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仔終于get到了情話的正确打開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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