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江浩然所在的南彙中學輸掉了比賽,但他和蔡鵬飛卻在B城玩得不亦樂乎,認識了一幫志同道合的好朋友,在網吧通宵通到臉都出油了,第二天依舊精神奕奕地跑到文家橋一帶吃蝦子馄饨,紅紅的湯底一下肚,江浩然大笑着直呼過瘾。

一直到上了火車,什麽韓寒啊,什麽簽了名的《三重門》,好像是有這麽回事,該死的他怎麽才想起來!

“麻煩您,借過一下。”

回A城的火車轟隆隆地前進着,每走一步都要跟着一句“抱歉”、“不好意思”,江浩然好不容易擠到了廁所門口,摸出打火機和香煙,一邊思索着該怎麽向付純交差,一邊随着上下颠簸的地平線變換着視野,從污跡斑斑的窗玻璃外大片大片蔥綠色的田野緩慢移到了車廂內的人間百态,有敞胸露乳喂小孩的媽媽,有把頭靠在男朋友肩膀上睡着的少女,有表情郁卒,長相看得出曾經很帥氣的大叔,最終定格在了一個穿乳白色運動衛衣,戴棒球帽,坐在盥洗室的水池子上抽煙的男孩的臉上。男孩一個人吞雲吐霧,在擁擠不堪的環境中渾然忘我,江浩然不知怎麽的朝他笑了笑,男孩遂拍拍屁股走人,臨走的時候還瞪了江浩然一眼,目光不算太友善,充滿了異性戀對同性戀的防備和警惕,把江浩然給樂的,比被親了一口還想笑。

回到學校後,付純果然沒忘了問江浩然要禮物,江浩然痛快地說書買了,名也簽了,付純一看就說,這是你簽的名,你的字我還能不認識?江浩然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別說是反手簽個名了,他估計自己就算化成了灰也能被付純認出來,不愧是在下面的那個,付純的心思比他細多了。

“無所謂,一本書而已,聽說也不太好看。”付純好脾氣地表示。

“怎麽了?有心事?”江浩然沒被他騙倒,很聰明又關心了一句。

“怎麽這麽問呢?”

“你一天不打我罵我我就皮癢,寶貝。或者這麽說吧,我一天不犯錯我就不是我,你一天不指正我的錯誤你就不是你,等到終于有一天我變成更好的我,你就是我的大恩人。”

“少花言巧語的,”付純又想笑又覺得煩他:“你聽我說,我是有件事拿不定主意,想和你商量一下。”

付純領江浩然去了一家新開的名字叫三葉草的咖啡廳,自從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起,城市忽然遭遇到了氣勢洶洶的外來文化的沖擊,咖啡從最早的雀巢三合一逐步豐富到了美式,卡布奇諾,藍山,拿鐵,摩卡,小資一詞也是從那時起悄然興起的。好多人不點咖啡,就點一壺茶,因為咖啡不能續,茶則要多少有多少。當然了,江浩然不存在囊中羞澀的困擾,他慢慢地啜飲着苦澀又不失醇美的咖啡,直到紅日西垂,永寧路上的車水馬龍仍舊喧嚣,一下午就這麽過去了,時間的意義似乎只是用來揮霍的。

“你說你不能和我去英國了,我想知道為什麽。”

彈鋼琴的女孩兒把《綠袖子》換成了《水邊的阿狄麗娜》,江浩然原本緊挨着玻璃窗的目光緩緩移向了大廳的另一邊,只見和他們一樣學生打扮的客人并不多,大部分是已經自食其力的成年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塊兒,有說有笑的,反襯得他們倆倒像是在故作深沉,氣氛認真到了好笑的地步。

“我不是說了嗎……”付純揉了揉眉心,樣子看起來很苦惱:“我想參加那個歌手大賽,評委我認識,他經常去我們酒吧聽歌,他說只要我願意參加,他保證我能進十強。”

“你就這麽相信那個老男人。”江浩然面無表情地哼了一聲。

“我沒全信。就算我不能進十強也沒關系。多參加參加比賽,鍛煉鍛煉,也沒什麽壞處。”

“你還是學生!”捏緊了咖啡杯的陶瓷柄,江浩然回憶着自己是怎麽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地管別人借錢,籌那筆旅游的費用,甚至不惜把收集多年的雜志都給賣了……

他略帶一絲警告地看着付純:“你要是敢不陪我去,我就把你綁走。”

“那你綁啊!”付純加大了音量:“你就會耍狠……”

“是嗎?”江浩然聞言又喝了一口咖啡,很艱難才開口道:“可能是吧。不然我還能怎麽辦?嗯?”

“我是學生,可是不管是不是學生吧,我都要為我自己的以後考慮啊。我的成績又不好,如果……”付純直盯着江浩然,一個字一個字逼迫他把真相聽進去:“如果我家像你家一樣,不管我自己怎麽樣,他們都會幫我鋪路,那我當然不需要自己操心了!你以為讓我放棄出去玩的機會我就甘心嗎?可現實就是這樣,不甘心一點用都沒有。我也确實覺得,我并不适合像其他人一樣乖乖地讀書,上大學……我不想過那種普通人的生活,我想試一試。”

“試什麽?混娛樂圈?當歌手?”江浩然想起那些染黃毛,紮耳釘的偶像團體,很想說出點什麽有見地的話來,比如,那什麽玩意啊?也配叫藝術?

“你還看不起歌手是嗎?”付純像是對他的反應早有所料:“那你以前為什麽總來聽我唱歌?還裝作一副特別欣賞我的樣子?!”

“你說為什麽?”江浩然怕是嫌自己說話不夠絕:“我不這麽做你能把我帶你家去嗎?你在酒吧唱吸引到的就是像我這樣別有用心的人!你滿意了嗎?”

“你覺得只有NBA的明星是明星,是嗎?”付純幾乎快哭了,睜着紅紅的眼睛質問道。

“廢話,完全不是一回事。當然了,你要是覺得你以後能混成邁克爾傑克遜,那我不攔着你。”

付純一下子站起來:“我也沒要你支持!”

咚咚咚地跑了。

江浩然坐在他的位子上,周圍忽然變得悄無聲息,像是隔了一堵厚重的牆體,把他堵在方寸之間無法伸開手腳。咖啡還是那杯咖啡,可冰化成了水,味道一下子淡了。穿白T恤和牛仔背帶褲的服務員遠遠地觀望着他,只見他的眉頭皺在了一塊,苦苦思索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竟會混到好心被當成驢肝肺的地步。傍晚結束時,服務員發現他不見了,錢放在桌子上,意見簿上寫了幾個字:咖啡應該更苦一點,奶和糖不應該是它的精髓。

走出了店外,江浩然注視着一會兒已經一黑到底的天空,神色比任何一個成年人更複雜,雷聲如車輪從他的頭頂上方碾過,仿佛預示着一場災難,他冷冷地走進了雨中,被從頭澆到了底,笑不出聲,這真是一場再及時不過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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