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

褚臣說這句話的場景是夢幻的。

那時迷迷醉醉兩位酒中仙剛從酒吧出來,一張嘴便是酒氣飄漾。俞斐努力地辨識着褚臣的含混酒音,聽清一個字忘記一個字,于是只得叫他再說一遍,一邊艱難地擡起昏昏沉沉的頭腦去看他。

褚臣比他高,半邊踩進路燈光裏,半邊藏在夜中。明暗光影落定下來,将他的五官勾勒得生動立體。與他目光對上的一剎那,俞斐只覺得他整個人像一種深刻的烙印。

人醉了就有各種奇怪的比喻,自成一種語言。

俞斐才發現今夜沒有雲,而且月亮很圓。

“我說,我想學唢吶。”

褚臣又說了一遍,俞斐不确定自己有沒有聽清。蟬鳴鬧耳,尖微的唱針。

俞斐和他說:“哦,挺好的。”

還附贈了一個微笑。

不确定對方在說什麽的時候,微笑總是沒錯的。

很快他就後悔了。

從一個人的身材管理可以大致判斷出他做事的風格。褚臣,作為籃球場上一撩起衣擺擦汗就要全場瘋狂尖叫的存在,是一個能将健身計劃百分百付諸實現、執行力極強的人。

當他拎着一口黑皮箱回宿舍時,俞斐還以為他搶劫了銀行。

按他那種腦子一熱說幹就幹的性格,不是絕無可能。

荀或爬山摔了腿,打了招呼說暫時回不來,另一個室友則是長期失蹤人口,只有查寝時才靈光乍現,最近宿舍裏只有褚臣和俞斐相依為命。

醉酒令俞斐頭疼欲裂,今天又是周六,注定賴死在床上,眼皮子擡一擡都覺得辛苦,眯着一對桃花眼,懶聲懶氣地喊:“小豬,茍富貴,莫相忘。”

褚臣啪嗒一聲按開了箱子。

俞斐看他雙手撐桌,站出了軍帳裏排兵布陣的肅穆與凝重。喊了兩聲小豬沒聽他應聲,嘀咕着你還真搶銀行了啊,趿拉着人字拖蹭到他身邊,一看傻了眼:“這什麽玩意?!”

“唢吶,”褚臣善意解說,“一種中國傳統樂器。”

“我他娘知道這是唢吶,不是、我說——”俞斐還沒回過神來,“你拿這玩意回來做什麽?”

“昨晚說了啊,我想學吹唢吶。”

俞斐用了整整五秒來消化這句話蘊藏的信息量。

首先,昨晚。為了慶祝自己茍活二十二年終于有望脫單,俞斐說要大醉一場,于是兩人夜落酒坊至夜深。互相攙扶着出門等的士,路燈下褚臣雙唇開開合合,好像說了一句很重要的話。

記憶漸漸歸位,俞斐試探地問:“那我昨晚怎麽回你的?”

“你說,‘哦,挺好的。’”

俞斐立刻耍賴:“你肯定聽錯了。”

褚臣把唢吶從箱子裏拿出來:“我都買回來了。”

“退掉退掉,發票不還在這嗎?”俞斐展開小白條,一看,“嚯!這麽貴!小豬,你有這個閑錢怎麽不精準扶貧一下你兄弟我?”

“樂器都貴,你彈鋼琴還不知道?”

“小學時我們買豎笛十塊一根。”

“那不一樣,你聽這音色——”

對着俞斐耳朵就是一下。

俞斐靈魂都給吹出去了,仿佛一缸子六神勁涼提神水當頭澆下,醉意全無,混元霹靂手掌含風雷,五內俱碎。

“嗷,小魚怎麽樣?”

“……”

“小魚?怎麽樣怎麽樣?我是不是很厲害?”

“褚、臣。”

罪魁禍首無辜眨眼。

“你敢再對着我耳朵吹唢吶,我們手術臺上見。”

其實唢吶作為樂器之王的确厲害,一出響能蠱惑五感,俞斐聽得悲從心中來、怒向膽邊生,誓與寝室共存亡,“有它沒我,有我沒它,褚臣,你自己看着辦。”

“可是小魚,”褚臣很難辦,“我是為了你才想學唢吶的。”

“這個鍋我不背。”

“真的小魚,”褚臣急道,“梅姐不是答應讓你追了嗎?”

“所以?”

“她說不定會成為你的女朋友。”

“但願。”

“你交女朋友就是為了結婚吧?”

“不然呢?”

“結婚要舉辦婚禮。”

“……”

俞斐明白了。

“你是想我婚禮變頭七。”

俞斐和褚臣鬧着倒上床時,梅姐來電話了。

媽的二五仔兩面派牆頭草,柔柔弱弱迎風倒,春風一來得意笑,捂着手機就要去走廊。

褚臣突發瘋症,雙臂一張把俞斐攔腰圈住。

俞斐才兢兢業業攢夠錢買了最新款蘋果,不敢用肩膀耳朵夾着,怕掉,只得牢實地拿着手機,只餘一只手去掙脫褚臣的大豬蹄。

哪是校籃球隊隊長褚臣的對手,何況俞斐現在是斷了臂的楊過,志堅奈何身殘。

女友電話得聽,豬兄莫怪我無情,是你逼我當面秀恩愛,過後不準哼哼唧。

俞斐的未來女友叫梅遠,大他十歲,是個醫生。俞斐大二暑假去醫院做實習認識的,同期褚臣去了新加坡一個癌症研究所。

剛開始俞斐叫他梅醫生,熟了以後叫梅姐。昨天她松了口允許俞斐追她,俞斐于是改口叫她:“梅姐姐,早!”

褚臣一陣惡寒。

眉姐姐。甄嬛叫沈眉莊似的。

梅遠是來打電話約晚飯的,語氣很自然,像俞斐一個長輩朋友,而不是個正在被他追求的女性。昨晚她微信問過俞斐一次,但俞斐醉得和狗一樣,一覺睡到了大下午,沒看到消息。

負罪感飙升,“我昨晚喝酒去了,不好意思。”

“……喝酒?”

嘶——這高冷的禦姐音。

平心而論俞斐長得确實招桃花,茍活二十二年仍未脫單,只因尚未遇見他的理想型。

他喜歡成熟穩重獨立大姐姐,奈何身邊都是褚臣這種瘋豬。

“小朋友偷喝酒了?”梅遠輕笑道,“現在身體感覺怎麽樣?”

“睡了一覺好多了。”

并沒有,俞斐撒謊了,他腹中依舊混沌,腦裏仍是鈍痛,全身每個細胞都被乙醛泡死了,但他揉着太陽穴問:“梅姐我們約幾點,校門口等?”

直到兩人挂了電話,褚臣還抱着俞斐。

俞斐心想嘿這還沒完沒了了,扭頭一看,這小豬仔正貼着他腰脊。

褚臣發量多得不配讀醫,有段時間沒剪了,隔着薄薄的睡衣紮着俞斐的腰,怪癢。俞斐扭了兩下,企圖把他死纏爛打的臉皮甩走。

這倆都不缺錢,周末一般吃得好。大學附近稍有名氣的餐廳都橫掃過了,火鍋日料韓燒西餐。他們這層樓有公共廚房,俞斐還會親自做菜,滿臉慈愛地看着褚臣進食,如同一位老農與他照料多年的豬。

今天周六,褚臣大難當前死抱浮木,俞斐實在甩不走他,還得聽他哀嚎:“小魚你走了我吃什麽?”

得閑變卻故人心,如今負心老農棄豬抛家,薄情俞郎薄情語——

“何不食肉糜?”

褚臣乍聞此言,委屈情意翻湧,可憐兮兮地軟了嗓音:“小魚……”

劍眉微蹙,薄唇緊抿。褚臣的五官很有古典的英氣,陽剛得像個俠客,帥得脫離了人民群衆。

偏偏愛撒嬌。

淦。

帥哥撒嬌,這誰頂得住啊。

最後俞斐給褚臣點了外賣。褚臣邊吃邊看俞斐換衣服,是這個夏天新買的白色寬松連帽衛衣,臨走前俞斐還特意噴了發膠。褚臣依依不舍地送他到寝室門口時,他還在撥弄頭發。

回身看見褚臣前額的發都快遮眼睛了,笑着伸出手去,就着殘餘的發膠給褚臣撩了款職場精英大背頭。

“小豬乖,回來陪你去剪頭發。”

褚臣站在寝室門口目送俞斐,直到他在樓梯拐角消失不見。

俞斐用的發膠是橘子味的,清淺的苦,一點酸,一點甜。

褚臣覺得自己需要做一些事,否則滿腦子都是俞斐,扔了外賣盒子後徑直去了籃球場。

俞斐。

一想到他就像胸口壓了塊大石,對心髒太不好了。

新學年才剛開始,課業并不繁重,又沒有戀愛可談,籃球場上遍地是狗,都認出了褚臣,很自來熟地招呼他一起。

褚臣算是個名人。也難怪,帥哥到哪都很吸睛,何況褚臣籃球打得好,還是個學霸。

褚臣把執行力這一天賦點滿了,于是大學生活宛若開挂,想要的就努力去拿,學業愛好兩不誤,領着獎學金又當上了校隊隊長,堪稱人生贏家。

而且至今仍是單身。單槍匹馬,橫掃億萬少女少男的夢。

夏陽炙曬過的球場仿佛冒着熱氣,和着飯氣一起攻心,球場上的人原本打得散漫,褚隊一上場乾坤大扭轉,你死我活,殺氣騰騰,硬生生打成了NBA總決賽,巅峰對決,殊死較量。

一部分是因褚臣有着認真起來很認真的性格,洗碗都會考慮洗潔精兌水的最佳比例。

更大一部分是因為俞斐。

褚臣和俞斐是竹馬。

準确的說,應該是兩小無猜。

鄰居、同一間小學、同一間初中高中,最後一起考上同一間醫學院,還要同寝。兩個人在對方眼前晃蕩的時間比親生父母還要久。且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很可能還會進同一間醫院。

鄰居、玩伴、朋友、同學、室友、同事。

俞斐的不同所以在此,無法單純以某個稱謂界定他在褚臣人生中的身份。在褚臣眼中,俞斐從來是有別于他人的存在。

特殊往往代表着唯一,而建基于唯一之上的感情,是會産生排他性的。

褚臣一個反手上籃,落地之後看學弟們手撐膝蓋直喘氣,就問他們還打不打了。

“不了不了,”其中一個擺了擺手,“再打我要急性闌尾炎了。”

學弟們被褚隊實力碾壓,個個有苦難言沒了興致。

褚臣覺得自己确實以大欺小了,老父親賽後複盤,說了些勉勵的話,順帶宣傳了球隊招新,看時間差不多了,大家在一片和諧中樂融融地散了場。

一局球場厮殺還是洩不去褚臣的煩躁,回宿舍洗了澡,擦着頭發盯着唢吶發呆。

的确是他喝酒上頭腦子一熱說想學唢吶,但他沒想到自己還真買回來了。

這超強的行動力有時也挺麻煩。

褚臣生來沒有音樂細胞。他對音樂的最初印象,是在俞家客廳看小小的俞斐用下颚夾着小提琴,夕陽裏長弓蹭過琴弦,松香白末閃着細碎的光。

每一道琴弓,每一粒靈動的音符,俞斐直挺挺地立在音樂聲中,像雨後新竹一樣紮根拔節,生長生長。褚臣喜歡這樣茂盛的生命力。

因他生母病逝得早。

後來俞家父母不知出于什麽考慮,讓俞斐改學鋼琴了,一直考到了演奏級。大學樂團的團長找上門他還愣是裝傻,說自己只是瞎幾把亂彈琴。奈何就算再是一本正經也沒人信,只好撒潑打滾說就不就不。褚臣憋笑憋得快要窒息。

其實褚臣是知道原因的。俞斐父母望子成龍,課後周末都給俞斐排滿了各種補習課興趣班,大學之前俞斐過得并不愉快。考完最後一次琴試當天他就和褚臣發誓:“我俞斐就算死,死外邊,從這跳下去,不會再碰一次琴鍵!”

啪嗒門響。

褚臣條件反射似的一下竄了起來,俞斐着地無聲恹恹飄過,而後猛地一頭紮進床裏——

“女人都是大騙子!”

這是……失戀了?

褚臣所有煩躁一瞬間全皆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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