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也有心嗎?
溫王府要大肆操辦溫焱生宴的消息一傳出,京城就跟下了餃子般鬧騰起來,要知道這位小王爺的名頭曾經可是家喻戶曉,真真的天之驕子,皇親貴胄。
京城中有多少人家的女兒無不想嫁給這樣的人,只是當年溫焱患了病疾,才隐在府中,如今他已痊愈,多少人想借着這次生宴,進入這個天人一般的男子眼中。
很快,就到了生宴這天,有不少人帶了自家的女兒早早到了溫王府內。
溫王府前的正廳很大,紅木柱子上還刷了層厚厚的紅漆,大廳中擺放了不少燭臺,照的整個廳堂內猶如白晝。
兩側擺放着不少桌椅,上首的主位卻遮擋了厚厚一層紗簾。
等人都入了座,也遲遲沒能盼來溫小王爺,衆人皆在竊竊私語,猜測這位大病剛愈的小王爺是個怎樣的人。
少頃,遮擋的紗簾後慢慢走出幾個人,左側的應當是溫夫人,右側和中間是兩位男子,不過從身形來看,中間這位應當就是溫焱了。
待人入了座,溫憲勾了勾嘴角,率先端起桌上酒杯,走到中央,“侄兒恭喜皇舅、姑母,如今小焱剛大病初愈,侄兒備了份薄禮。”
說罷,他拍了拍手,從外面有人捧了個東西進來,“這是侄兒特地找人寫的。”
溫憲接過,将手中東西打開,是一幅沾了金粉的字畫,“吉祥如意”四個字看上去甚有喜氣。
大堂內衆人都豎起了耳朵,等待紗簾後的人回應。
不多時,從紗簾後傳出一道溫和的男聲,“多謝皇兄,我很喜歡。”
坐在角落中獨自沉默着飲酒的魏争渾身一顫,他有些恍惚的看向紗簾的方向,這個聲音逐漸和記憶中的重疊,可随即他便又低下頭去,将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因為他知道,無論有人多像,也只是像而已,那個人已經躺在冰冷的地底了。
有了三皇子的開頭,陸續有人将禮物送了上來,紗簾後的人,無不是溫和的應答着,看上去倒顯得沒什麽架子了。
只是輪到這魏府,衆人都看出些不對勁兒。
魏争端着酒杯彎腰站在大堂中央,他身後的下人手中正捧着個珊瑚擺臺,這是魏老侯爺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尋來的,就是為了能在這位小王爺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
他已經端着杯子在這裏站了半天了,可紗簾後的人卻沒有出聲的意思。
魏争皺了皺眉,又将剛才的賀詞說了一遍,過了半晌,紗簾後的人才出聲,“我聽說魏小侯爺前段日子剛成了親,怎麽沒見着魏夫人?”
原本還有些喧嘩的大廳立馬變得鴉雀無聲,魏老侯爺在下面擦了擦額頭冒出的冷汗,寧遠将軍那邊已經黑透了臉。
魏争擡眼往紗簾方向瞧了一眼,簾後的人看不真切,他平淡的回答:“魏争沒有這個福分,配不上寧姑娘。”
下方傳來一陣冷哼,寧遠将軍将手中的酒杯重重砸到桌上,似乎非常不滿魏争的這個回答。
又是一陣沉默,魏争似乎聽見紗簾後的人傳出一聲嗤笑,“郎才女貌,如何有配不上一說?”
衆人已經看出來,恐怕是這魏府不知道哪裏得罪了這位小王爺,魏府被退婚一事,已是人盡皆知,溫焱當着衆人這般問話分明已是在刁難了。
魏争頓了半晌,也不知在想什麽,神情變得有些悠遠,接着他說:“誰也不會願意愛一個心死之人。”
沉默,無邊的沉默,簾後的人不知在想什麽,一言不發,甚至連動作都沒有變過。
過了良久,簾後才傳來一聲嘲諷,“魏小侯爺也有心嗎?”
魏争驟然擡頭,他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簾後的人知道些什麽,他想上前,撥開紗簾看一看,這個小王爺總讓他有種熟悉的感覺。
可随後,下方突然一聲拍桌巨響,魏争的話無外乎激怒了寧遠将軍,他站起來,怒發沖冠的吼道:“魏争,你欺人太甚!”
魏老侯爺見勢不妙,連忙出來打圓場,哪知寧遠将軍根本不給面子,衆人倒是一幅看好戲的樣子,眼見着就要無法收場,魏争卻仍然直直盯着紗簾,似乎是想将簾子盯出一個洞來。
“寧遠将軍,你是想砸了焱兒的生宴嗎?”,季馮雲适時的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有氣勢,下方五大三粗的漢子重重噴出一口氣,推開上來拉扯的下人,不甘心的又坐回了位置上。
“魏小侯爺,還需謹言慎行。”,溫焱說完,一旁走上接禮的下人,将那座珊瑚擺臺收了下去。
魏争退回位置上,可他的視線卻一直盯着紗簾後的人,似乎想從中看出什麽端倪。
季馮雲在簾後拍了拍手,門口甩着長袖的舞女們魚貫而入,衆人推杯換盞,宴會進到一半,這位小王爺卻先離了場,剩下各家顯貴們,不甘心的嘆氣,這連正主一個衣角都沒瞧見,算什麽事啊。
魏争又開始獨自喝酒,他現在越發不願與人接觸,魏老侯爺倒是瞅到寧遠将軍的獨女去了後院。
便死活推着魏争上去找機會道歉,他到不是真想上去道歉,他只是厭煩了這種虛以委蛇的環境,他如今真的難以想象,自己曾經怎麽會喜歡這樣的生活,索性便從了他父親的意思,偷了壺酒揣在懷中,去了後院。
只不過,他剛瞧見寧杏兒去了左邊,他腳下便拐了個彎,向右邊走去。
王府的花園很大,四處都種滿了花草,他一路順着小路漫無目的的逛着,望了望寂寥的夜空,将懷中酒壺掏了出來,對着天舉了舉,然後仰頭倒進嘴裏。
他想,如果陳二狗還在,此刻是不是也像過去一樣,在小院中等着他回來,他難受的癟了癟嘴角,自己給了自己一巴掌,口中喃喃罵道:“你可真不是東西。”
他最近似乎染上了自虐的習慣,每當他心中難受時,扇自己一巴掌,似乎會覺得好過一點。
前方出現了一座涼亭,魏争走了過去,涼亭中央的石桌上還擺放着兩杯冒着熱氣的茶,看樣子前不久這裏還有人呆過。
不過此刻,這裏歸自己了。
他難受的扶着柱子坐了下來,每到晚上他就睡不着覺,整夜整夜的失眠,因為他一閉上眼睛,那具焦黑的屍體就會浮現在眼前。
他惡狠狠的喝了一大口酒,想要将腦海中的畫面趕走,可你越不想看見什麽,什麽就會越加清晰,他感覺渾身發冷,那種每晚都将他包圍的恐懼又爬了上來。
他狠狠把手中的酒壺砸到地上,臉無助的埋進雙手中,張大嘴無聲的吶喊,沒人知道他每晚都會經歷一遍生不如死。
他真的太後悔了,悔的肝腸寸斷,等那個人真的不在了的時候,他才恍惚的察覺,自己曾經可笑追求的東西,和他一比那麽不值一提,可現在說什麽都遲了。
他側倒在地上,酒水沾濕了他的發絲,突然,他想回青山鎮了,他所有美好的東西,都在哪裏。
他雙手環過雙臂,視線落到前方涼亭下的草叢裏,忽然,他渾身一頓,像是發現了什麽,連滾帶爬的爬起來,涼亭下的草叢裏正靜靜躺着一只編織了一半的螞蚱。
他有些顫抖的将那只半成品拿過來,站起身,目光落到那杯還冒着熱氣的茶,剛才在這裏的人是誰?會是他嗎?可能是他嗎?
他開始神經質的四處找起來,可直到宴會結束了,他也沒找到想要了。
這才恍惚的想起來,陳二狗已經死了。
可他袖袍下的手,卻正緊緊捏着那只半成品,不肯承認。
溫王府的後院中,魏争前腳剛離開,後腳一個身着白衣華服的男子就從樹後走了出來,他後面還站了個高大的男人,笑起來風度翩翩,可仔細看,就能從他眼中窺見一絲危險的氣息。
白衣華服的男子冷冷注視着前方,他身後高大的男人貼近了些,“看來現在他真的很慘呢。”
何碾之注視着溫焱冷漠的表情,他真沒想到原來陳二狗就是溫焱,他起初只是猜測,可當這個猜測成為事實後,還是相當吃驚。
“慘又如何?”,溫焱平淡的反問。
“你不心軟?”
“對已經死過一次的人,談何心軟?”,溫焱側頭平靜的看着他,那雙眸子裏連僅有的一絲情緒也堙滅了。
何碾之突然深刻的意識到,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溫王府的小王爺,溫焱。而曾經那個會笑會難過的陳二狗已經絲毫不見蹤影了。
似乎曾經的陳二狗,永遠留在了下雨的那天晚上,跟着他的心一起消失了吧。
何碾之突然笑不出來了,連裝都裝不下去,他覺得此刻站在面前的人好陌生,是不是他認為在腐海中僅有的一艘扁舟,也傾覆了呢?
溫焱回過頭,邁步走了出去,“走吧,我有點想吃飄香居的燒雞了。”
“好。”,何碾之突然又笑了,其實也不是全不見陳二狗的影子,至少在某些方面,他們還是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