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宏觀調控回放,俞斐和梅遠的這次約會平常且順利,正餐、飯後甜點、聊天、散步,各項流程全走了一遍,環環相扣,無懈可擊,100分裏能打120分。
錯在俞斐突發奇想,途經琴行時很騷地借琴彈了一曲月光,出來以後梅遠就說:
“我覺得我們還是不合适,小魚,我們只能做姐弟。”
俞斐:“是我太醜了嗎?”
褚臣:“不是,你很好看。”
俞斐:“是我說錯話了嗎?”
褚臣:“不是,你嘴很甜。”
俞斐:“那為什麽啊!”
褚臣:“可能才藝展示環節出了錯。”
俞斐:“?”
褚臣:“……你要不試試給她表演唢吶?”
俞斐一個枕頭扔過去。
褚大隊長樂呵呵地接住了,“算了小魚,朋友一生一起走,你先脫單你是狗。”
其實俞斐并未墜入愛河,梅遠只是符合了他擇偶的大部分條件。火速擺脫失戀狀态,拜拜就拜拜,下一個更乖,帥弟弟誰不愛。
褚臣神色複雜地看着他:“你怎麽就非姐姐不可?”
“成熟女人多有魅力。”
俞斐翻出睡衣打算洗澡,瞥了一眼褚臣的頭發,濕噠噠的更加顯長,給他插好了吹風機,“吹幹再睡。真得剪了,小豬明天我們一起去剃發明志,男兒當自強。”
褚臣能明白複雜的生理變化,下丘腦分泌出五花八門的生物分子,循着精細複雜的血脈抵達受體,化學信息在細胞內層層傳遞。
但他不明白俞斐的擇偶條件。
雖則它們簡明清晰,憑幾個關鍵字就能勾勒出其後的女性形象:成熟、穩重、獨立、不愛撒嬌……字面看起來,俞斐是想在一段關系裏占據受照顧者的位置。
但褚臣太熟悉俞斐了。比起接受,俞斐更喜歡付出,比起受到照顧,他更喜歡照顧人。所以他會主動追求梅遠,會學做菜,會管褚臣頭發是否過長,還會貼心地把吹風機開好放在桌上,叮囑褚臣吹幹再睡。
成熟、穩重、獨立、不愛撒嬌……
啧。
褚臣的煩躁本因俞斐的失戀而徹底消歇,目下卻又翻騰了起來。
俞斐的每個擇偶條件,似乎都在和自己反着來。
第二天俞斐收到了梅遠的一條長微信。
褚臣說對了,确實是才藝展示環節出了錯。俞斐為了撩妹不惜真香又彈起了琴,結果報應來了。梅遠與她初戀的定情信物是個八音盒,盒子裏月牙轉啊轉,伴奏就是貝多芬的升c小調第十四鋼琴奏鳴曲,別名月光奏鳴曲。
小魚,原來你鋼琴彈得這麽好。
我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那個八音盒了,但在你琴聲響起的那一刻,我知道我沒能忘記他。
小魚,無論如何,謝謝你。
你還年輕,在你往後的燦爛歲月裏,我祝你遇見一個你将終生念念不忘的人,我祝你與這個人白頭偕老。
看看,這文案,要不怎麽說知性大姐姐是人間瑰寶呢。
可惜物以稀為貴。本來遇見梅遠就是個巧合,要帶俞斐實習的原是位大叔,論文獲得賞識,急忙忙赴京參加會議去了,這才換成了年輕有為的梅醫師。
俞斐回微信,玩笑道姐姐你抛棄了我,那可得負責再介紹幾個姐姐給我。
梅遠打趣他是不是有俄狄浦斯情結。俞斐嘟囔道:平時養豬太累了嘛。
梅遠是見過褚臣的。她所在的市醫院是倆小男孩的實習醫院。褚臣很有才華,完全是做科研的料子。暑假他報名去新加坡短期交流,還是院長親自寫的推薦信。
梅遠笑問:小豬那麽厲害,還要你養啊?
俞斐回:他哪裏厲害了,傻/逼一個,還想着學唢吶。
梅遠:唢吶?
似是極不确定,又發一遍。
梅遠:唢吶?
俞斐:對啊,不是我搞樂器鄙視鏈啊,梅姐,唢吶那簡直是流氓啊!
俞斐:我彈鋼琴十五年了,演奏級,那豬胡亂吹一通,就把我按在地上摩擦摩擦,是可忍孰不可忍!
梅遠啼笑皆非:小豬為什麽要學這個啊?
俞斐:腦子一熱糊塗了呗。他唱歌能唱到每個字都不在調上,也是極大的修為了。
俞斐:我這輩子都想不到他會去學音樂,還是唢吶這種神器。
梅遠:可是如果他真的想學,小魚,你為什麽不支持他呢?
梅遠過了很久才收到俞斐的回信。很長一段話,密密麻麻地填滿了整個手機熒幕:
想學也得考慮成本效益,他大三了,明年就要正式駐紮醫院實習。本來今年就不該繼續帶球隊,我看他去年學聯沒拿冠軍不甘心得很,才答應讓他繼續做隊長。他這次要不死磕個冠軍回來,我都懷疑他會申請留級繼續打球。總之今年訓練他一定不會落下,可他還要讀書學習……
梅遠劃着手機,驚訝一個人竟然對另一個人的生活規劃如此熟稔。
……所以啊,俞斐總結,褚臣再厲害也是個人,精力和時間都是有限的,不能任他這個碳基生物胡鬧。
梅遠默然片刻:小魚啊,你當然會累了。
你這樣管着一個人,方方面面都為他考慮好,你當然會累了。
俞斐一愣。
這樣管着一個人……
褚臣打球回來直嚷餓。俞斐罵他有手有腳怎麽不自己去買飯,他傻憨憨地湊過來:“想吃小魚做的菜。”
俞斐趕他去換球衣,洗手作羹湯前回梅遠:沒辦法,老媽子的操心命,希望豬兒子以後孝順點。
輕描淡寫,嬉笑帶過,不知在怕些什麽。
褚臣洗碗會考慮洗碗精兌水比,計算靜脈藥液一樣嚴謹,俞斐煎蛋會思考化學鍵斷裂以後蛋白質的內部結構改變,興致勃勃地解釋給褚臣聽。
從外到內,從樣貌到思考方式,人在一起久了會越來越像彼此,況乎竹馬。
褚臣吃着韭菜蛋餅,眼睛黏在俞斐臉上。
俞斐往左,褚臣往左。
俞斐往右,褚臣往右。
俞斐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褚臣——
“小魚你頸椎有病?”
俞斐:“你才有病!”
“那請俞大夫來給我看看。”
“本大夫看你印堂發黑,必有血光之災啊。”
“小魚你咒我!”
“二十一世紀了,希望你能迷信科學。”
褚臣傻傻一笑:“小魚,其實我剛剛看你,是看你秀色可餐。”
“……褚先生,俞大夫覺得你應該是荷爾蒙失調導致認知混亂以至雌雄不分了。”
“小魚,”褚臣繼續說,“你真好看,我覺得我們倆長得越來越像了。”
“……你這是在曲線誇自己吧?”
“嘿。”
“嘿什麽嘿啊嘿,傻/逼,越來越像的說法是沒有科學依據的。”
俞斐伸手一點褚臣左眼眼角:“你這難道還會平白冒出顆痣來?”
俞斐左眼眼角有一滴淚痣。
上輩子不知為誰哭狠了。
俞半仙神機妙算開口中,褚臣果然遭遇了血光之災。
也只是碎了個碗而已,俞斐念叨着碎碎平安,剛拿掃把回來,就見褚臣食指一道刺目紅痕。
醫學生是見慣血了,但俞斐心裏還是咯噔一下,當即沉了面色罵:“不是讓你別碰嗎!”
褚臣笑着反問:“你不是說我會有血光之災嗎?”
合着是故意的。
“你豬啊,”俞斐給氣笑了,“我随口胡謅你還真……唉,算了算了,小血光化大血光,等我一會兒。”
學醫好處之一,家中常備江中牌健胃消食——呃,常備醫藥箱。
俞斐的睫毛很長,低眼時遮住了他的淚痣。褚臣聽他說:傷口不深、下次不準。很柔的音色,入耳熨帖。
共用廚房裏的白熾燈光和末期病人一樣蒼白無力。俞斐站在褚臣的影子裏,黝黯将他裹挾,他整個人像随時會消失不見。
“小魚。”
褚臣突然開口。
俞斐嗯了一聲,未及擡眼,先覺天旋地轉。
褚臣已單手将他抱起,原地轉圈,讓他立定在光亮裏面。
俞斐呆了一會兒才罵:“神經病你幹嘛啊!”
“我擋光,”褚臣道,“影響俞大夫處理傷口。”
“就貼個小傷口,至于嗎。”
“俞大夫你要有為人醫者的嚴謹,大病小病大傷小傷一視同仁。”
俞大夫從善如流:“那請你把手術燈推過來,謝謝。”
酒精棉片撫過傷口是涼的刺痛,俞斐撕開創口貼封鎖住了各種病原體的趁虛而入。
褚臣笑着說,謝謝俞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