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偏要強求
無論馮伯伯兄弟倆怎麽寬我的心,關于這回為何輸得如此慘烈,我們其實都心知肚明。
因為聞江潭太了解我了,我卻不夠了解他。
馮伯伯也沒聞江潭那麽不要臉。他既打了賭,便肯服輸,發現我舍不得這個孩子,就覺得不能讓他沒有父親。
可是我只想要孩子。
我以前一直以為霸總文裏那些帶球跑都是搞笑來着,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會遇到同樣的困境。
說起來這只球可真要命。我孕吐得厲害,基本吃什麽吐什麽,到二十三周才消停,書我看不進去,只能靠散步轉移注意力;十二周我第一次去做産檢,第一次聽到這只球的心跳聲;等不孕吐了,我胃口一開,這貨很快變重,肚皮偶爾緊繃,睡覺只能側着睡,我第一次在B超上看到他的模樣,像只巨醜的ET,有些後悔留下他;二十八周後産檢從一月一次變為兩周一次,每天都得數胎動,胎動真的像書上說的一樣,像蝴蝶扇動翅膀,開始我覺得新鮮,很快覺得疲乏,而且這貨屁股朝下,許醫生說這|體|位|不利于順産,剖腹也會有危險,害得我天天爬樓梯,就為了給他一百八十度扭過來;我猜不出這是個小夥子還是個小姑娘,他有時胎動得厲害,有時又安靜得不得了;很快我的腿開始抽筋,爬樓梯累得慌,好在三十二周後終于屁股朝上了,胎動變得劇烈,像心跳一樣,許醫生說這是他在練習打嗝。
八個月後我的感官變得奇怪,總想嘗些沒嘗過的東西,聞些沒聞過的氣味,比如雨後泥土的氣息,地下室的潮濕味,我特別喜歡某種水果味的香皂,有次拿來洗了毛巾,突然很想吃掉那條毛巾;八個半月我的手指開始腫脹,腳也腫了,散步太累,馮伯伯就開車帶我去兜風,回來時路過加油站,我突然很想喝汽油,趁他不注意偷偷買了一小瓶。到了莊園我偷偷擰開瓶蓋,馮伯伯聞到味道以為車漏油了,就下車去檢查油箱,我看準時機拿出寶貝,先深吸一口氣,頓感心曠神怡,正打算嘗時突然有只手蓋住了瓶口。
聞江潭讓我放手,我不放,他就叫了馮伯伯。
馮伯伯很生氣,居然跟聞江潭一起批|鬥|我,說喝汽油有多麽多麽危險,我這種舉動有多麽多麽兒戲。他弟弟——我現在叫小馮伯伯,給他倒了杯茶,給我倒了杯溫果汁,倒是說了句公道話,說我懷孕本就辛苦,還要看些惡心的東西,壓力大很正常,現在只是喝汽油,以後指不定喝什麽。
惡心的東西愣是不肯走。
馮伯伯默許他留了下來,氣得小馮伯伯罵他老糊塗。
馮伯伯不想我做未婚媽媽,小馮伯伯不這麽想,覺得我不如用這個孩子吊着聞江潭,等得到了該得的,他也差不多該去死一死,我也不必多個寡婦的名頭。
聞江潭是來游說我的,特地挑了我全部注意力都在這只球身上、智商最低的時候。
七月底正是最熱的時候,偏偏格格吃不到一口涼的,吃什麽山珍海味都沒胃口。肚子越來越沉,墜得人心慌,白天吃不進去,晚上又睡不着,只能打着手機手電去摸冰箱,結果摸到一把鎖,穿過冷凍室和冷藏室的兩個門把手,正好鎖住整個冰箱。
什麽叫一失足成千古恨?這就叫一失足成千古恨!
嘤嘤嘤我不想生了!!
格格從小嬌生慣養,沒吃過這等苦頭,堅持到現在當然一直在鬧小情緒,除了兩個馮伯伯哄我,許醫生也很逗,每次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這個孩子要是保不住他也活不了了。
他這副奴才樣實在搞笑,後來我幹脆叫他許太醫。許太醫每次哄我吃完一頓飯,基本都要喊聲“娘娘聖明”。
現如今許太醫的陛下來了,他只能退位讓賢。馮伯伯将聞江潭安排在客房,卻讓他上了餐桌。聞江潭就坐我左手邊,我耷拉着腦袋,實在不願面對這|毒|婦,馮伯伯看在眼裏,說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如何如何有所缺失,小馮伯伯說他這輩子活得挺好的,且相信我一定會活得比他更好。
我當然知道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會有所缺失,也知道不讓這孩子跟聞江潭扯上關系其實很虧,但格格從不參與買一贈一的活動——我很難将就自己。
也許馮伯伯覺得我肯生下孩子,多多少少還是對聞江潭有感情,但其實我只是太寂寞了,想要有個屬于自己的娃娃,可以一直陪着我。
我會把我最好的東西都給他,也會努力做個合格的媽媽,然後安心等着他長大,賺錢給我花。
盡管這對他不公,我還是想獨占這個孩子。
八月中,孩子足月,馮伯伯讓聞江潭陪我去做産檢,我發現醫生都認識他,還勸我別再跟他冷戰,因為他每個月都來醫院,總等我走後再問醫生産檢結果。
這半年來他忙着對仇家趕盡殺絕,竟然還能撥冗來醫院,果然一直以來都是我小瞧了他的癡心妄想。
聞江潭剛扶我出了科室,耳邊便猝不及防地響起槍聲。
遲源越|獄|了。
遲源是在首都越的獄,聞江潭當時就在首都,卻不見他來尋仇。聞江潭知道遲源對馮伯伯進行過詳細的調查,恐怕能找到我的藏身之地,于是秘密趕來這裏。我的月份大了,一來不好挪動,二來挪動了反而暴露自己,這半個月來他除了加強防備,也讓人暗查,沒查出什麽結果,反而等來了槍聲。
這既是他的報應,也是我的報應。
我一直以為許醫生是個只有醫術還行的|娘|炮,當他掏出槍的那一刻我震驚了。他讓我跟聞江潭都換上醫生制服,自己換上聞江潭的衣服,做完一切依依不舍地看向我的肚子。我像拍西瓜似的拍了拍,請他放心:“足月了,不危險。”
我第一次發現他的聲音其實很有磁性。他沖我笑了笑,“那就好。”
許太醫表面上對我阿谀奉承,實則日防夜防,像防賊一樣防着我,就怕我反悔做|掉|這個孩子。開始他是為了聞江潭,只是後來時間長了,跟我鬥争的次數多了,多少也對這個革命成果生出感情。
其實我挺喜歡他,就像當初喜歡林醫生一樣。是林醫生告訴我,我将來會有自己的孩子,等我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又是許醫生教我怎麽跟他相處。
我天然對醫生有一種好感,因為這麽多年以來,我都是個病人。
旁人看來我很富有,其實打從我媽死後,我一直有心病,唯恐失去,不敢強求。
那若是,偏要強求呢?
遲源有備而來,醫院裏的槍響是他同事所為,自己設計劫持了聞江潭的房車。房車裏面的保镖已經死絕,房車外面的保镖卻仍毫無所覺。危師兄被遲源調虎離山,聞江潭沒看見他的愛将,心中警覺,拉着我就往相反的方向跑,又是一聲槍響,他護着我的肚子撲倒,本該打在他後心的那槍,便打在了他左臂。
保镖蜂擁而至,織成一張密網,護着我跟聞江潭,醫院裏跟遲源一起越|獄|的同事也沖了出來,一時間槍聲不斷,雷電交加。
我沒想到這只球竟然這麽不争氣,不過是往地上躺了一下,聽了幾聲槍響,他就吓得迫不及待地要出來了。我感覺到自己在流血,聞江潭坐在地上,讓我躺在他懷裏,一只手捂着我的耳朵,冷不丁被我抓住了手腕,我說:“他等不及了。”
他哽咽着答:“是我害了你。”
我攤開染血的掌心,給他看遲源送我那顆四角星花,“讓我試一試,好不好。”
槍林彈雨中,我把那顆四角星花往外一抛,卻沒聽見它落地的叮咚脆響,也許是槍|聲|太大,也許是……
有人接住了它。
格格這輩子辜負的人太多了,也不在乎再多一個。我竭力喊那個人的名字:“林坳!”
林坳天良未泯,一夥人只在醫院後門作戰,并未傷及無辜。許醫生卻是個沒有醫德的,煽動群衆跑到後門,聞江潭一讓他的保镖投降,林坳即刻也讓他的人停止|開|槍。那時我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聞江潭将我打橫抱起,頂着林坳的槍口,一步步走向他。我聽見他對林坳說:“救救她。”
林坳的槍終于抵上聞江潭的腦門,後者跪了下來,重複那三個字。
林坳似乎笑了一下,終是伸手去接我。聞江潭手裏沒有槍,可他畢竟是個男人,趁遲源不妨擊中他持槍的手腕,而我也憑着僅剩的力氣搶走遲源手裏的槍,抵上他的下巴。
林坳不解:“為什麽。”
我只能答:“對不起。”
林坳僵硬轉身,送我進醫院就診,聞江潭的保镖很機靈,即刻又把他圍了起來。槍聲又斷斷續續地響起,等林坳把我放到手術臺上,我已沒了挾持他的氣力。他說他去找醫生,我沒把槍還給他,卻下意識拉了拉他的衣袖。
我的确不喜歡他,卻也終究把他當作了可信賴的朋友。
他不願扭頭,語調卻不自覺溫柔,“我去去就回。”
他再也沒有回來。
我很快又聽見一聲槍響,四角星花終于發出叮咚脆響,接着有人推開了手術室的門。
是許醫生。
他殺了林坳,而我是幫兇。
可我現在已經沒心思愧疚,因為真的太痛了。羊水已經破了,許醫生推來一整套用具,沒給我打麻醉,一個勁地叫我用力、吸氣。我疼得哭了,又後悔沒堕胎又特別想剖腹,他還是叫我用力,我開始犯困,他居然扇了我一巴掌,格格那叫一個氣啊,當場就狂吼,跟做仰卧起坐似的弓起頭,那小|雜|種好像動了動,許醫生讓我繼續加油,連着又是幾個仰卧起坐,不知過了多久我疼暈了過去,依稀聽見有人在喊我名字……
其實,誰都在強求啊。
作者有話要說:上一章馮伯伯兄弟倆本來是要跟聞江潭同歸于盡的,但暧暧想留下孩子,馮伯伯就舍不得去死了,怕暧暧一個人帶着孩子活不好。之前老聞引誘暧暧去醫院,就是為了給她查有沒有懷孕。
說到底暧暧為什麽會輸呢,因為作為主角她不想付出太多代價就能戰勝反派,這當然是不現實的了。
許醫生也蠻酷的,上一秒殺人,下一秒接生。就像宮鬥文一直在死女人,本文也一直在死男人。
其實這文每個人都在強求。格格想片葉不沾身,看似無欲無求,其實也是強求,而她在跟孩子相處的過程中,掙紮無數次依然選擇留下,就注定了會對孩子“強求”。多年前她為一個假娃娃失去了媽媽,多年後為一個真娃娃也可以豁出去自己,這是因為她逐漸擁有了勇氣。一個人強求可能還會美滿,所有人都強求結局只能是各自讓步,接受各自的殘缺。這是一個跟夢想和解的故事,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妥協、甚至放棄,選擇讓自己在目前更舒适的生活方式,這不丢人。
作者在這篇文裏得到的成長是我變得更客觀了,不會去強求一個完美的結局。(其實就是作者木有心)。