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和付純吵架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江浩然認為自己理應習慣當前這種處境,進不可攻,退亦不可守,像是被敵軍圍困在城中,就等着彈盡糧絕的那一天。
上一次,他們倆冷戰,沒超過一天付純就給他下達了最後通牒:分手吧。我替你說。你也想分手吧?
人人都明白,連傻子都懂,可一向聰明絕頂的江浩然就是弄不明白,付純說分手,其實并不代表他真的要分手,有時候把話說絕了只是為了發洩,還有時候,是一種以退為進的策略。
十七歲,江浩然第一次愛上誰,他不缺愛,也不吝啬愛,付純需要愛他就給,他給得起!
可付純不把他的付出當回事,他給得越多,付純的資本就越充分。假如讓江浩然形容一下他與付純之間的戀愛像什麽,他會說,像一場賭博。
他選擇過早地亮出了自己的底牌,這導致了他在游戲過程中的被動,而付純則若無其事地坐在他對面,結局似乎是注定的。
江浩然不想用自私來形容付純,扪心自問,他不過是比付純要幸運那麽一點兒,成長在一個情感和物質都比較富足的家庭。處在和他截然不同的環境之中,付純實在擁有得太少了,從來沒人去好好愛過他,所以,他也不懂得怎麽去愛人。
半夜三點半,蔡鵬飛躺在包廂的沙發上半睡半醒着,鍵盤的響聲不能說不吵,江浩然彈掉了一截煙灰,臉上略帶着一絲戲谑的笑容,屏幕的亮光在已經關掉燈的房間中晃着他的眼睛,搜索欄上顯示了他剛打出的兩個字:犯賤。
“我他媽就是犯賤!”
江浩然心想,尼古丁在讓他清醒的同時也多多少少麻痹了他的痛苦,他怔了半晌,直到煙屁股燒到了他的手指頭,他才發現在網上有無數的凡夫俗子都和他一樣,他們試圖在感情的天秤上找準自己的重量,卻從始至終都弄錯了一個關鍵點,那就是:自己有多少分量是自己決定的,而不取決于你愛的人到底愛不愛你。
江浩然終于下決心從這種平庸的囹圄中走出來。把煙頭掐滅了,他把毛毯重新蓋回蔡鵬飛的身上,推開了包廂的門。
很久沒看過日出了,江浩然在聞到戶外那一縷清新的空氣時心肺功能也在第一時間狠狠複蘇,他深吸了一口氣,突然間,他的神情凝固住了,像是被人用力砸中了門面,他剛剛才鍛煉出來的意志力因為這一擊而再一次陷進了輕薄的棉花胎,好半天,他才恢複了過來,眼眶微微地發熱,付純坐在網吧門口的樓梯上,多高了,還像個被抛棄的孩子似的那麽可憐兮兮又倔強異常地看着他。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付純站起身,卻一時沒穩住,跌進了江浩然已經準備好接住他的懷抱中。
又不是在演瓊瑤奶奶的電視劇,江浩然自嘲地揚起嘴角。媽的。像個男人好不好,江浩然!
“你怎麽來了?”
“蔡鵬飛昨天告訴我,你在這兒。我就來了。”
“你等了多久?”摸着付純被風吹得冰涼的臉頰,江浩然有些不敢置信地問。
“沒多久。”付純輕聲道,聲調平淡到了哀而不傷的地步:“一晚上。”
“操!你怎麽不進去?!”江浩然火了,又樂了,眼裏冒着驚喜和怒火兩重上天入地的色彩,付純恨恨地瞪着他:“我憑什麽進去?!你他媽的消失了七天!……我憑什麽!”
“就憑你愛我。憑你傻……”江浩然把付純一把舉起來,往上抛,在還沒天亮的曠靜的馬路旁,風吹動着街上的塑料袋,付純任由他折騰着自己,麻木得像一具已經被風幹的屍體,當江浩然把炙熱的吻印在付純的臉頰上時,才發現嘴巴裏嘗到了鹹苦的味道,付純的淚水流進了江浩然的嘴,被他一滴滴地舔掉了。
“不準哭,就你委屈嗎?你不找我,我就不難受?”江浩然啞聲道,雖是在為自己申辯,語氣裏卻滿是心疼。
“……”付純将他一把推開:“我就是不找你!怎麽樣!你和我分手啊!”
江浩然不是那種下了臺階再爬回去的人,他無賴地抱住付純的腰,打付純出現的那一秒鐘起,他就告訴自己,從今以後,就當分手兩個字是個屁,盡管這個屁臭到了極點,可屁還是屁!江浩然,你不能和一個屁過不去!
“不分,你都是我的人了,我要是再和你分了,那不是太不負責了嗎?”
“我又不是女人。”付純惱怒卻不乏歡喜地争辯道。
“你在我心裏就是比女人還女人。我的小弟弟已經認準你了。”
“我還沒認準你呢!”
“你敢?!”
事實證明,誰低頭在先,誰就掌握了在事後發牢騷的權力。這一次的冷戰江浩然總算是堅持住了,可勝利是短暫的,和平也是短暫的,不過是在戰争再次打響之前上帝偶然打翻的迷幻劑。從網吧離開後,江浩然和付純直接到酒店開了個房間,盡管他們還不到十八歲,可江浩然是什麽人?開個房間又有何難。做完愛,就在江浩然仍然意猶未盡地撫摸着付純兒那恍如充滿了機關的寶藏似的肉體時,付純忽然問:“那我以後還能在你親戚的那個房子裏住嗎?”聽口氣,像是在請示江浩然似的。
“能啊!當然能。”
“你親戚那件衣服我已經送去幹洗過了,現在就挂在家裏的衣櫥裏,我也和我媽說了,以後別不問自取,那是賊幹的事,我們還不至于淪落到要做賊的地步呢。江浩然,你就大人有大量,別和我還有我媽計較了,行嗎?”
江浩然的手掌停在付純的屁股上,猶豫了一會兒,猛地一巴掌落下去,沉聲道:“你又想幹嘛?”
“不幹嘛。”付純冷笑道:“和你道個歉啊,你不就等着我代我媽向你道歉嗎?不就穿一下你親戚的衣服?多貴啊?你心疼是不是。”
江浩然不耐煩地說:“這事情确實是你媽不對,我說錯什麽了?你就當我小氣好吧,可以閉嘴了嗎。”
“嗯。”
不說話了,付純把自己埋在了被窩裏。沒過一會兒,江浩然從身後摟着他,輕輕用下體頂着他的臀瓣,大肉棒濕乎乎的,精神十足地企圖再下一城。那讨好的意味和性欲混合在一塊兒,讓付純越發反感他,怎麽着,真把我付純當成你的小淫婦了?都吵得面紅耳赤了,還想着幹這檔子事呢?
自尊心、好勝心以及強烈的控制欲讓付純的精神永遠處于戰鬥的狀态。很多年以後,他也會試圖去學着珍惜某個人,珍惜某個人對自己的好,不論是愛情,還是友情,他總算弄明白了,良好的關系是需要雙方都做出讓步的,而不是拼一個你死我活。一個人對你讓步得越多,這并不代表你就越有勝算。事實上,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線,處理感情既不應該太過糊塗,也不應該像在菜市場買菜一樣斤斤計較,如何在利己的同時也不過分為難對方,這需要一點兒犧牲自我完成大我的覺悟,把你和我真真正正地變成我們。當然,等他明白過來的時候,江浩然已經離他而去了。沒有人該對他的成長負責,只有他自己。
“對了,你說要帶我去英國,錢夠了嗎?”
江浩然迷迷糊糊地“嗯”了聲,他的小弟弟還半軟不軟的,貼在付純光溜溜的屁股上,沒事就蹭個兩下,也不進去,真不知道圖什麽。
“不夠的話,我這幾天其實也有在打工……你啊,別總把我想得那麽壞……你對我好,我也不是木頭人,也會心疼……”
“乖,”江浩然真困了,吻了吻付純的鬓角,哪怕已經快睡過去了,他說起話來依然是一副大男人主義爆炸的語氣:“你不用管這事,我會搞定。寶貝,睡吧。睡醒了我再好好弄你。”
說罷,江浩然打了個呵欠。
酒店的房間安安靜靜的,黑暗極了,卻不會令人不安。
可更重要的是,睡在付純身邊的這個是他真正愛着的人,他第一次這麽愛一個人,所以才會在江浩然不理他的這幾天吃不下睡不着,簡直快死了一樣,褪了一層皮也不過如此。盡管心知肚明兩個人不會就這樣分手,可見不着……那種感覺真是如詩經中所寫的……輾轉反側,寤寐思服……等真的見着了,又是在一夜漫長的等待之後。那種彼此互相折磨的快感和痛感,沒愛過的人根本就不會明白,仿佛從痛苦中領悟了什麽似的,像是天明将至時,那一片既明又暗的過渡地帶,終于當一聲鳥啼劃破了寂靜,雲層綻放出絲絲縷縷的亮光,橫亘在他和他之間黑暗才終了了,如同壓根不曾存在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