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武士
右大臣府邸燈火通明,雖然說現在已經是晚上了,但是還是如同白晝一般。
而雨還在下着,晚間的風有些大了,吹得行燈燭火晃蕩。侍女将傘稍稍傾斜了些,擋住了部分雨水。她們本是往內院走,但在踏上走廊時幸子忽然搖搖頭,将懷裏的嬰兒交給了侍女。
“你們先帶着小公子回去。”
她又伸出手指逗弄了會兒這孩子,看他眼睛圓溜溜的盯着自己看,不由總桧扇掩面而笑。然後又輕輕點了點他的鼻尖,總覺得乖軟的不行。
幸子很喜歡小孩子。
“快回去吧。”
她發現現在的雨又大了許多,繼續呆在這裏,可能會讓這孩子淋着雨,對身體不好,于是最終也放棄了玩鬧。而且見他打了個哈欠,看起來已經很困了,便催促着侍女帶他走。
侍女點點頭,而幸子也便往另一邊走去。她從前院進去就聽到了安倍池尾的笑聲,還有女子在吟唱和歌,想來是還在喝酒玩樂。
如此正好,她從外面撿了個孩子回來,還是得提早給他打聲招呼才好。
幸子往裏走了些,越是靠近屋內越暖和,她的步子又快了些,小童子短手短腳險些跟不上。不過快到了的時候卻又停了下來,裏頭看着不止安倍池尾一名男性,只是隔着屏風看不太清,隐約有個輪廓。
“裏面好像是有客人。”小童無奈的不行,又變成了貓咪跳進幸子懷中,盯着裏面的人說了一句,“明日再來吧。”
“也好。”
她輕輕點了點頭,若是有客人進去了也未免是白跑一趟,又平白耽誤了時間。明日再去并非不可,到底不是什麽急事。
她撫摸着貓咪的頭,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屋內後,就準備離開了。
“是幸姬嗎?”
安倍池尾的聲音突然傳來,幸子的的腳步停頓了下,歪着頭往裏看去,然後就見彩繪屏風裏坐着的人走了出來。
穿的是常服小袖,幹淨利落的很。幸子對他對視,見安倍池尾一臉的笑意,明白了裏面的客人應不是什麽高位公卿,于是回應道:“正是。”
“快進來吧,初春還是有些冷。”
安倍池尾向她招手,示意她快些過去。兩邊的行燈搖搖晃晃的,幸子原本是想若是說不成,便早些回去的。但見他如此邀請,思來想去,或許裏面是什麽有意思的人物。
她向來喜歡有意思的人,于是便答了一句,“好。”
說起來安倍晴明這後人,識人的眼光确實不錯。還記得上次邀請了一個賣藥的來家裏做客,聊的也甚是歡喜。
只不過她當時只是隔着遠遠的望過去,也沒怎麽接觸。但那模樣确實是漂亮的不行,藥箱裏還裝着把閃亮亮的退魔之劍,要不是趕着去找夜鬥,她還想仔細看看呢。
這次又不知道是個怎樣的人物,去瞧瞧也是不錯。
她跟着他進了屋裏,屋內那客人就那樣靜靜的坐在那裏,雖不出聲,沉默着卻也引得人忍不住往他那邊看去。
是個武士。
雖然是個武士,但是卻像個公家貴族似的,端端正正的在那坐着就有着不同于旁人的氣質。倒也不是俊美外貌的原因,只是看着了波瀾不驚的瞳孔,就讓人不自覺的深深地吸引進去了。
這絕非常人,即使是說是神明也讓人信服,不知安倍池尾是怎麽如此認識的這般人物。
幸子桧扇掩着面,只露出一對漂亮的眼睛就那樣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又很快地收回了。這人太過于淡然,她看着難免有些傷懷。
這便是自己想要成為的那種人。
但正是因為做不到,正是因為心中渴望活着的執念,所以才從百年前一直徘徊至今,就算知道生命即将走到最後一刻,也不肯離去。
想來,她是不甘寂寞之人。
“緣一,這正是我的妹妹幸姬。”
安倍池尾為他倆互相做着介紹,說了一些他們兩人今日認識的經過,但總歸也只不過是簡短的一些話罷了,他說起來卻又沒完沒了。
而幸子聽了聽他這些話,也算是明白了,他與這位叫做繼國緣一的武士,不過是第一天認識而已,卻不知為何已經叫的這麽熟了。
“就是這樣了。”
安倍池尾終于是說完了,興致勃勃的看着他倆,想聽聽他們的談話,那副模樣弄的像是有什麽特殊意圖。
這下子幸子也算是算明白了,卻只是沉默不語,顯然是對此非常的頭疼,這家夥還是沒放棄給她找個丈夫這個想法。
就是不死心啊。
幸子想了想,把目光又移到繼國緣一身上。對于繼國這個姓她倒是也曾經有所耳聞,只是記不清是哪位大名。但還是隐約記得那位大名只有一個兒子,并且早在戰争裏死去了。
在剛剛安倍池尾口中,這位緣一先生是有個兄長的。但在前一陣子卻不知為何投身敵對勢力,實在讓人嘆息。至于緣一自己,又在昨天與對方交手之時,讓那尋找已久的敵人跑掉了。
總之輾轉許久,便遇上了出門打獵的安倍池尾。安倍池尾對這樣的好容貌感嘆不已,見他淋雨實在不忍心,于是提出了讓他在此歇息一夜,明日再出發回到自家主公那邊的主意。
然後便不由分說的将他帶了回來,一起飲酒暢聊。
但說是一起飲酒暢聊,其實也只不過是安倍池尾一人言語,繼國緣一大多數時候都是沉默着的,整個人都溫和得不行。
如同冬日暖陽,輕輕的将人裹在裏面,光看着,在身邊也使人心情愉悅的很。
“既然是帶着武士先生回來歇息……”幸子說着看了安倍池尾一眼,桧扇輕敲,含義不言而喻。
“是了是了。”
安倍池尾失笑,語氣帶着歉意,繼續說道:“聊着聊着就到了這個時候,确實晚了些,帶您回來倒反而耽誤了您休息,确實是我的責任啊。被褥一類的我已安排侍女整理好了,請您跟着她一同前去吧。”
“多謝。”
繼國緣一臉上看不出是否困倦,他只是點了點頭,便在侍女的帶領下離開了這裏。
幸子目送着他的離開,轉身侍那眼神動作如同流雲灑脫純淨,使人仿佛能夠一眼看穿,卻又使人琢磨不投。她垂眸,覺得是個有意思的。
外面的風雨又大了些,斜斜的吹進屋子裏來。有屏風擋着,卻總覺得冷。像是哪裏敞着風,又找不着個源頭,分明是春日了,卻也只好把衣服添了又添。
“合上門吧。”
幸子說着,身邊的侍女也便去了。安倍池尾看她,短短的嘆了口氣,變得沉默起來,全然沒有之前的活力。整個人都怏怏的,提不起勁來。
“你……多吃些吧,方才讓他們新做的。”
他本是想說一些其他話,卻到了舌尖總覺得說不出口。細細的琢磨又自個兒咽了下去,最後變為了這樣蒼白的句子,讓人摸不着頭腦。
但幸子對上他的目光後,也明白安倍池尾想說什麽。便對他這番話不做它想,只是靜靜的撫摸的貓的腦袋。
“是太冷了,冬天還沒完罷。”
安倍池尾又說了一句,太過于刻意,反倒畫蛇添足起來。他自己也知道,整個人都變得垂頭喪氣。幸子搖搖頭,覺得有些想笑。
“好了,沒事的。”她安慰着,手上的桧扇搭在貓咪的身上,貓咪發出咕嚕咕嚕的叫,讨人歡喜的很。
桌上放着一些京都有名的吃食,精致漂亮,味道卻總是淡淡的沒什麽滋味。幸子向來不愛吃,便叫來方才吟唱和歌的侍女為自己斟酒,也小飲幾杯暖暖身子。
“你不必為我這樣,你做的已經很好了。我并不是寂寞之人,日日都有些數不清的事等着我去做呢。”她細細的品味着口中醇香的酒,不自覺的露出些許笑意。
安倍池尾看着她喝酒,自己也飲盡杯中剩餘的酒,然後說道:“忙碌起來也是好事,但若是有人同你在一起了。身邊有個知心人,兩個人卻總比一個人過的舒服。”
“哦?我也不止一個兩個知心人,正是仰仗你先祖的照料,才過的這般舒服呀。”
幸子說的是安倍晴明,雖然是像開玩笑,但也全是些真心話。
“所以不必再為我擔憂了,我雖心有執念,原是不甘的。但如今已過百年,也明白有些事情強求不來。”
“确實如此。”安倍池尾說的不情不願,表情很是不樂意。
幸子放下了酒杯,突然想起自己本來的目的,于是笑着說道:
“對了,原本是過來和你說一聲,給你找了個孩兒回來的。剛剛一番打岔,卻是忘了提。”
安倍池尾先是有點茫然,又有些疑惑,最後表情轉變成不可置信的看着幸子,非常的震驚。
“是哪個女人告訴你那是我的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安倍池尾:一朝喜當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