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登機口的工作人員開始檢票了,付純的身影一直沒出現。
玻璃窗外,飛機一架架地離開了地平線,江浩然眯起眼望向仿佛洗得發白的牛仔布料一般的晴空,目光逗留了片刻,如此不着痕跡地耍帥了一番,終于和同學們一塊無所謂地走進了登機口。
倒是蔡鵬飛中途好幾次回過頭,被江浩然罰了張黃牌警告:“你适可而止啊,他要來還不早來了,等到最後一秒鐘,你以為是在拍電視劇啊?”
“我真不敢相信,他竟然舍你而去參加那個什麽歌手大賽。他想當明星嗎?”
“管他呢。他不來我們倆過二人世界。”捏了把蔡鵬飛的雙下巴,江浩然大方地給他送了個秋波,寵溺地叫他“小籠包”,蔡鵬飛一轉眼找垃圾桶吐去了,望着他的背影,江浩然落寞地笑了笑:假如犯賤是過得太好的人的特權,那這特權他打從這一刻起不想要了,行嗎。
飛機上不能抽煙,江浩然只好不停地嚼口香糖,倒不是他瘾多重,而是在一只鐵盒子裏待超過十個小時這件事本身令他抓狂。他不是第一次坐飛機,可是兩個小時和十個小時畢竟不是一回事,對嗎?想想看,海拔已經超過了一萬米,要是一個不小心掉下去怎麽辦。他緊張了,他知道這是個小概率事件,可他還是緊張。其他人都興奮得竊竊私語,端着飲料反複欣賞遮陽板外奇形怪狀的雲,唯獨他欣賞自己剛買的手表,秒針轉得非常慢,非常慢,他看了一會兒就開始拔自己下巴上的胡須,還沒長出來,但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你再這樣,空姐就要過來了。”蔡鵬飛提醒他,他的一舉一動很可疑,像個恐怖分子忘了自己在哪兒放了炸藥包。
“BOOM!”江浩然壓低了眉毛,故作神秘地指了指蔡鵬飛的褲裆:“在這,你沒感覺到?”
“有個人一直在看你。” 蔡鵬飛拍開他的手,這家夥真無聊!
“哪個?”飛機上不光有黃種人,還有白人,黑人,江浩然的視線在白,黃,黑之間來回地穿梭,這場面很熟悉,上次他這麽做是在什麽時候來着?他想起了那個在廁所邊的盥洗臺上抽煙的男孩子,真奇怪,為什麽要想起他?
“It’s amazing how you can speak right to my heart
Without saying the word you can light up the dark
Try as I may I can never explain
What I hear when you don't say a thing ”
蔡鵬飛在一邊看電影,主題曲透過耳機模模糊糊地飄出來,略帶沙啞的男性的嗓音傳遞到江浩然的耳朵裏仿佛他就是那個電影的男主角,陽光透過玻璃為機艙鍍上了一層金色的粉狀物,每一粒都像是肉眼可見的星體的碎片,飛機正在穿過西伯利亞的上空,氣流微微震動了機身,他站起身,筆直朝他剛才看過的方向走去,蔡鵬飛正覺得電影無聊呢,忽然發現他不再怕死了:“你去哪兒?”
這麽快就打壞主意了?
蔡鵬飛張了張嘴,按照江浩然的行動軌跡,他勢必會撞上那個長相很出色,而且從上飛機以後就屢次對他投以注目禮的男孩。飛機再次被氣流沖擊,眼看着兩人的距離正在被不斷縮短,下一幕就該是男孩跌倒了,然後江浩然伸手攬住男孩的腰,來個老套卻有效的英雄救美……
蔡鵬飛快被自己的劇本雷倒了,但另一方面他又隐隐有些為江浩然并不如自己認為得那般癡情而高興。身為烏鴉嘛,不黑哪能叫烏鴉呢?誰知江浩然忽然側身掠過了那個男孩,不慌不忙走向了廁所,而男孩也一屁股坐回了座位,再也沒看一眼江浩然,劇情戛然而止,或者說從未開始過。
等江浩然回來,蔡鵬飛告訴他剛才蘇菲學姐來過了,就是那個和他們一塊參加計算機大賽的大美女,原來她不叫蘇珊,叫蘇菲。
“她來幹嘛?”江浩然上完廁所後明顯輕松多了,嘩嘩地翻雜志,都是英文,只能厚着臉皮念了幾句“Once I met someone……”,裝作自己都看懂了。
“來找你啊,她對你有意思,你沒看出來嗎?”
“只可惜她的名字老讓我想起衛生巾,我和她沒戲。”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蔡鵬飛如此評價道,江浩然看了會兒雜志總算找到睡意了,問他還有幾個小時才到倫敦,蔡鵬飛不禁開始後悔,幹嘛想不開坐在江浩然的旁邊,這都問了多少回了,沒好氣地回答:“還有七個多小時,你自己的手表呢?” 江浩然說他把手表摘了,以免老看老看,都有人看出來他恐高了。
在英國的假期過得不如想象中的豐富,上午都在學英語,老師雖說是一流名校的畢業生,還挺平易近人的,老愛開江浩然和蘇菲的玩笑,下午說是說自由活動的時間,但也不怎麽自由,必須跟着帶隊的老師把該走的地方都走個遍,遠離那些不該走的地方,比如脫衣舞俱樂部,還有特別能體現資本主義社會黑暗面的紅燈區。江浩然和蔡鵬飛被安排住在一戶姓smith的夫婦家,每天都能吃到最新鮮的油炸食品,還有最新鮮的青春痘,把蔡鵬飛那張本就坑坑窪窪的臉上裝點得熱鬧非凡,而江浩然則號稱自己不長痘的原因在于他愛吃水果,問題是,蔡鵬飛吃下去的水果比他多十倍,可見上帝是不公平的,有些人生來即遠離了普羅大衆在雞零狗碎的生活面前不得不産生的煩惱,正所謂天生麗質難自棄,就是被人羨慕的命。
一個星期後,江浩然終于來到了福爾摩斯筆下的貝克街,剛下飛機那會兒他也幹過同樣的糗事,深呼吸一下好像關于異國的一切明明都已經了然于胸,但真正看到卻別有一番滋味湧上了心頭,以至于必須來個深呼吸,讓自己迅速地興奮起來,也就是傳說中的崇洋媚外。
“深深深呼吸,回頭不看你……。”
突然有人開始唱《深呼吸》,有年頭的歌了,唱得還挺深情,江浩然倒要看看是哪個家夥這麽能歌善舞,可回頭發現蘇菲學姐笑盈盈地望着自己,他也笑了笑,女孩子的目光實在是太他媽的熱情,他一時間虛榮心泛濫,把剛才被她笑話的不快抛諸腦後,除了笑還是笑。
“我們一塊走走吧,江浩然,你別防我跟防賊似的,我又不會怎麽你。”
“我不是防你像防賊,”江浩然拉着她躲開一夥夥的游客們:“不是外國的賊都比較猖狂麽,我就是防賊,就是防賊……”
“這倒是。”蘇菲接了他的話茬,開始幸災樂禍地聊八卦:“聽說前幾天就有個男生的錢包被偷了,幸虧他聰明,沒在錢包裏放太多現金。”
“是嗎,我們學校的?”江浩然不在意地笑了笑:“就當被劫富濟貧了吧。即便是英國,也有窮人需要接濟嘛。”
“不是我們學校的,A大附中的。”蘇菲學姐說,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你有女朋友嗎,江浩然?”
英國雨天多,這不剛下完一場雨,江浩然收起傘,正經八百地回看着蘇珊。
殘餘的雨順着屋檐滴到了江浩然的肩上,一個男孩先他一步點起了香煙,煙霧像騎着掃帚一般匆匆地經過他,男孩一口地道的倫敦腔,說話間回頭看了江浩然一眼,兩人都怔了怔,雨霧輕輕拉扯恰如帷幕,一輛具有濃郁複古風情的馬車噠噠地出現在路面上,像是從十九世紀的倫敦跑出來的。
“為什麽這麽問,我有沒有女朋友,這有關系嗎?”江浩然頓了一下,神奇的221b已經近在眼前了,一個冒牌的蘇格蘭警探在門口招呼游客買票,蘇菲眨了眨眼,只見他的笑容裏充滿了壞男孩才會有的肆無忌憚和玩世不恭:“反正我在英國沒有女朋友。這不就行了嗎?”
“……”
蘇菲氣跑了,眼看她消失在被粉紅色的夕陽籠罩着的貝克街的盡頭,江浩然心想,也許自己真的是一個特招人讨厭的男人,對喜歡自己的人不友善,對自己喜歡的人不大方,既然付純自己選擇了不跟着他,那他做什麽付純也管不着了,說白了,一旦連他自己都不想管自己,還有誰能管得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